57 12
发表贴子
打印

新坑--横塘曲

新坑--横塘曲

大通公司在平南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百货公司,每日里四层店面都是满满的人头,底楼的金笔柜台最近新招收了一批才中学毕业的女学生做售卖小姐,开了平南城的首创先例,这几天更加是被挤的水泄不通,许多人来买上一支金笔,只是为了一睹年轻售卖小姐的芳容攀谈上一两句话,连平南城里的知名文人都纷纷来买笔捧场。金笔的销量连着几天都攀升了一倍有余,大通公司的经理都没有想到效果这样好,越加的督促那些女孩子卖力工作。

金笔柜台本来两个售卖当班,这几天又都加了两个来应付如潮的客流,饶是如此,四人还是忙得不停手。尤其是叶宛丘那里,许多客人都是慕她名声而来,专门要从她手上买一只笔。大通公司召的售卖小姐都是妙龄少女,叶宛丘更加是其中的佼佼者,她现在只薄施粉黛,已经是貌压群芳,报纸上当初报道大通公司这一批的售卖小姐时尤其夸赞她美丽端庄,称之为平南第一的美女,还专门配发了照片。这固然引得人潮不断,不过也招来许多登徒子,专门来一睹美人芳容,流连在柜台前面不肯离去。

“宛丘,有人找你。”同一层楼面的张小姐自人群里挤到柜台边,指一指公司大门口道。

叶宛丘正给客人开票,扬头望了一下道:“我马上就去,谢谢你。”她开了票又交代同班的姐妹替她照应,忙忙的自柜台后面走另外一条通道出公司去,却听见柜台前面一阵哄叫,几个年轻的男子在那里道:“我们是来找叶小姐买笔的,她怎么走了。”同班的黄小姐早见惯了,微笑道:“一会叶小姐就会回来,您要买什么笔,我也可以来介绍。”那几个男子嘻笑道:“那我们等叶小姐回来再买。”她无奈的叹一口气,如果不是大通公司给的工资比别处高上许多,这几天经理又允诺她更加多的工钱叫她每天来当班,她并不愿意来干这份抛头露面的工作,可是家里需要钱,她没有办法。

叶宛丘绕到公司大门口,邻居丁伯仍旧愣愣的瞧着那门,她上去招呼了一声道:“丁伯,我家里出了什么事?”她自幼就父母双亡,被舅舅抚养长大,现下舅舅久病卧床,舅母又是目不识丁的旧式妇女,唯一的表弟还在学校念书,她倒成了家里的主心骨,但凡什么状况都是她在做决定。如今她出来工作,只好托付左右的老邻居们,有了什么事情替她照看一二。

丁伯听见招呼才转身过来,说了一句:“宛丘,这里好热闹。”又道:“你家里现在来了几个人,说是你表弟学校里的老师,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情,你舅母央我来找你,叫你快点回家去。”

叶宛丘听了一下子张惶起来,她知道弟弟梁民达年少轻狂,做事很不小心,可是学校里派老师到家里却从来没有过,他是舅父母唯一的孩子,若出了什么事情真真是不堪设想。她忙道:“丁伯,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和经理请假,麻烦你先回去,叫我舅母不要担心,我立刻就回来的。”

送走丁伯,叶宛丘急忙跑到四楼寻到经理,急急道:“宋经理,我家里出了点事情,我要请假立刻回去。”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听了这话立刻道:“不行!”叶宛丘见他当场回绝,更加的着急,道:“宋经理,我这几天天天来当班,今天只是要提前半天走,麻烦你通融一下,今天的工资我可以不要,我必须要赶回家去。”宋经理皱眉道:“宛丘,不是我为难你,可是再过两个小时汪市长要陪同廖将军来百货公司视察,一楼这里现在名声在外,你必须留下来,绝对不可以走,今天我可以给你加倍的工资。”叶宛丘急得无法可想,道:“经理,我不是要工资,我必须回家去。”正好桌上电话铃响,宋经理接起电话向她摇一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她不肯放弃,仍旧等在旁边。宋经理接着电话只不停的说是是,片刻他挂了电话对叶宛丘道:“算你运气好,汪市长和廖将军今天不来了,你和同班交接一下再回去。”

叶宛丘道了谢,赶忙下楼去交接,那起等在柜台前的登徒子们又轰然起来,她亦顾不上,换下公司制服拿了外套就往外面赶。她雇了一辆人力车回去,车夫已经跑得脚下生风,她还是觉得慢。到了门口她匆匆付了钱便往家里面走,他们租的是一幢三层楼的第三层,虽然说是一层,也只有两间房间,一间做了客厅兼给表弟回家时住,一间给她舅父母住,顶楼天台上搭了一间小小的铁皮屋子,虽然是冬冷夏热,她也算有个独立的栖身之地。三层楼的楼梯又窄又黑,旁边还堆了邻居不少的杂物,她是走惯了,踮着脚尖一路跑到三楼。

那间客厅其实也很紧窄,现在多来了几个人就挤得不行,因此门都大开着,叶宛丘才走到门口就看见房里面陌生的三个人坐着,舅母梁太太陪坐在一边,只是不停的抹眼泪,看到她来了忙迎过来道:“宛丘,这几位都是民达学校里的老师,他们说民达出了事被抓起来了。”说着又呜呜的哭起来。她抓着门框稳住自己,问道:“我是民达的表姐,我姓叶,民达究竟怎么了?”

屋里面坐着的几个人看见她出众的姿色,都愣了一愣,年轻的两个老师更是眼都不眨,年长一些的那个老师咳嗽了一声道:“叶小姐,梁民达因为和几十个同学闹事游行,被当局抓起来下在监狱里,我们也是才知道的消息,所以赶快过来通知你们一声。”叶宛丘只觉得脑中轰然的一响,不由闭一闭眼,表弟的胆大妄为她是知道的,却不料竟然牵扯到这样的事情里去,她睁开眼往诸人脸上一一扫去,眼神里含了恳求的意思,一面轻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民达他现在在哪里?”两个年轻的老师坐不住,站起来道:“因为昌元的廖总长今天视察平南,梁同学和另外几十个同学今天都往大东街去游行抗议当局的政策,与前来肃清街道的警卫冲突,被抓起来投在城东门的监狱里,我们也是才得到警局的通知。”

叶宛丘跨进门里,低头寻思了一会道:“那民达他们有没有什么危险?学校有没有什么办法解救他们出来?我是不是可以去看他?”那几个老师都道:“危险估计是没有的,但是在监狱里总归要吃些苦头,我们也问过,警局不同意学校去领回他们,估摸着也许要到廖总长离开平南才有办法可想。叶小姐要是实在不放心,也只好去东门监狱走一次试试。”那两个年轻的老师更道:“叶小姐,我可以陪你过去看一看。”那年长的老师又咳嗽一声道:“我们一会还要去另外一些学生家中通知,叶小姐若不便一个人前去,我们倒是可以过几日再约了往东门监狱那里去。”叶宛丘停了一下道:“诸位老师还有人家要通知,他们的父母,想必也是会极其担心的,我就不多挽留了,若是有什么事情,我会到学校里来,希望诸位到时候能够多多的帮忙。”几个老师忙一口应承了,又写下联系的方式给她方告辞出去。

叶宛丘先进房去见舅舅梁发,梁发虽然久病不能起身,外面的话是听得一清二楚的,也在房间里急得直叹气,见叶宛丘进来拉着她的手道:“宛丘,民达这孩子这样不懂事,可是他现在出了事情,好歹还是要救他出来,我现在病成这个样子没有办法帮忙,只能委屈你出去问问办法,要用多少钱你都来和我讲。“叶宛丘见他又急又气,胸口发喘,忙安慰道:“老师方才说了都没有危险的,舅舅你不要着急,我一会就出去看看,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她出了里间又坐在桌子旁边愣了半晌,梁太太仍旧只会在一边哭泣,她想来想去还是要去东门监狱一次才能够放心,于是站起来对梁太太道:“舅母,你先不要哭了,我现在去东门监狱,先看看能不能见民达一面再说。他只是游行,想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要关他们几天煞煞气焰。”梁太太听她这样说方好一些,抽泣道:“宛丘,我不懂外面这些事情,只有靠你了。”

叶宛丘答应了才出门去,已经是深秋的时候,满街的金黄落叶,被狂风一吹都旋起来飘到人身上,似翩翩蝶舞一样。她心里着急,又看天色将晚,只顾虑着赶到东门监狱的时间,哪里顾得上看这些,急火火的穿过马路要到对面去坐车,她走得急了,却没看见自左边来了一辆开得极快的黑色汽车,差点与她相撞,还好司机刹车得及时,车子滋的一声停在离她一尺多远的地方,她骇得脸色惨白,怔望着那汽车竟然不知道再走,那司机探出头来要骂,看见是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的美丽少女,愣了一下才喃喃骂了句又缩回身子去。她醒过神来回头要走,那车子后面的门倒开了,走下一个年轻男子来,很是彬彬有礼的道:“这位小姐,刚才有没有吓到你?”她虽然着急,也只好转身对他道:“我没有事,谢谢。”那男子看清楚她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旋即道:“小姐赶路这样着急,是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过去。”她亦看回过去,见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模样,一身西服,容貌虽然不是最英俊的,可是神色里清朗英气,象是很有教养的样子,便道:“我是要去东门监狱那里。”那男子微微一笑道:“正好我也往那里去,不如我送小姐过去,也当是惊吓了小姐的赔罪。”叶宛丘望了望远处不见有公车的影子,看他又不象轻佻男子,想着自己又这样赶时间,咬一咬牙道:“那麻烦你了。”

那男子拉开车门请她上车,她上了车才发现车中还有一人,也是一样西服革履,坐在倒座上,看到她上车微微讶异的望了那男子一眼却没有说话。起首那男子自己也坐到倒座上去,望着她微笑道:“不知道小姐到东门监狱去有什么贵干?”叶宛丘不欲吐露实情,便道:“我是去东门监狱附近。”那男子哦了一声便不说话,片刻才道:“还没有请教小姐贵姓?”叶宛丘因为受了他帮助,便道:“我姓叶,叶宛丘。”那男子听了她的名字神色里升起一种不可捉摸的兴趣,却只点一点头道:“原来是叶小姐。”他虽然上下打量着叶宛丘,眼光却还不算放肆,她自幼姿色出众,也见多了这样的男人,现在又是心事重重,望着窗外只盼快些到东门监狱,对他的目光便当作不看见。车子一路上开的飞快,不过片刻就到了东门监狱外,她道了一声谢便下车,那男子也没有纠缠挽留,只是很客气的下车替她拉着门。

东门监狱前后共有两个门,前面一个是犯人进出的正门和家属探望的小门,办公楼的门却是在背面另外一条街上,车子放下了叶宛丘后便往那个门开去。原本一直不曾说话的男子终于忍不住道:“原来方才那位小姐就是报纸上说的平南第一美女,倒真是名不虚传。”起先那男子轻轻唔了一声不说话,余下这人也就不敢再开口。车子到了东门监狱办公楼的门口直接开了进去,那些岗哨看到车牌号码都忙不迭的敬礼,立时就有人上来拉开车门并对起先那男子道:“廖总长,廖将军和汪市长已经到了,正在三楼等您。”他方抬头看了一下四周,办公楼门口已经迎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来,一路走来一路道:“景风,你上午去了哪里,到现在才过来,下面的行程都打乱了,我已经通知他们把后面的参观取消。”说着瞪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秘书。

那年轻男子正是如今才子承父职承袭了二十七省总委员长职位的廖浚洋,表字景风,七日前自昌元启程到平南来视察,本来一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上午要探察东门监狱的情况,中午和平南城里的头脸人物吃饭,下午安排了去大通公司参观,偏偏他一早上就带着秘书出门,连人影也不见,一切行程只好拖延往后。廖浚洋当下微笑道:“我上午有些事情,来得晚了,累四叔久等。”那迎出来的男子正是他父亲的四弟廖正天,如今官居战备部的司令,衔授上将。廖正天虽然不悦,现在也不能多说,便道:“汪副市长和大家都在上面等你来,今早大东街上发生学生抗议游行,他们正等你来要看看你是怎么个意思。”

廖浚洋点一点头就往楼上走,廖正天和秘书都急忙跟在他身后,他上了楼见到平南的诸位官员寒暄了几句后便道:“我因为上午有事,一时来不及通知诸位,十分对不住。但是现在时间也还来得及,今天请诸位来是想讨论一下,这一阵子外电都纷纷批评我们监狱管理严苛,又特别举了东门监狱的例子,我虽然知道诸位都是严守职责兢兢业业,可是国际上面这样的名声终究不好,何况我们现在正需要国际援助,所以请大家一起想个妥善的解决方案出来。”平南的诸官员早就草拟好一份办法,当下递交了给他,他略微翻一翻又交到廖正天手上,廖正天才看了头一页就皱起了眉道:“这个法子也对犯人太宽待了,尤其是这些政治犯,个个都是刁民,为什么要对他们这样宽松,还要请外国政府来监督,真是胡闹。”平南的官员里本来也有对外电不以为然的,立时附和了几句,那草拟方案的官员忙又辩驳了几句,一时间会议桌边便唇枪舌剑起来。

廖浚洋听他们辩了一会,也不做声,自己起身站到窗边,那起官员都住了口,一起看向他。他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去,办公楼下面就是东门监狱的操场,操场一面是戒备森严的监狱,一面是通往大门的廊道,另外一面便是犯人会见家属的小平房。四周也都是高墙耸立接了电网。那小平房门口独自立着叶宛丘,正看着操场上一个被押走的犯人,那犯人也是一步一回头彷佛在说些什么,叶宛丘一身淡绿的洋装,被风吹得飘起来,夹着地上飞舞起来得黄叶,在灰色的操场里显得有些萧瑟。廖浚洋望了一会,指着那犯人道:“这个人是犯了什么罪?”他身边早就有人跟了过来在窗边也是一望,立刻就吩咐人下去查问。东门监狱的官员办事极其迅速,片刻监狱长就亲自过来汇报道:“方才押下去的就是上午参与游行的学生之一,才刚是他家中亲戚来探望,所以解了他出来。”说完又递上卷宗给他。

廖浚洋翻开卷宗,正是梁民达的资料,上面亲眷里除了父母外就填了表姐叶宛丘,他合上卷宗往桌上一丢,道:“今天早上学生游行为的什么?又是怎么冲突起来的?抓了多少人?”平南的汪副市长忙道:“上午学生的游行,多是对如今政府不满之词,十分猖狂,因为本来预备总长您去大东街视察,所以提前有警卫肃清街道,与这些学生发生冲突,所以逮捕了二十九人,都关押在这里,正想等您处理。”廖正天听见这样,立刻道:“这些毛孩子,什么都不懂,只会嚷些口号添乱,我看要让他们吃点苦头才行。”廖浚洋摆一摆手道:“我看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今晚关上他们一天,明天都叫学校和家长领回去就是了。”廖正天还要说话,廖浚洋已经又起身道:“这一份方案我看还是不很妥当,希望诸位再酌情商讨一下,后天再递交到委员会讨论,晚上的宴会希望诸位都能赏光参加。”

他这样一说,便是会议结束的意思,监狱长忙应诺了下去,廖正天也不好再说什么,板着脸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上车方开口道:“景风,这些学生都不是什么好人,不好好在学校里做学问,成日出来扰乱市面,你这样轻易就放过,以后还怎么威服百姓?”廖浚洋微笑道:“四叔想一想,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们这些学生游行能有什么用处,现在国际上正是批评我们的时候,释放这一批人可以做一个样子缓一缓,也好争取我们急需的援助。”廖正天听他这样说,想了一想才道:“也罢,这样也好,只是我们总不能被外电牵了鼻子走。”廖浚洋道:“四叔放心,我自然知道。”廖正天停了一会,突然道:“你今天上午出门又不穿军装,又不让人知道去哪里,你是不是又去会那个吴小姐?你现在不比以往,身居总委员长的职位,一举一动那么多人看着,你要谨慎才是。”廖浚洋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叶宛丘进了东门监狱,按规矩填了表格,在那小平房里等了许久才等到梁民达被押出来,她一眼看见表弟额上手上都受了伤,衣服都挂破了许多露出皮肤来,她自小和表弟一同长大,情同亲姐弟,见他受了这样的委屈,不禁心里难过,忍了一下才没有流下眼泪。梁民达见是她,垂着头坐在那里也没有话说,半天才道:“表姐,你回去跟爸妈讲,不用担心我。”她虽然伤心,也有些怒气,道:“你现在被关押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出,你叫舅舅舅母怎么能不担心你,你年纪也不很小了,知道舅舅一向身体不好,舅母又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做事要多替他们想想,怎么可以这样莽撞。舅舅花这样多的钱送你进学校是指望你好好念书,你怎么可以这样不争气?”梁民达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十分倔犟的道:“表姐,你这话不对,我固然是爸妈的儿子,可是我念书也是为了国家,如今看见国家凌乱民生凋敝,我怎么可以不站出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叶宛丘皱起眉道:“我也是学校毕业的,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些道理,可是你要想一想,舅父母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若出了事情,叫他们两老怎么办?”梁民达只是抿起嘴来不说话,叶宛丘知道他素性如此,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从手袋里取出几张钞票,掖在手里交给看守的人,求他们多多照应他一下。

TOP

第三。四章

叶宛丘回到家里,极力的安慰舅父母,只说表弟情况还好,没有受苦,或者过几天就可以放出来,梁太太一向是人云亦云,安慰起来倒还不难,梁发虽然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可是不能让妻子和叶宛丘担忧,叹了口气躺回床上,只愣愣的望着低矮的天花板发呆。叶宛丘知道舅舅心里难受,可是没有办法,回了自己的小屋也是辗转反侧的睡不好觉。她自幼寄人篱下,一向乖觉懂事,弟弟梁民达却是另外一个性子,只是恣意热血,她今日到监狱里去探望,那些监管人员虽然客气,可是话里话外的也是要钱财。她知道舅舅的积蓄甚少,这几年医药已经用了大半,平时只靠她和舅母替人做些手工糊口,如今她才出来工作,也没有领到工资,可是若是凑不起点钱,表弟就唯恐要在监狱里吃苦,一想起这些来就叫她难以安眠。这样一夜没有睡好觉,她第二日早上起床一看,眼睛已经微微发红,脸色也有些不好,她虽然精神疲倦,还是往脸上扑了粉去上班,一路就筹算着是不是可以向公司先支借一个月的工资。

公司里的事务仍旧是十分繁忙,叶宛丘手脚不停,神思却十分恍惚,面前客人来去也不甚注意,直到有人站定在柜台前面敲了敲玻璃台子唤了几声“叶小姐”她才回神过来,赶忙的微笑道:“请问先生要买什么笔?”面前那客人笑道:“叶小姐,我是梁民达的老师,我是来和你说一声,今天警局和监狱来电话叫我们去领人,梁同学和其余人都已经安全回到学校了。”叶宛丘定睛一看,眼前这个人正是当时到家中来通知的年轻的陆姓老师,她听见这个好消息不由喜出望外,双手撑着台子探出身子问道:“陆先生,你说的是真的?民达已经回到学校了?”陆老师看见她这样喜不自胜,笑容如花一般绽开,又闻到她身上暗暗幽香,脸上早就涨得通红,反而倒退了一步道:“我才接到消息就来告诉你,怕你和梁先生梁太太着急。”叶宛丘听见他这样说,忙道:“陆先生,真的谢谢你,民达他一向冲动,以后还要请先生对他多多教育。”陆老师额头上都渗出汗来,咳嗽了一下弯下腰去看柜子里的笔,一面道:“我还想在这里买一支笔,麻烦叶小姐替我选一支。”

叶宛丘忙取了柜子里几支金笔出来摆在柜台上面,一支一支的介绍过来。她负责的那些金笔都是进口的牌子,款式新颖价格昂贵,她介绍了一会便发现陆老师神色里慢慢有点尴尬起来,她心思灵巧,看他眼神逡巡着瞧那些标价便明白过来。这些金笔少的也要十几块钱一支,多的要几十上百,几乎超过普通人家一个月的收入,学校里的年轻老师的薪资也十分有限,想必是觉得价格高昂又不好意思说,她放下手中的金笔道:“陆先生,不过依我的看法,这些金笔还不十分好。”陆老师听她这样一说吓了一跳,又听她继续道:“这些笔固然外观华丽,但是我觉得和先生的身份不太匹配,先生教书育人德操高尚,这些金笔用起来就略嫌俗气了些,先生佩这样一支笔去给学生上课也不是很好,我觉得不如买一支外表朴素典雅的笔才不显张狂。”她说着亲自到隔壁柜台取了一支全黑嵌了银线的笔过来递给陆老师道:“这支笔看起来端庄沉稳,和先生相得益彰。”陆老师本来看着那些金笔的价格很为难,现在看她这样善解人意,话又说得动人,不禁十分的感激,点头道:“那麻烦叶小姐替我拿一支,我就买这支笔了。”叶宛丘替他开了票,笑道:“多谢先生惠顾,以后民达也要请先生多多的费心。”陆老师原本也是大学堂刚毕业的年轻人,昨日见了叶宛丘第一面就十分爱慕,现下更是倾心,只是苦于没有再多的话可以说,接了笔后徘徊一会也只得走了。

叶宛丘方目送他出了公司门口,旁边便过来一个人道:“叶小姐。”叶宛丘转过头去却见是昨日顺路送她到东门监狱的男子,不由讶然睁大双眼,旋即又笑道:“真是巧,昨天多谢你。”廖浚洋也笑道:“真的很巧,我正好手边的笔摔坏了,听说大通公司这里金笔柜台有名,就想来买一支,不想遇到了叶小姐。”叶宛丘忙道:“不知道先生您要怎么样的笔?”廖浚洋道:“鄙姓廖。”廖浚洋今日出来没有通知旁人,自己仍旧是西装打扮,身边侍卫也都换了便衣散布在四处,是以叶宛丘并不曾发觉,只称呼他一声“廖先生”,又道:“廖先生想买什么样的笔我可以给您介绍。”廖浚洋扫一眼柜台随手指了一下,叶宛丘便取出笔来递给他,一面从生产公司的历史及笔的优点上来给他做介绍。她介绍了几支笔下来见他都是不很中意的模样,便道:“不知道廖先生原来用的什么笔?我们这里有修理金笔的柜台,或者可以帮忙修理一下?”廖浚洋哦了一声自内袋里取了一支笔出来,叶宛丘双手接过去,看见笔杆上刻着AURORA,她一怔后道:“您用的笔十分名贵,我们这里没有办法修理,如果您想买一支笔,恐怕我也只能推荐您买最贵的那支了。”

廖浚洋微笑道:“我只是不喜欢那些笔的样子,方才我看叶小姐给前一位先生推荐的那支黑色钢笔就很好。”叶宛丘望了他一眼,便去取来和刚才一样的笔,廖浚洋让她给笔加满墨水后试了一下便道:“我就买这一种,麻烦叶小姐给我拿两支。”叶宛丘略微迟疑道:“廖先生,这种笔只有两块钱一支。”廖浚洋唔了一声道:“可是叶小姐方才说那些金笔十分华丽俗气,我看还是这支好。”叶宛丘这才知道他刚才一直在一旁,因为想到方才那些话都被他听过去,她到底年纪小还是不好意思,微微低了头脸上透出绯红来,不过转眼她便回答道:“使用什么笔也要看什么人,方才那位先生是位年轻的教书先生,使用金笔略显浮躁,可是您这样的人,使用这样的普通自来水笔也不是很匹配,如果您相信我,我给您推荐一款。”她说着自柜台下面取了一支遍体没有花饰十分简单的金笔出来,道:“这支笔虽然价格不高,却款式简洁,质量上乘,很适合使用的。”廖浚洋看她脸色如芙蓉春晓,衬着大通公司米白的制服越发的楚楚动人,轻笑了一声道:“那好,麻烦叶小姐都给我拿一支好了。”

廖浚洋拿了笔倒也不多话,叶宛丘送走他便对同班的黄小姐道:“方才那位先生用的竟然是AURORA,我看那支笔大概要好几百块钱。”黄小姐一笑道:“来这里买笔的,多的是公子哥和小开,也不稀奇的,只是我看人家是不是又对你动心了。”叶宛丘白了她一眼,方要说话,黄小姐噗哧笑了出来,道:“说曹操曹操到,杨公子来了,你快过去,人家又来找你买笔了。”原来自叶宛丘第一天到大通公司上班起,便有一位杨姓的小开,每天来叶宛丘手上买一支金笔,从来是风雨无阻,至今已经买了近二十支笔,却和叶宛丘连一句话也不曾说过,只是朝柜台里指一下,付钱取了笔就走,大通公司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只说这位小开痴心。今天那杨公子照例到了叶宛丘面前,朝柜台里指了一指,叶宛丘取了笔给他,正要象往常一样开票,那杨公子踌躇了一下开口道:“叶小姐,晚上你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饭。”

叶宛丘望着他,他从来没有向她介绍过自己,连姓氏都是别人辗转打听了告诉她的,他第一次开口却这样单刀直入,他的神色笃定而又诚挚,她知道周围同事都支了耳朵听着,略把声音放轻了道:“先生,对不起,如果您想买笔的话我可以帮忙,别的事情我恐怕无能无力。”杨公子得了她这样一个回答,也不懊丧,只是哦了一声取了票去付钱,回来取笔的时候道:“叶小姐,希望下次能有机会。”她微笑一下算是回答。等杨公子走掉,同一个班次的同事都围拢过来,黄小姐啧叹道:“这位杨公子样貌也不错,算得心意诚了,宛丘你也真狠心推掉。”叶宛丘只是笑,也不回答她,便有人在一边道:“我们宛丘生得这样漂亮,拒绝掉杨公子也不算什么的,以后还有更加好的。”叶宛丘任她们去说也不搭话,到底客人许多,几个女孩子闲话了几句也就各自做各自的去。

叶宛丘心中只记挂着家里,急着要回去把表弟获释的情况告诉舅父母,一下了班便喊了一辆人力车回家。她急忙忙的跑上三层楼,一眼就看到表弟梁民达已经坐在家里,埋头看着书,她肚子里本来那点气也消了,唤了一声道:“你总算是出来了。”梁民达抬头望了一眼她便又低下头去。她看见他额头上几道淤青的痕迹,手上也是一样,想他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本来要责备他的话也就吞了下去,只道:“你好不容易出来了,就认真念书吧,我去帮舅母做事。”晚上一家人团聚,梁太太因为儿子平安出狱心里高兴,特地去买了平时不舍得吃的菜,梁发虽然还是起坐不便,也硬是挪到了客厅来吃饭,除了梁民达比原先更加沉默了些,这一晚上倒也大家愉快。

叶宛丘因为卸下一桩心事,隔天去上班的时候心情特别的好。宋经理午饭时候唤了她到经理室去,道:“宛丘,过两天就是大通公司开业五周年的庆典,董事长特别的重视,请了平南的头脸人物来参加,到时候安排你做个女性代表,上台去接受表彰,你觉得如何?”叶宛丘本来不喜欢出席这种惹人注目的场合,可是因为心情愉快,当下就答应了下来。她回到底楼,同班的同事听说这件事情免不得又啧啧称羡道:“到底是因为你漂亮,连董事长都知道请你去给公司挣面子,说不定那天又有什么头面人物看中你!”叶宛丘那一班同事都是不过十七八二十岁的女孩子,嘻嘻哈哈来去说的总也是这些,孰料叶宛丘听见倒生了后悔,可是想着自己才刚上班,不好回去驳经理的面子也只好作罢。

大通公司开业五周年的庆典办得很是热闹,特意租借了平南最大的国泰戏院,门口的庆祝花篮长长的排了两溜,红地毯也一路从里面铺到门口外面,各大报章因为这次的庆典有二十七省军部总委员长廖浚洋和平南市市长莫然出席,纷纷派了记者来采访,把那戏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叶宛丘同着几个同事小心翼翼的想从侧道里挤过去,却不料被报纸记者看见,纷纷拥到她身边来拍照,她身上穿的是公司这次特地给她们几个参加庆典的女孩子量身定做的米白色的锦缎旗袍,身上别无其它装饰,妆也是最淡的,然而因为年轻,一张脸只显得吹弹得破,别有一种娴雅的美丽。幸而片刻陆续有大人物到来,那些记者又转回头去拍照采访,她才得以脱身。

叶宛丘坐在第五排,前面戏台上那些坐着的官员被大光灯一打,只是白花花的一片,连脸都看不清楚。她本也不在意,只是微微垂着头躲避那些过于好奇探究的目光,偶尔也有不认识的男同事,隔了好几个位子想要和她搭话。台上面先是大通公司的董事长发表讲话,次又请总委员长廖浚洋讲话,再又请平南市市长讲话,随便什么人的声音透过那话筒都象撕裂开一般的刺耳,夹杂着绕场不散的嗡嗡声,台下也是窃窃私语声音不断,整个戏院里就象一锅开了的水,热腾腾的冒着气泡发出波波的声音。讲话完毕又要给公司里面的代表发奖,叶宛丘她们早就被人领到台阶旁边候着,挨着次序一个个往上走,又一个个从上面端坐的大人物手里接过奖旗。叶宛丘心不在焉站到台上,那颁奖给她的人握手时额外的用力握久了许多时候,她抬眼望过去只看见一张笑得眼睛都眯起的白脸,虽然心里厌恶,她也还是微笑了一下才抽出手。一转眼她却看见坐在旁边的年轻男子分外眼熟,分明是顺路载她到东门监狱的人,虽然是换了戎装,可是那种英朗的气质还是不容错认,她一瞥他面前桌上搁着的牌子,旋即讶然瞪大眼又望他一眼,他也微微一笑看了回来。叶宛丘转身跟着其它人往台下面走,心里却扑通扑通的直跳,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她确确实实的吃了一惊,这个人竟然就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总委员长廖浚洋,他说姓廖,她却如何会往这里想来。

庆典之后便是餐会和舞会,国泰戏院二楼的跳舞厅极是宽敞,也被包了下来。叶宛丘等几个女孩子自然走不脱,她更加是被男人们争相邀请,一个个都恨不得舞曲不会结束一样,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她只好礼貌的微笑,随他们去说那些阿谀奉承的话。几只舞曲一过,她身边舞伴尤不愿意放手,身边却立过两个人来,廖浚洋在一边微笑道:“莫若我们换个舞伴,叶小姐,你说如何?”他开了这样的口,她的舞伴再不甘心也不敢说个不字,只好交出她的手去。

这一支舞曲是慢三,叶宛丘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片刻才道:“廖总长,上一次不知道是您,我多有冒犯,还望您海涵。”廖浚洋笑道:“应该是我说这话才对,上一次是我不知道遇到的是平南城第一的美人,实在是怠慢。”叶宛丘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神色并非轻薄,才道:“廖总长取笑了。”廖浚洋道:“我看报纸便知道叶小姐在平南这里崇拜者甚多,今日看来报纸并未言过其实。”叶宛丘笑一笑道:“廖总长在平南这里也是一样的。”他知道她意指他一来平南,便有女大学生组织献花会谈,被报纸大肆报道了一番,不由笑道:“原来我和叶小姐是同道。”叶宛丘嫣然一笑道:“哪里敢与总长比肩。”她因为跳了好几支舞,鼻尖微微的渗了汗,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越加显得皮肤晶莹剔透,她睫毛密长,往上看着时倒给人一种朦胧之感,那旗袍又是公司请了师傅定制的,衬得她的身段极是婀娜,现下她一笑,倒流露出一点学生的稚气,与女子的妩媚相混合着,廖浚洋纵是遍览姹紫嫣红,也看得心头跳了一跳。他们两个说说停停,转眼就是跳了两支舞,廖浚洋送她回到座位便与平南市市长莫然离开舞会。

大通公司这次的庆典有了这两位头面人物出场,十分的风光,在当日的晚报隔日的早报上都大出风头。那些小报记者轮不到采访,只好做做花边文章,把镜头都对准了叶宛丘,登了无数她与廖浚洋跳舞的照片,尽选了那些角度暧昧的,那标题也都是耸人听闻。叶宛丘虽然心里面有准备,看到报纸时到底还是有点生气,梁发虽然卧床不起,报纸还是每天看的。到了晚上他拉着叶宛丘的手悄声道:“宛丘,这报纸上说的可都是真的?”叶宛丘嗔道:“舅舅,你怎么也相信,这种小报,最会做这种文章了。”梁发略微放心,点点头道:“我知道你一向聪明,廖总长是什么人,咱们和这种人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你千万不要有什么想法才好。你现在虽然岁数不算太小,可是咱们家里这样,民达也没毕业,都指望着你,真要和别人谈婚论嫁起来,还得多想一想。”叶宛丘叹了口气道:“舅舅,我知道,你不必为我担心的。”

TOP

提示: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296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296 信用贴http://www.etianshi.cn/forum/xy_tuijian.asp?userid=296

TOP

好看好看。

俺们带好成都豆干,搬好凳子,等着看

觉得叶宛丘应该是漂亮聪明的女孩。不要使悲剧就行了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7253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7253 mealyswife是我的。俺还有大师姐莲兮,二师姐懒猫一乍。新收小妹HeBe。新收大情情猪肉和小情情骨骨。

TOP

第五。六章

报纸上的消息虽然沸沸扬扬,可是因为廖浚洋在平南逗留不过四五天的功夫,过一阵也就平息了下去,非要跟叶宛丘打探消息的小报记者和同事不出几天也失了兴趣。大通公司的金笔柜台风光了一个多月,别的公司看样学样,也招了许多年轻的女售卖员,金笔柜台那种一时无两的势头才止住,不过因为叶宛丘的缘故,究竟还是比别处多了许多人。那位每天来买金笔的杨公子照旧天天报道,只是每次都邀请叶宛丘出去吃饭,他坚持不懈的问,叶宛丘虽然没有答应过,可是渐渐也和他说上几句话。这一日杨公子才买了笔离开,同班的赵小姐把柜台门一锁,笑道:“宛丘,你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人家杨公子这样痴心,连我们看了都同情,你连和人家吃顿饭都不肯?”叶宛丘还没说话,另外一个马小姐就冷笑了一声道:“宛丘这样漂亮,自然心高的,连廖总长见了都被打动,这杨小开算什么?放长线钓大鱼才是正理。”

金笔柜台的售卖小姐都是同一批招进来的,可是因为叶宛丘的美丽和吸引力,宋经理给她的工资比别人都高了三成,这些十七八的女孩子,总有几个姿色还不错的不甘不忿,寻到机会就要奚落上几句。叶宛丘听见了眼皮也不抬,淡淡道:“我却没有马小姐这样的头脑,知道谁是大鱼。”马小姐一时无话可说,气得哼了一声,扭身就到另外一边的柜台去,赵小姐朝叶宛丘眨了眨眼,轻声道:“你跟她计较什么,总之那几个一直是嫉妒你。”叶宛丘咬了咬嘴唇偏过脸去,柜台那头走过来两个穿着华贵的女子指点着金笔柜台,她忙迎上前去微笑道:“两位要买什么笔?”那两个女子中一个约莫四十左右,穿着雍容华贵,挽着一只手袋,另一个年纪不过二十,一身粉色的洋装,模样相当甜美,一双眼睛骨碌碌的只往叶宛丘脸上打量。自大通公司金笔柜台出名后,除了那些名人小开经常光顾,时常也有些名媛淑女找了借口过来看一看她。叶宛丘也是习惯了,大大方方站在那里任她打量。

那中年贵妇倒是和蔼一笑,指着柜台道:“麻烦小姐给我拿一支笔。”叶宛丘取了出来给她,她也不挑剔,看了一看就付过钱买下,连话都不多说一句,倒是那年轻的女子还一个劲的回头打量叶宛丘,一面还对那贵妇道:“这叶小姐真是漂亮,难怪哥哥这样着迷……”她说话声音虽然不响,可是叶宛丘离得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就向她望一眼,那中年贵妇回过头轻轻呵斥了年轻女子一句,朝叶宛丘歉然一笑。叶宛丘揣度那年轻女子话中的意思,总是因为她家中有人常常光顾自己的柜台,可是每天那么多的客人,她虽然觉得奇怪,不过一会也就搁到一边去。

金笔柜台连着两个月销售额都是大通公司的第一名,底层楼面的经理拍了胸脯答应请这些女孩子吃饭,一众售卖员都是年轻好热闹,当下挑唆了要去平南城里最好的鑫亚饭店。那经理本来十分吝啬,这次却转了性子一样一口答应。捡了一天下班时候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就往鑫亚过去,及至进了定好的包房,却看见已经有人等在里面,叶宛丘等几个人都认识的,也是一位常常光顾金笔柜台的罗姓小开,家中开着纺织厂,也算是平南城商人里的大亨。楼面经理笑嘻嘻的道:“今天其实是罗公子做东,我只是借花献佛,大家随意点菜。”这罗公子也是叶宛丘的爱慕者,时常来搭话,却没有一次成功的,那些女孩子看了这个场面如何不知道,互相使了眼色,把叶宛丘推到他身旁的位子坐下。

叶宛丘心里懊恼却也不便发作,脸上神色虽然淡漠,还是要回那罗公子的话。楼面经理本来就是受了罗公子钱财,自然现在更加卖力的帮忙,只和其余那些女孩子说说笑笑,丢下他们两个人说话。罗公子看见美人在侧,早已经魂授色与,陪尽了殷勤小心的要博她一笑,叶宛丘却很是不耐,她虽才从学校毕业,可是丽质天生追求者众,她亦看多了女子被始乱终弃的故事,她自度家中贫寒,小开们不过是一时兴致,因此只是一意的小心谨慎,唯恐自己落得一样下场。罗公子没有话也要找些话来说,一双眼睛里却恨不得生出手来伸到她身上,他眼见得叶宛丘旗袍袖子下手腕纤细又莹白如玉,忍不住借着倒茶的机会往她手腕上搭一搭。叶宛丘心中恼怒,立时撤了手交放在膝上,连神色都冷了下来。罗公子看见不对,忙哈哈一笑叫侍者送上红葡萄酒和水晶杯来,亲自取了一杯放在叶宛丘面前。楼层经理举杯起来道:“咱们今天庆祝一下柜台的销售额领先,也谢谢罗公子的款待。”说着自己一杯干了下去,叶宛丘见其余人纷纷饮酒,也只好随意喝了半杯。

片刻侍者就上菜上来,大家一起吃喝起来倒也热闹。饮宴过半,楼面经理看了看手表道:“时候不早,咱们再喝一杯就散了吧。”罗公子立刻亲为诸人斟了酒,大家干完后楼面经理又道:“女孩子回家都要小心,一会我送你们回去,宛丘的家离罗公子近,我看就由罗公子送宛丘回去。”大家如何不明白他意思,立刻纷纷起身往外走,叶宛丘忙道:“我和赵小姐家中是很近的,我看罗公子不如一起送一送赵小姐。”赵小姐方要说话,楼面经理已经是几个眼色压过来,没奈何下她也只好步出房门,转眼房里面便只余下他们两个。叶宛丘微微皱起眉,才要说话,只觉得自腹中升起一股滚烫的热意来,她本来酒量并不浅,此刻却觉得脸颊发烧,眼前的东西都晕眩起来,她略一定神却只觉得热意更浓,心里面知道不好,立刻自手袋里取了几张钞票出来握在手心里,把手袋放在桌上道:“既然这样,那罗公子稍候,我去一下化妆室。”

她步出房门,只觉得头晕更甚,胸口滚热的象要喘不过气来一样,她知道不能久留,一路扶着墙跌跌撞撞的往大门处走,到了走廊口却见眼前似有一排的士兵在晃动,她头脑已是不清,极费力的想借过道去,却一下向地上扑倒过去。

廖浚洋往南方视察十二省二十一市,一个圈子下来又要途经平南回昌元,本来是不欲停留,经不住平南市市长的挽留,又因为有些琐事要处理,也就多留了一天。他虽然是傍晚才到的平南,城中头面人物却已经定了饭局邀他前去,因为生活秘书没有随行,他连衣着起居一应都是机要秘书于龄松和侍卫长戴同之打理,临出发前于龄松替他取了干净衣服出来,一面道:“总长下午才到的平南,吴小姐的电话就来过好几个了,晚上的饭局要不要派车去接吴小姐?还是接到这里来?”廖浚洋皱一皱眉不做声,接了外套穿起来,照着镜子正了衣冠才道:“不必了,你一会给她回个电话,说我不喜欢那幢房子了,她要留要卖随她的便。”于龄松应了一声是才送他出了门。

他到平南已经近六点,整理出发倒要八点多,到了鑫亚饭店时候门口岗哨都已经从门口列到了二楼,那一众平南的头脸人物正候在大厅里,见他来了寒暄几句方要上楼,却见自一楼的走廊口处扑出一个人来,那些哨兵忙抢过去拉住,他一眼扫过去却挑了一挑眉,上前道:“你们放开她。”叶宛丘脚下虚浮踉跄,一下扑在他身上,他皱眉低下头去,却看见她脸颊上嫣红的一片,神色十分恍惚,口中尤自喃喃道:“快让我回家。”

平南城那些头脸人物见了这样的场景不由都愣了一下,里面本来便有大通公司的董事长,他隐约瞥见是叶宛丘,要上去相认却又踌躇,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状况。廖浚洋四下里一望,看见一个男子手里拿着个女式手袋急步的往这里过来,那男子一眼望见了叶宛丘便抢上前来要伸手,那些哨兵忙格挡阻止。人堆已经有人认出他来,招呼了一声道:“罗公子。”罗公子此刻才看见大厅里这许多的人,他父亲是平南纺织业大亨,自然和这些人物颇有交情,脸上不由十分的尴尬,他看一眼廖浚洋道:“廖总长,这位小姐是我的朋友,她有些醉了,请让我送她回家。”此时叶宛丘已经半是昏迷,自然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廖浚洋眼见她前面这样的情状,现在又看见罗公子,早已经了然,他想了一想道:“这位小姐我也认识,我看罗公子也喝了不少酒,不如我派人送她回去便是,罗公子还是回去好好休息。”他一面回头对侍卫长戴同之道:“你派人把这位小姐送回去。”戴同之忙上前接了罗公子手里的手袋,又命两名士兵好生扶着叶宛丘。罗公子见他这样,也知道今日是没有机会,便讪讪道:“那也好,就麻烦廖总长了。”平南城那一起头面人物一时也都有些明白,对这样的事情也都见怪不怪,纷纷打了几个哈哈,仍旧请廖浚洋往二楼去吃饭。

这一顿饭从九点吃起,到了十一点才结束,因为廖正天已经先行返回昌元,平南这里的官员估量着廖浚洋身边没了长辈,必然是要略做消遣,因此特地安排了歌舞,却不料他推说一路疲倦,吃了饭就打道回府。廖家原先是做军火商人起家,家资巨万,到了廖浚洋父亲廖正风手里,凭借手中船坚炮利武器先进,在军阀混战里脱颖而出,一举扫平十九省,最后与另外两个小军阀一起受了昌元政府的授衔,在军部里叱咤专断,与政府行政署俨然是分庭抗礼的局面,廖家家产雄厚,在国内各主要城市都有别馆,如今都暂做军部行署,因此廖浚洋到了平南,只住在自家的别馆不另宿他处。他回到行署,机要秘书于龄松迎上来道:“同之送回来的叶小姐已经安置在底楼客房里,派过去的佣人说已经睡安稳了。”廖浚洋愣一下才回头看向戴同之,戴同之上前一步道:“叶小姐当时几近昏迷,一时也无处去问她家中地址,所以我擅自主张了送她到这里来。”廖浚洋这才点了点头,道:“那我过去看一下。”于龄松忙命一旁候着的女佣引他过去。

廖家在平南的别馆占地颇大,底楼一连四间的客房也是房间宽敞陈设富丽,女佣替他开了门就恭敬的候在外面,他转过屏风便看见房间里的西洋架子床上躺着叶宛丘。虽然地上铺的是地毯,他还是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叶宛丘已是平静下来睡熟了,她微微的侧着头,一把长发披洒在枕畔,这天晚上虽然没有月亮,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纱射进来,映得她乌发如水,一张脸更似冰雕玉琢,密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廖浚洋探出手去,迟疑一下又收回来,只站在原地望着。平南的房子许久没有人住,虽然时常打扫,可是空气里还是有着一点密室久闭的潮味,彷佛时光古远而漫长,他站在那里似乎没有多久又似乎过了很久。门口传来几下叩门声,又是几下,他才象惊醒一样快步到门口,于龄松一脸焦急的候着,看到他出来,压低了声音道:“总长,昌元来的急电,南方十省的李素员和汪有志强渡泛水,袭击了茂安和茂兰,大总统要您立刻回昌元。”

昌元政府虽然是名义上的国家政府,可是辖下只有二十七省,最南面的十省被把持在军阀李素员和汪有志手里,因为南部都是平原地带,稻米丰足,又有泛水做天堑,所以一直拒不听从政府的命令,自成一个独立王国,这几年积累雄厚又有了几个外国政府撑腰,便屡屡有挥师北上的意思。廖浚洋听见这消息,立刻怒咒了一声,道:“我才从南面巡查回来,那里防备必然有所松懈,就被他们趁了这个机会,真是混蛋!”说着就往外面走,一面又道:“火车回去太慢,你立刻打电话去调派飞机,再电话通知昌元军部所有委员,叫他们连夜给我拟作战计划,电报通知茂兰和茂安的守军,给我死守,茂兰茂安后面就是崇城,通知崇城的谢元凯,叫他即刻增发援兵过去,再电报万明城和朱颂天,叫他们各自带领一个混成旅赶赴崇城待命,但凡有延迟的,一律军法处置。”于龄松一口一个是,见他吩咐完了,才指一指客房道:“那叶小姐呢?”廖浚洋挥一挥手道:“等她醒了安排人送她回去就是了。”

叶宛丘和着酒误食了迷药,直睡到第二日中午才醒过来,她起床一看四周全然是陌生环境,不由先检视了自己一遍,看见衣物都完好无损才略放下心来四顾。一眼看去只见房间极大,家具都是西洋样式,陈设富丽,靠门口处又是一架玻璃屏风挡着,窗口斜斜射进来阳光,却因为房间太大,一面还是暗沉沉的无比静谧。她只想得起昨晚跌跌撞撞的从包房里走出来,后面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因此心口直跳,不知道自己所在的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叶宛丘正坐在床上发呆,屏风另外一面已经“吱呀”一声,她望过去,只见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中年女佣来,看见她醒了便笑说:“小姐醒了,可要吃点什么?”叶宛丘打量她一下方道:“请问这里是哪里?”女佣察言观色,笑道:“这里是平南的军部行署啊,昨晚是总长身边戴侍卫长送小姐来的,小姐一来就一直睡到现在,所以也不敢进来吵您。”叶宛丘听了一怔,不由问道:“你是说的廖总长?这里是军部行署?”那女佣含笑点了点头。叶宛丘迟疑一下道:“那廖总长现在在哪里?我想谢谢他。”女佣道:“总长昨天半夜就回了昌元。总长吩咐,如果小姐要回去,也已经安排好车子了。”叶宛丘点一点头哦了一声,又道:“那麻烦你了,我现在就要回大通公司去。”

叶宛丘连家都来不及回,拿了手袋直接就嘱咐司机载她到公司门口。她先换了制服才到柜台上,心里面却是砰砰乱跳,一来担心自己半天都没有上班,经理要恼火,二来又担心昨晚这件事情,她虽然恼怒却也没有办法,自己要在公司里面做事,得罪不起经理,也不知道怎么样才是个了局。她走到柜台里面,那些同事看见她却并没有一句问话,只是各人眼睛里含了许多的意思,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关切。她也顾不上,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楼面经理远远看见她,走过来时倒和颜悦色,半句也不提昨晚和上午的事情,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倒叫叶宛丘心里奇怪。临近下班时候,和她交好的赵小姐寻了一个空子偷偷问道:“宛丘,昨晚你后来怎么样了?”叶宛丘不便说出实情,况且她也并不清楚实情,因此含糊了几句,只说自己昨晚到家后有些醉,一觉睡到今早。赵小姐仔细看了她几眼道:“昨晚我是想留下来和你一道走的,可是经理再三的不许,我也不敢,真是对不起。”叶宛丘摇头道:“怎么好怪你,要是我也不敢得罪他的,幸好昨晚也没有发生什么。”赵小姐欲言又止,半天还是道:“反正你没有事就好。”

大通公司的售卖员都是有统一的制服,每日上下班都在更衣室里换过了才出来,下班时候叶宛丘也和大家一起去换衣服,两个金笔柜台的售卖小姐见她身上还是昨天那件旗袍,不由互相做了两个眼色,那马小姐尤其熬不住,忍了一会还是笑道:“宛丘你这样漂亮的人,怎么不多做几身衣服穿,今天怎么还是昨天那一件呢?”叶宛丘知道自己疏忽,也不好去反驳她,只背过身去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便打算回家,马小姐见她不吭声,越发得意,道:“到底是宛丘有本事,连如今来上班都坐的是汽车,今天半天不来上班连经理都不敢说一句话。恐怕不久就要攀上高枝了。”叶宛丘转身往门外走,一面道:“要是我有这样的本事,那马小姐怎么现在还敢说这些话?”那马小姐又自己惹了一肚子气,只好砰的关上橱柜的门。

TOP

写的真好啊,好期待后面的故事。。。MM真有才华呀。

本来手头有一点事的,一直放不下,以后一定天天来等更新!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43632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43632 幸福隔着玻璃 看似美丽 却无法触及

TOP

第7。8章

叶宛丘一个晚上没有回家,梁发和梁太太都是急得不行,清早就央了邻居到大通公司去,自然也是找不到人,金笔柜台的售卖小姐们不知道昨晚后来的状况,也不敢乱说,含含糊糊的说不出个大概来,梁发和梁太太听了这样的转述只是更加的着急,直到了晚上看到叶宛丘才放下一颗心。叶宛丘只推说昨晚借住在同事家里,梁太太一向实诚糊涂,见叶宛丘好好的回来了也就罢了,梁发却多了一个心眼,可是他身为舅父,许多事情不好开口去问,只能暗地里仔细看着,他见叶宛丘几天里都神色如常,才算相信她。时日已近新历的年下,大通公司待遇一向优越,叶宛丘虽然只是当班售卖小姐,也有公司的红包可以拿,她工作两个多月,家里状况多少也宽松一些,表弟梁民达自上次被释放后也安分不少,连梁发的病情也日渐稳定下来。梁发自儿子出事后便不许他再住在学校里,叫他每日来回,学校里亦时不时要派老师来家中探访,那陆子文陆老师自告奋勇的担起这责任,只为多见叶宛丘几面。

这一日梁民达学校里已是考完了试,陆子文携了卷子特地来给他讲解,梁太太对他一向感激,看看日色渐晚,便殷勤挽留道:“陆先生,你来这么多次,我们也没什么可以谢你的,今天外面这样晚了,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叶宛丘下班时间颇晚,陆子文也不是时常可以见到她,现在听见梁太太这样挽留,立刻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他手指着卷子,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将近晚饭时候叶宛丘才下班到家,她望见客厅里的陆子文,微笑道:“陆先生又来给民达辅导,真是多谢了。”陆子文看见她手里提着不少东西,想要上前接过去又不敢,只是呆立在那里,梁太太听见她的声音迎出来,两个人提了袋子自到厨房去忙碌,陆子文全副心思都在厨房的动静里,连那极简单的题目都讲解得错误百出,幸而梁民达也是饿了,早就心不在焉,两个人就收起卷子去陪梁发谈天。

晚饭因为款留了陆子文,梁太太特地出去买了熟食,较之平时丰盛许多,陆子文坐在叶宛丘对面,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只是频频举目望着她。叶宛丘穿着墨绿的洋装,长发披肩,越衬得她容颜绝色肤色皎白。饭后梁太太留着他闲话片刻,直到晚上八点多他才起身告辞,梁太太送他出门,道:“我们这里楼梯狭窄又没有电灯,弄堂里也是乌黑一片,不如让宛丘送你下去。”陆子文求之不得,略略推辞了两句,见叶宛丘已经取了手电在手里,便不再客气跟了她下去。梁家住的弄堂极是狭长曲折,路边本来有路灯,那灯泡也是年久失修,或者只有黯淡的一点光或者干脆就不亮,路边又堆了许多杂物,他走路磕磕碰碰,全赖叶宛丘在前面引路。他一路看着叶宛丘的背影,心里面几次三番的想要鼓起勇气却总是不能,他神思不属,脚一下踢到堆在路边的箱子上,不由叫了一声。叶宛丘忙转身拿手电照着,一面道:“陆先生,你没有事吧?”陆子文一下子离她极近,不知道怎么有了勇气抓过她的手道:“叶小姐,我喜欢你很久了,我们可不可以交往看看?”

叶宛丘抬起头来,神情里既无惊讶也无欣喜,只是一片平静,她轻轻道:“陆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恕我不能答应。”陆子文的心忽悠悠的一沉,他在大学堂的时候是甚多女生爱慕的对象,如今见了叶宛丘,虽然觉得自己略配不上,却也不料她回答得这样决绝。他强自镇定道:“叶小姐对我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说出来我都可以改。”叶宛丘望着他,他神色上有着几分难受几分慌乱,却仍旧不失为一个漂亮儒雅的男人,她早就知道他对自己有意思,可是也早就下定了决心不会接受,因此她只道:“陆先生,你是很好的人,可是我们不适合。”陆子文追问道:“我们哪里不适合?我认识你这几个月,觉得和你的兴趣爱好都很般配,我本人也没有不良嗜好,又有正当的职业,父母只有我一个独子,他们也是很尊重我的,我必然会对你很好。”他一口气急切的说下来,叶宛丘听了只是摇摇头道:“陆先生说的我都明白,可是,我们是不适合的,我家里上有卧病的舅舅,下有尚在读书的表弟,我是不会弃他们而去的,恐怕陆先生都没有考虑过这些家庭负担。”陆子文愣了一下,忙道:“这些我都不在乎的。”叶宛丘微微一笑道:“陆先生的意思我明白,可是,我真的不能接受你的好意。陆先生就把这件事忘了吧。”陆子文本来是骤生的勇气,此刻被她再三的婉拒,早就失了劲头,站在原地呆了一会后慢慢道:“那我先走了。”说着急急往弄堂口走去,一路碰撞了许多东西也是不自觉。

叶宛丘望着他的身影,叹了一口气,若她只是个寻常的少女,有这样优秀的男子对她表白,她或许可以接受他,谈一场恋爱,或者还可以顺利的结婚,可是她父母早亡家境贫寒,母亲过去留下的钱早就用尽,舅舅舅母抚育她长大供她念了中学,这样的恩德她万万不能不报,如今舅舅生病,家计艰难,又要供着表弟上学,她虽然妙龄,也只能把怀春的心情收起,专心致志的只愿把这个家撑到民达可以共同承担。自那日起陆子文往梁家来的次数少了许多,每次也是匆匆的就要回去,梁太太虽然粗心,也看出些端倪来,只是浑然不明白为什么,梁发每每看着叶宛丘,也只好轻轻叹息一声。

本来叶宛丘那日晚上被廖浚洋带走,罗公子一直不忿,却也不敢轻易再来寻事,每次到金笔柜台来,叶宛丘仍旧是客气待他,他也不好说什么,那楼面经理后来辗转听说了,也不敢再帮他的忙,叶宛丘只做不知道,只是不肯再去参加什么聚餐之类。她上班两月有余,自律甚严,许多登徒子见讨不到便宜,渐渐也不再过来,倒是那杨小开仍旧每日来买一支笔,外加邀请叶宛丘去吃饭。叶宛丘本来对他殊无好感,看他这样诚挚倒不好意思,这一天正是新历年过去的第一天,那杨小开照例来买笔,叶宛丘等他说完话后道:“杨先生,我看吃饭不必了,我听说二马路上开了一家新的茶馆,我们可以去喝茶。”杨小开本来以为她是和原先一样的不答应,已经预备走开,听见她这样说,真是喜从天降,立刻点头道:“好的好的,那我等你下班来接你。”说着欢天喜地的出去,连新买的笔都忘记在柜台上,叶宛丘忍不住笑着唤他回来道:“杨先生,你买的东西还没有拿。”杨小开涨红了脸,却仍旧是喜悦万分,取了笔后回头看她一眼又一眼。赵小姐在一旁看了也忍不住发笑,悄悄对叶宛丘道:“我看杨公子真是个实在人,你就稳下心来吧。”叶宛丘微不可闻的叹一口气道:“我家里这样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还能指望什么。”赵小姐看她口气松动,推了她一下道:“杨公子家里有钱,你舅舅的花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这两个多月买笔都花了一两千块了呢。再说你若和他一起,那些罗公子之流的人也不敢来算计你了。”叶宛丘垂着头整理柜面,道:“若是这样,倒也好了,只怕人家还是在意的。”

等叶宛丘下了班,杨小开早就等在门外许久,极殷勤的接过她的大衣和手袋扶她上车,到了茶室又点上一大桌的小吃,自己却不吃,只笑嘻嘻的在一边看着。叶宛丘不禁笑道:“我们两个哪里吃得下这么许多,连晚饭都不用吃了,多浪费。”她又道:“虽然你来买了这么多笔,我却还不知道你名字。”杨小开这才想起来,忙掏了自己的名片出来道:“我名字是利民两个字,现在在自己家的厂里做事,家父是平南纺织协会的副会长。”叶宛丘本来就知道他家世颇好,因此先婉转把自己家中情况说了出来,杨利民忙道:“我很认识协和医院的几个医生,令舅的病可以请他们来看一看,都是我的朋友,不用担心费用。叶小姐年纪这样轻就负担家计,真是令人越加钦佩,这些事情叶小姐若愿意让我帮忙,我是很荣幸的。”叶宛丘看他浑不在意,心里也松一口气,慢慢和他攀谈起来。

杨利民与叶宛丘喝过茶便送她回家,因为过了新历年便近旧历的年下,平南城里各商家都张灯结彩起来,偶尔路边亦挂着极大的红绸子横幅,上面写着抗击军阀李素员云云。杨利民看到后咦了一声,回头对叶宛丘道:“廖总长马上要到平南来督战,不知道叶小姐有没有得到消息?”叶宛丘愣了一下道:“这样的事情,我如何会知道。”杨利民又回头望她一眼,道:“我记得叶小姐和廖总长是认识的,或者有些消息也未可知。”叶宛丘暗想他必然是拿报纸上的报道当了真,以为自己是随便的女子,心里便有些恼怒,微微沉了脸色道:“我跟廖总长是有过一面之缘,也是因为公司庆典的关系,杨先生难道也拿那些报道当真?”杨利民看她生气,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看到了外面宣传,想起这几日报纸上也在说起这件事情,随口拿出来说一下,叶小姐千万不要多心。”叶宛丘心里面不快,便转过脸去看窗外的风景,杨利民见她不说话,再三再四的道歉解释,说到后来一头的急汗,叶宛丘见他这样着急才肯相信他并非有意。自那之后叶宛丘也时时答应他的邀约,与他出去吃饭喝茶,偶尔也到跳舞场去几次,慢慢的有些认真交往的意思。

旧历年前昌元政府与南方军阀的战争愈加激烈,李素员与汪有志本来是土匪出身,作风一向顽强,如今强渡了泛水占领了茂安和茂兰两城,便以此为据点牢牢守住,不断的自后面调拨人马粮草过来,南方十省一向富庶,倒是昌元政府这里因为内部纷争,各地政府听从行政署的指派,对于粮草供应竟不经心,使前线兵将大为抱怨,廖浚洋身为军部执掌,自然是非常恼火。因此一过了旧历新年,他就立刻亲自前往平南督战,平南距离前线不算太远,本身名字亦是历史上前几朝皇帝平定南蛮后赐的,因此军部诸人也有借平南的名字祈个好兆头的意思。他一抵达平南,便召来随行军部官员道:“立刻电话各地驻军,派人到政府催讨军粮,但凡有拒不供应或者拖拉者,立刻禁闭主事官员,铁路沿线驻军必须确保军粮运输迅速安全,各地政府有敢抗命者一律逮捕。”那随行官员听了一愣,道:“这样做各地政府势必会报告行政署,大总统那里很难交代过去。”廖浚洋不耐烦的道:“我离开昌元就是为了这个,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何况区区行政署。要是打不赢这一仗,李素员过了崇城后的齐梁山就直入腹地,到时候还不是将士拿血肉之躯去挡。行政署那帮官僚,只知道勾心斗角妄图压制我,根本不考虑大事,事事去顾虑他们早晚要把地皮丢尽。你就按我的话传下去,有什么事情我来对大总统说。”那官员不再置疑,立刻应了一声是下去转达。

廖浚洋到平南不过几天,平南城的士绅就给他预备了盛大的宴会,帖子送过去却被他退了回来,送帖子过去的平南市第一秘书长对那一起士绅摇头道:“我连廖总长的面都没见到,我在外面听见进去禀报的人跟他转达,被他骂了一通,说是现在前线紧急,我们却还开这样奢华的宴会叫他去参加,被将士们知道叫他有何面目见人,我看见这样的情况也不敢再留,就辞出来了。这宴会还是缓一缓的好,等打了胜仗再开也不迟。”平南城里诸多官员大亨听见碰了这么一个钉子,也都不敢再去开这个口。

这一仗虽然有了廖浚洋下来督战,背后还是有行政署的牵扯,因此兵力投入上都不能很多,两面相持一直到将近开春,泛水历年春汛的时候都是四月头上,泛水春潮的时候江面较之冬季要阔上两三倍,水流也湍急很多,因此三月份的时候李素员及汪有志渐渐有了退兵的意思,唯恐春汛时候补给不足士兵补充不上被歼灭,廖浚洋本来也就是这么个打算,因此忙碌了近两个月后慢慢清闲了些。他照例是每天都要看报纸,没空的时候都由秘书摘录剪贴了新闻要事给他看,如今他渐渐有些闲时就取了一摞报纸过来翻看。因为战事渐好,那些报纸上也渐渐恢复旧观,都报道些城中的事情,他取了一份一看,第二页上就是极大的照片,下面标题是:杨小开携平南第一美女频频出现,两人好事将近。照片上赫然便是叶宛丘和杨利民步出饭店的照片,样子虽然不是最亲密,不过杨利民替她拿着手袋大衣,那种殷切照顾的意思跃然照片之上。廖浚洋素不喜欢看这些东西,随手翻了一下就撂到一边。

叶宛丘和杨利民这两个月来走得甚近,梁发的病蒙他请人诊断,已经是好了许多,他又时不时送些礼物过去,虽然叶宛丘多半推辞掉,可是也对她家中帮补颇多。她虽然愿意和他交往,到底还是心存谨慎,可是平南的小报最擅长捕风捉影,不过几个星期他们两个的照片就登遍了各大报章。梁发和梁太太早就见过杨利民,也算是默许了此事,然而杨家势大,见了这样的报道竟然没有一分的反应,反而叫叶宛丘心里忐忑不安。她和杨利民每个星期五晚上都去吃饭,这一日下班到门口倒没有看见杨利民,反而是他家的司机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就迎上去笑道:“叶小姐,我们少爷今天有点事情耽搁了,叫我先来接叶小姐到茶馆去等一等。”杨利民在厂里做事,如今正是换季的时候,纺织厂里照例是很忙的,所以叶宛丘也不疑心,点一点头便上了车。车子一路开到茶馆门口,叶宛丘进了门,那小二是熟悉的,忙指着屏风后面一个桌子道:“叶小姐,人已经来了,就是那桌。”叶宛丘以为杨利民已经到了,轻手轻脚的走过去预备吓他一吓,到了屏风后却看见是一位雍容富贵的中年女子坐在那里,她不由一愣。那女子看见她,伸手招呼道:“叶小姐,快请坐,利民他厂里面还有事,还要晚些才来。”

叶宛丘很是疑惑,只觉得这女子有些面熟,她缓缓坐下来,那女子又笑道:“叶小姐,我们见过的,我到你柜台上买过一支笔。”叶宛丘这才想起来,当时她是和一个年轻女子一道来的,她便道:“不知道您怎么称呼?”那中年女子笑道:“叶小姐不必客气,我是杨利民的母亲。”叶宛丘骤然听见,心里一沉,也只得含笑称呼了一声杨夫人。杨夫人上下打量了叶宛丘许久才道:“叶小姐真是生得美丽,难怪利民这样心心念念的放不下,每天对着家里几十支金笔发呆。”叶宛丘虽然忐忑,还是颇为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道:“杨夫人取笑了。”杨夫人执起她的手微俯过身子来笑道:“叶小姐不要不好意思,利民是我的儿子,他有你这样漂亮的女朋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其实我是很想见见叶小姐,可是利民总是不带你来家里,没有办法我只好先来这里,希望你不会见怪。”叶宛丘听她话语里完全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略为放心,才打量了她一眼,只见这位杨夫人保养得极好,一点也看不出年纪,眉梢眼角的也是风韵十足,身上的穿着打扮也是华丽,手腕上带着一只上好的翡翠镯子。杨夫人一面把桌上的果碟子和小吃往叶宛丘面前推,一面道:“叶小姐不用跟我客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前天利民在家里和老爷都开了口,说是想要娶你回去,老爷也是已经答应了。”

叶宛丘本来拿了茶杯在手里,一下子竟然怔住,只是饱含了疑问的望着杨夫人。杨夫人见她如此惊讶,不由笑道:“难道利民竟然还没有和你说?真是个傻孩子,他大约唯恐老爷会不同意,所以先回家去商量了。其实我上次一见叶小姐就很喜欢,就算老爷不同意我也会去说的。反正总是要告诉你的,不知道叶小姐意下如何?”叶宛丘涨红了脸,把茶杯放下又拿起来,她倒不料杨利民这么快就和家里提这样的请求,也不料杨家竟然如此开通,她虽然略觉得草率,可是想起自己的境况,还是颇为愿意,她半天才道:“这样的事情,是要问过我舅舅和舅母才可以的。”杨夫人笑得眉开眼笑,道:“那是自然的,老爷说了,会请大管家亲自上门去和叶小姐的长辈说的。”

TOP

第九。十章

叶宛丘听她这句话虽略觉得异样,可是也不好追问,只能低着头不响,杨夫人停了一会道:“利民娶你虽是二房,可是他对老爷和我说,是一定要按照新式西洋婚礼那个样子办的,老爷本来不同意说是坏了规矩,不过他是独子,拗不过他也就答应了。利民的正妻是很温顺的女子,不会因此为难你,叶小姐到时候不必担心的,其实呢,女人只要拴住了男人,这名分倒也算了。你看我有了利民,他是老爷的独子,宠得到天上去了一样,我不也就和太太是一样的了。咱们身份类似,所以我才先和你说这几句。”叶宛丘只听见她头一句话便怔住,后面那些词语都似耳旁风一样飕飕的穿过去,连一点印记都留不下,杨夫人本来以为她早就知道杨利民有结发妻子,现下看她神色不定,只当是自己勾起了她的心事,忙安慰道:“利民的发妻原来就是老爷给安排的,他们两个感情一直很普通,利民对你才是真心,这才最最重要,叶小姐你说是么?”叶宛丘渐渐回过神来,勉强笑道:“杨夫人说得不错。”杨夫人又从手上褪下那只翡翠镯子塞到叶宛丘手里,道:“第一次见你,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只镯子成色在平南城里也是数得上的,权做我的见面礼。”叶宛丘似被火烫到一样把那镯子推回去,道:“我不能收这份礼。”杨夫人和她推让了几次,见她执意不肯也就算了。杨夫人看了看手表道:“利民该要来了,看见我偷偷来看你一定不高兴,我先走,以后叶小姐就是一家人,不用再象今天这样客气。”

叶宛丘目送杨夫人离开,整个人只似觉得掉在冰窟里一样一阵阵发冷,她本以为杨利民以真心待她,不似旁人只为了她的美色寻一时的开心,他从不曾提起过家里的情况,或者他以为,她能做他的妾已是被抬举了,她这样想着,心里又涌起怒气来,她坐在那里,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彷佛是许久,她才觉得有人轻轻晃她的肩,她抬起头来,杨利民已是站在她眼前,他极关切的望着她道:“宛丘,你怎么了?脸色这样不好,身子不舒服?”他又看到茶桌上的吃食,笑道:“还是怨我来得晚,肚子饿了?”叶宛丘慢慢拨开他的手,仰起脸道:“杨公子,宛丘最近蒙你照顾良多,已是无可报答,不敢再领你的盛情……”她话还没说完,杨利民已经知道不妙,忙道:“宛丘,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叶宛丘脸色煞白,一双眼睛乌幽幽的望着他道:“杨公子,宛丘虽然出身贫寒,可也不是甘为人妾的女子,虽然蒙你抬举,也只好多谢你的盛情。”杨利民不防她知道了实情,一下抓住她的手,急切的解释道:“宛丘,我知道我瞒着你不对,可是这是因为我爱你,我也是受过教育的人,我明白应该一夫一妻,我会和她离婚,你给我点时间。”叶宛丘轻轻摇头道:“不必了,我无意取代尊夫人的地位,杨公子不必再费心。”杨利民急得惶然无计,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叶宛丘只是默默坐着,也不挣扎,那神色却是决然。杨利民苦思之下没有对策,只好道:“宛丘,既然你今天这样生气,我也没有办法,以前瞒着你是我不对,可是你给我时间,我答应你的会做到,不要和我断绝关系。宛丘,你说句话啊!”叶宛丘只是低声道:“我要回家了,杨公子,请你放开我。”杨利民无法,只得放开她的手,一面仍旧道:“宛丘,给我点时间,我会做到的。”叶宛丘低着头,急急的走出茶馆去,一句也不回答他。

叶宛丘走出茶馆,却从心里生出一种茫然,她虽然美貌聪明,可是也不过十八岁,她年纪幼小,担负着家计已是颇为吃力,此时骤然又遇到这样的事情,只觉得委屈到了极点,她坐在人力车上一路想着,只是强忍着不肯哭出来。到了家里晚饭已经是摆过了,梁太太见她这样早回来,问道:“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叶宛丘只得道:“杨公子厂里有事,所以吃了饭就回来了。”梁太太不疑有他,自回房去收拾东西,叶宛丘知道舅舅梁发心细,因此不敢去见他,只在门口含糊了几句就到天台上那间小屋子去,她和衣睡在床上,思绪起伏,三月天里仍旧是冷,晚上空气里的冷意自铁皮小屋的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让她不停的发着抖,三层楼的板壁甚薄,她亦不敢哭泣,只是辗转反侧了一整夜。

第二天去叶宛丘上班,杨利民一大早就赶过来,在柜台上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哀恳的望着她许久,她硬着心肠只当做不看见,杨利民无法,徘徊半天还是走了。赵小姐偷偷问她:“你和杨公子是吵架了吗?”叶宛丘只摇头,这样的事情,便是好友她也不愿意告诉,赵小姐看她只是一径的抿着嘴不说话,知道也是问不出来。这样子几天下来,杨利民每天都来,叶宛丘只不理睬,柜台里几个售卖小姐都是看到了,就有人忍不住揄挪道:“宛丘你也不要太端架子了,没见杨公子这几天瘦下好多去,叫人伤心伤到顶就不好了。你虽然漂亮,可是杨公子这样的人也是难找呢。”叶宛丘咬住嘴唇不理会,几个人自己言语了几句究竟没有意思,可是她和杨公子分崩了这个消息却是传遍大通公司上下。

叶宛丘与杨利民分手,不过几天她也就婉转的把原因告诉了舅父舅母,梁发听了半晌不曾言语,末了叹口气道:“宛丘,以后我的病也不必再叫那几个医生看,我不要你难做。”叶宛丘只觉得心里面难过,她知道舅父的病情蒙协和医院几个资深医师照看已有起色,如今却只能耽误下去。梁太太只要丈夫发了话就是没有意见的,可是背后还是忍不住道:“宛丘,那杨公子本来真是好,如今真是可惜。”唯有她表弟梁民达,倒似事不关己,完全的没有意见,每天里只是和几个同学来往,有时候连晚饭都不回家来吃。

转眼到了四月里,李素员汪有志果然顾虑着泛水的春潮退了兵,廖浚洋驻跸平南,平南的报纸上自然是一片颂扬之声,他虽然赶去前线点看部队情况,平南的士绅还是把旧事重提,预备搞一个极盛大的庆祝宴会。大通公司的董事长自然是赞助人之一,他那一晚上就瞥见廖浚洋带走的是叶宛丘,心里面早就寻思过许多次,后来听说杨公子和叶宛丘交往,这心思也只好放一放,最近从下面听说两人分崩,不由又心眼活动起来,特意做了份请贴叫也在公司里帮忙的二女儿送交给叶宛丘,嘱咐她务必要来参加。叶宛丘自和杨利民分手后,本来是很不愿意再见到这些达官贵人,可是二小姐软磨硬泡的缠了她许久,她又顾虑着工作,只好先答应下来。

四月里面梁民达的学校组织往外地去活动,梁发与梁太太千叮万嘱了许多话才送他出门去。孰料不过是第三天上,叶宛丘下班回家便看见陆子文坐在家里,梁发也坐在客厅里,旁边梁太太已经哭得昏死过去,几个邻居在一旁绕着掐人中灌水下去。叶宛丘拒绝了陆子文后已是许久不看见他,如今看见这样的阵势立刻明白定然是梁民达出了事,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忙对陆子文道:“陆先生,民达他又怎么了?”陆子文乍然又看见她,心里面抽了一抽,还是道:“叶小姐,我只有不好的消息,梁同学和着几个人私自出走,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只找到其中一个同学留的字条,只说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云云,现在我们估计他们几个必然是要偷渡泛水到南面去。”叶宛丘一听只觉得脑中轰然一下,眼里的一切都失了颜色,她茫然片刻才知道望向舅父,只看见他也是老泪纵横,只不过比梁太太稍好些而已,另一边邻居们已经救醒了梁太太,她一醒转过来便又是嚎啕大哭。叶宛丘看向陆子文,道:“陆先生,民达他和哪些同学一起走的?除了字条也没有任何的话么?”陆子文看她焦灼,忍不住还是安慰道:“叶小姐,梁先生梁太太,你们先不要太着急了,梁同学他们要去的地方应该只有几个,我们已经是派了老师去寻找,希望不日可有回音。”叶宛丘心里面方寸大乱,也想不出什么来,陆子文坐了片刻就起身告辞,临行前还是回头对叶宛丘道:“叶小姐,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和我说。”

一连几天叶宛丘都去学校打听消息,然而只是不果,梁民达与几个同学一去无踪,派出去的老师多方寻找也是没有用,梁发得到这样的消息病势一下子沉重起来,医生加开了几味药,又用上西药,一下子多花出许多钱去。叶宛丘眼瞅着舅父积蓄渐将耗尽,自己的工资又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每日里只是为了钱发愁。梁太太经了这一件事,处起事来越发的糊涂,整个人成日里只是呆滞的念着民达的名字,幸而邻居还愿意相帮一些,叶宛丘才能安心去上班。转瞬便到了四月底,为昌元政府大胜开的庆祝宴会就是在星期六的晚上,叶宛丘因为家中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决意不去参加,也是已经想好了托辞的话。临近下班,她正预备去和二小姐说,却看见邻居张叔急忙忙的走到公司里东张西望,她心里一沉,立刻出了柜台迎过去,张叔一看见她,抓着她的手道:“宛丘,不好了,你舅母今天上街去买药,被人诓骗了去,把浑身上下的钱都抢走了!她回来哭诉,你舅舅听了一口气上不上来昏过去,你舅母也吓得生了病,我跟几个人已经把他们都送到医院里,你赶紧回去吧!”张叔的话骤然如一桶冰水浇在叶宛丘头上,她头脑一阵晕眩,人晃一晃就要倒下来,幸得旁边有柜台挡着才没摔倒,她本来为了家事已经筋疲力尽,如今又骤然听到坏消息,脑中只是象被浆糊胶住了一样,茫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许久才清醒过来,火速的去换了衣服拿了手袋就出门去。

叶宛丘和张叔一人一辆人力车赶到医院,她慌慌张张的扑进病房,只见梁发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舅母梁太太也半靠在另外一张病床上,看见她进来,立时又哭出声来。她忙坐到梁太太身边握着她的手安慰道:“舅母你不要哭,我都会想法子的。”梁太太此时拉着她就如抓着救命的稻草,一面哭一面说,原来她早上出去给梁发买药,半路遇到个骗子来搭讪,诓她有走私的便宜西药卖,她浑浑噩噩的就跟了人走,到了僻静的地方就被人搜了全身上下所有的钱,连仅有的两个金耳坠都被抢走,说到这里梁太太又是抽噎起来。叶宛丘定一定心,道:“若只是给舅舅买一次药的钱,还不打紧,我到公司先支一个月的工资就是了。”梁太太哭道:“我今天早上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预备给你舅舅一下买满一个月的药,家里的钱都带在了身上,都被抢走了!”叶宛丘只觉得天旋地转,舅舅最近用的一个月药钱要有三百多块,她的工资却不过是几十块钱。梁太太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叶宛丘心中只是乱成一团,那医院的护士又来催交病房的钱,叶宛丘没有办法只能跟着护士出去到帐台去交钱,她身边一共才十几块钱,只靠着还在医院里的邻居帮忙才凑足了费用。片刻医生来查房,又把她叫出去告诉她说梁发的病如今必须马上开刀,连病房和医院费用总共还要两千块钱,必须先缴纳一千块的现金,不然便得搬出病房去,往后要再住进来也是难的。叶宛丘听得已是麻木,只愣愣的望着医生,那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医师,听她的邻居七嘴八舌的诉说了,又看她年轻力弱的可怜,和帐台上说了宽限她三天来交钱。叶宛丘苦笑一下,家中积蓄已尽,自己能支的钱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一百左右,左邻右舍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可以支借,便是宽限她三个月她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一千块钱来。

然而连这样的消息她也不敢叫梁太太和梁发先知道,叶宛丘再三的安慰了梁太太,又到外面去买了晚饭回来陪她一起吃过才回家去。夜色早已是深了,她一脚深一脚浅的爬上三层楼,开门只见乱纷纷空荡荡的屋子,鼻子一酸眼泪就如断线珍珠一样滚落下来。她心里委屈日久,唯有今天才能尽情的一哭。她哭了许久才渐渐觉得好些,方去绞了毛巾擦干眼泪。然而哭亦无济于事,她坐在自己的床上发愣,医生嘱咐她说若是不开刀,梁发的病情拖不过三个月。表弟出走,她身边亲人已经只余了舅舅与舅母两个人,若舅舅去世,舅母这样子恐怕亦撑不到许久,她浑身发起抖来,身子蜷成一团,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间,若她失去所有的亲人,叫她孓然一身独活在这世上,她亦觉得了无滋味。叶宛丘紧紧咬着嘴角,翻来覆去心里只有一句话,不论她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她也要把这个家撑下去,把舅舅的命救回来。月亮已是升到中天,月色极淡的透过铁皮小屋的窗子洒到她窗前的木桌上,冷冷然的映着大通公司二小姐送来的请贴,叶宛丘瞧着请贴许久才取到了手里,她紧紧攥着这封缎面的帖子,如今无论如何她都得去。

到了星期六,楼面经理早听说了叶宛丘要和二小姐一同去宴会,早早就放了她的假。叶宛丘打扮停当,二小姐派了车子去接她,两个人会同了一起踏进大厅。叶宛丘进去头一件事情就是四下里张望,她如今唯一能存的指望便是到这里寻到杨利民。自她和杨利民分手后,他虽然每天都来,可是经不住她那样冷漠的不理不睬,渐渐也来得稀少,最近这三四天里连一次也不曾出现过。她一颗心跳得极快,手指不自觉的互相绞紧起来,若她找不到他,若他不念情分,那她就完了,做妾也罢做什么也罢,只要他能帮她,她都认了。二小姐引着她和许多人招呼,她只是心不在焉,目光在周围转了一圈又是一圈,渐渐来宾都稀少了她还是没有看见他,她的心慢慢的往下沉,沉得她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她只觉得眼前发花胸口透不过气,大厅里那闪耀的灯光在她眼里糊成一片。猛然间她耳边响起如潮一样的掌声,她却只是愣怔着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廖浚洋自大厅口进来,全部的宾客都向他鼓掌致意,他含笑挥了挥手,又和在场的大亨官员们寒暄,那乐队早就奏起舞曲来,所有的人单等着他开舞。廖浚洋不过和平南市长的女儿跳了一支舞便出了舞池,二小姐瞅准了机会将叶宛丘往他面前推了一推,他差点撞到她,倒是吓了一跳,看清楚是她才笑道:“原来叶小姐也来了。”

叶宛丘神魂不属,茫茫然的望着他一会才仓促的道:“廖总长你好。”她今天穿的是浅灰的洋装,腰上束着墨黑的腰带,这几天她精神憔悴瘦了不少,越发被衣服衬得纤腰不盈一握。廖浚洋看一下周围问道:“叶小姐今天是和谁一起来的?”叶宛丘回头望去,二小姐早就往别处走去,人影都不见了,她心思混沌,转过头来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摇一摇头。廖浚洋看她神情不似往日,连笑意都极为牵强,眼睛里隐然含着愁意,只是一股楚楚可怜的味道,不由柔声道:“叶小姐有什么心事?”叶宛丘忙收摄心神,吸了口气勉强笑道:“怎么会,廖总长跳舞么?”廖浚洋仔细看了她一眼,一点头便引着她又回舞池去。奈何叶宛丘怎么努力也是无法专心起来,一支舞跳下来如在做梦,不知道踩了他几脚,廖浚洋笑道:“叶小姐若是不愿意和我跳舞尽管说,为什么这样踩我。”叶宛丘垂着眼道:“廖总长,真是对不起。”灯光打在她密长的睫毛上,映在眼窝下一片月牙般的阴影,他看她全是一种茫然无助的样子,忍不住轻声道:“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或者我可以帮你一二。”

叶宛丘听了这话微微一动,抬起头来看着廖浚洋,然而她反射一般道:“并没有什么事情。”廖浚洋微微笑道:“那我送你回座位休息。”叶宛丘一路跟着他往舞池外走,一面心里如被沸油煎熬着一样的翻腾,他是这样的身份地位,他也曾救过她,或许对她是有一二意思的,在她难于登天的事情,对他却是举手之劳,只消她跟他开口,或者他就愿意帮忙,她已经是什么都没有了,她所剩的也就是自己,她要做的仅仅是,仅仅是……她一路脑子里似有无数声音在轰鸣,不过是十几步路的距离却漫长得如几十分钟,她猛然咬住嘴唇,明天已经是最后一天,她必须得拿出钱来去救舅父。叶宛丘伸手抓住廖浚洋的手,声音轻弱:“廖总长,我求你帮我一个忙。”

TOP

楼主,俺又开始追这个了,有几天没更新了哦。。。。。。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6864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6864 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TOP

四月天那边更新到十二章了,呵呵,偶继续等!好看啊!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43632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43632 幸福隔着玻璃 看似美丽 却无法触及

TOP

这里霸王太多,所以想起来才过来更新。。。。

TOP

第十一,十二章

廖浚洋挑起眉,道:“叶小姐,是什么事情?”叶宛丘轻声哀恳道:“我们可不可以寻一个别的地方说话。”廖浚洋踌躇一下,招手唤过跟在几步外的戴同之道:“这里有没有空房间。”戴同之是一早就把地势防卫摸透的,便指着东面几扇门道:“那里是几间小休息室,我现在就过去看看有没有人。”叶宛丘跟着廖浚洋自大厅边上绕到东面,戴同之已经把人都请走,等他们两个进去便关上门自己把在门口。

廖浚洋请叶宛丘坐下,自己坐到对面,双手交握着搁在胸前,他姿态闲适,她却是紧张至极,垂着头绞着手指一言不发。廖浚洋轻声道:“叶小姐究竟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助的?”叶宛丘仍旧低着头,分明心脏跳得怦怦的飞快,浑身血液飞速的流淌,身子和手却还是冰冷的,她犹自挣扎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本来还有着期望,期望等民达毕业了可以分担家计,期望舅舅的病会慢慢好起来,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认真的恋爱一回,嫁一个平凡却顾家的男人,然而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她不能再做任何的希望,她要撑起这个家便要豁出自己去。可是她亦不过是个平凡安分的少女,如今叫她向廖浚洋这样的人物开出这样的口来,她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着,只觉得头昏眼花。她微微抬起眼,深吸了几口气,终是一昂头道:“廖总长,我需要几千块钱,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廖浚洋听到这个请求,皱一皱眉,目光里满是探究的瞧着她,他自报纸上知道,她前一阵与杨利民走得甚近,如今看起来却又别有隐情,他问道:“不知道叶小姐为什么需要这笔钱?”叶宛丘见他目光犀利的打量自己,早已如芒刺在背,可是话已出了口,只好把家中的情况概略的向他说了一说。廖浚洋半晌没有言语,然后微微倾过了身子道:“那叶小姐为什么向我提出这个请求?虽然是我问起的,但是叶小姐为什么觉得我会帮助你?”

叶宛丘只觉得尴尬得无以复加,垂下头去死命的咬着唇角,她能够提出这样的要求已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再也没有余力来面对这样的问题。房间里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大厅里舞曲的声音隐约的飘进来,叶宛丘死死的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彷佛是等待法官宣判的囚徒。然而半天廖浚洋亦不说话,她心里升起无可比拟的绝望来,只觉得自己在自取其辱,她苍白着脸站起身道:“廖总长,我唐突了。”廖浚洋却自衣袋里取出支票来,道:“叶小姐,不知道你需要多少钱。”叶宛丘不能置信一样望着他,声音都微微的发着抖:“我想三千块就够了。”廖浚洋在支票上写了数字签上名递给叶宛丘,她并不接,只是轻声道:“廖总长,我恐怕是没有办法还你这些钱的,我现在一无所有,仅有的不过是……”她嘴唇颤抖讲不出话来。廖浚洋站起身,把支票再次递到她眼前,道:“叶小姐,你不必再说,我很明白你的意思。”叶宛丘难堪的接过支票不再说话。廖浚洋往门口走去,一面道:“我们在里面呆这样久不太好,我先出去,同之过几天会带你来找我。”叶宛丘接了支票,浑身都在发抖,脚软得再也站不住,一下坐倒在椅子里,她看着那张支票,上面是五千块的数额,她紧紧的捏着支票,那是她全家的救命钱,她心里却全然没有一点高兴,她已然是心力憔悴。

宴会一直开到第二天的凌晨,廖浚洋对此兴致一贯不高,不过十一点多就离了场,叶宛丘心里乱糟糟一片,也是极早的告辞了出去,二小姐眼见得两个人跳了舞又到休息室里密谈,便也不多挽留,吩咐家里的车子先送了她走。叶宛丘第二天一早就到银行去兑了钱,先取了两千块钱出来到医院交费,梁发仍旧是昏昏沉沉的,梁太太虽然身子好了,可是精神不支,听说手术费用都付了也不过是点一点头,又不愿意离了梁发回家去,叶宛丘筹算廖浚洋这几天或许有安排,也不愿意梁太太知道,因此也就替她在病房里租了一个床位。她忙乱了几天,终于是可以稍稍喘一口气,可是想起拿即将来临的事情,依然是心里面没有底,只是惴惴不安。

连着两天廖浚洋都没有派人找过她,叶宛丘的心倒越提越高,宛如细细的一丝头发下吊着个秤砣要断而未断,更加叫她心惊胆战。星期三中午才吃过饭,她素来敬业,因此一放下饭盒就站回到柜台去,中午的客人也少,许久才来了一个人,戴着顶西式的礼帽,到了柜台跟前把帽子摘下来,赫然是廖浚洋身边的侍卫长戴同之。戴同之道:“叶小姐,车子在外面等着。” 叶宛丘是看见过他几次的,因此脸色一下煞白,道:“我要跟经理请假,麻烦你等一下。”戴同之点了点头就出去,叶宛丘到楼面经理那里请假,那经理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本来一向苛刻不许手下人请假,这次倒笑得极是殷勤连声道:“没关系没关系,你有事就回去好了,工资照样发。”叶宛丘也管不得旁人如何想法,急匆匆的换了衣服出门,戴同之早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看她来了就替她拉开门。叶宛丘在车上望着两边景物飞逝,心跳得急如擂鼓,那车子开的快,不过是片刻就到了军部的平南行署。他们自后面小门进去,直接到了最后一幢廖浚洋的行辕。戴同之指给她一扇门,示意她自己过去,叶宛丘转开门把手,心里面只是忐忑不安。

叶宛丘走进门去,只见是一间极大的书房,地上铺着厚软的地毯,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橱,靠着落地窗旁是一张书案和两把椅子,廖浚洋正站在窗边出神,也没有听见她进来。叶宛丘默默站在那里,也不敢出声相扰,她虽然遇到廖浚洋几次,却没有一次象这样清楚的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身形还是很挺拔的,一望而知是行伍出身,侧面望过去虽然不是顶英俊的人,却也是眉目清爽英气十足。叶宛丘望着他只是心思烦乱,浑然不知自己所想,隐隐觉得,这还不算最糟糕的结果了。过了十来分钟廖浚洋也没有转过身来,叶宛丘不得已,只好轻轻唤了一声“廖总长”。廖浚洋回过头来看见她,微微点一下头道:“叶小姐,请坐。”叶宛丘捡了张椅子坐下,眼睛不敢再看他,侧着头盯住书桌上的纸笔。廖浚洋见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浑身微微发颤,显然十分害怕,忙道:“叶小姐,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今天请你过来只是想和你谈谈。”

叶宛丘听了疑惑的掉转头来,眼睛里仍旧含着一丝戒备的看着他。廖浚洋绕过桌子也坐下来,道:“叶小姐,令舅的病情如何了?”叶宛丘低声道:“已经付了钱,医生说后天便安排手术。”廖浚洋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道:“叶小姐,现在已经是新式社会,我希望你把这笔钱看作我借给你的,而不是以别的方式。”叶宛丘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又垂下眼,道:“可是,廖总长,我跟你说过,我是没有办法来偿还这么多的钱的。我也不希望欠你这样大一个人情,所以才出此下策。”廖浚洋道:“当时我没有时间来说服你,所以才接受你这样的说法,但是我现在希望你考虑清楚,我可以借这笔钱给你,不要求你急着还给我。”叶宛丘叹了一口气道:“廖总长,你为什么要借这么大一笔款子给我?固然也许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可是你也不是无缘无故就会随意借给别人钱。我能够有这个机会拿到这笔钱已经觉得幸运,不愿意再多添一份人情,这份人情我又如何偿还?外面多少人处境比我更为凄惨却不能得到救助,何况,出售自己的劳力和知识与出售自身,又有什么区别。我因为知道自己现在或者将来都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才做这样的要求。”叶宛丘虽然眼眶发红声音发抖,还是一口气说了下来,她喘一口气道,“廖总长,我并不希望借你的钱。”廖浚洋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皱着眉道:“叶小姐,我不能同意你的说法,但是你若要坚持,我暂时也没有办法,这笔钱你先用着,或者等你改变主意,或者等我改变主意再说。”叶宛丘听到最后一句才点一点头。廖浚洋按了桌上的铃召进戴同之来道:“你送叶小姐回去。”叶宛丘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廖总长,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如果那一天你没有同意帮我,我或者会更加凄惨。”

叶宛丘第二天一早去上班,只觉得周围那一双双眼睛里都是打探和好奇,连交好的赵小姐都是一样,她虽然心思烦乱却也注意到,只偷偷问赵小姐:“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样子看着我?”赵小姐道:“宛丘,现在公司上下都传说你和杨公子分手是因为搭上了廖总长,而且传得活灵活现的,由不得人不信,说你那一晚宴会和廖总长单独呆了许久。”原来大通公司的二小姐那一晚后也把这件事情告诉几个闺中密友和相好的同事,这种事情传扬起来快,一时间自然是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叶宛丘却因为心里难堪,涨红了脸道:“这种事情也好相信么?”赵小姐本来半信半疑,可是如今看她羞恼,误当作确有此事,倒也不好再问,只含糊一笑走开。叶宛丘心虽明白别人未必知道她的事情,却仍旧是尴尬,因此也不愿意和人说话,自己一个守着柜台。柜台上午的吃饭时间是十点半,她正要交班,却看见杨利民自外面匆匆过来。隔了几天又看见他,对叶宛丘来说却恍若隔世一般,那一晚若不是没有寻到他,她是怎么也不会和廖浚洋开这个口。杨利民脸色不好,显然是又急又气,他在她面前素来文雅,如今却到了柜台前面一把攥住她的手道:“宛丘,我有话问你。”

叶宛丘咬了一下唇,也不挣脱,只说:“那我们出去说。”杨利民见她浑然是一片了然的样子,更加急痛起来,两个人甫到了公司外面他就忍不住怒道:“宛丘,你说你要和我分手,你嫌弃我家有妻子不该欺骗你,我都认了,我求你给我点时间处理,你不答应,可是,这廖浚洋是什么好人,你倒愿意和他牵扯上?!”叶宛丘低下眼睛见他手里是一张两日前的报纸,知道他必然是看了小报的报道,她和他本来已是陌路,如今更是再也没有可能,当下也不愿意解释亦无可解释,只是淡淡道:“杨公子,人各有志罢了。”杨利民本来不是很相信,只是看了报道急怒之下来求一个说法,却不料叶宛丘不予分辩俨然是默认的样子,不由急火攻心,口不择言道:“我这几天为了厂里的事情出差,回来就看见这样的事,你倒告诉我,你的志就是这样?廖浚洋素来风流,女友众多,你是不是因为嫌弃我不如廖浚洋,不然便是妾你也愿意做了?”叶宛丘看他脸色通红,呼哧呼哧的喘气,心里也有些戗然,他对她或者是真心的,只是这一世一切都由不得自己,她低声道:“杨公子,如果你没有什么事,我就回去了,我还要上班。”杨利民怒极伤心,咬牙切齿道:“你倒是告诉我,廖浚洋给了你什么好处,我也给你!”叶宛丘身子一抖,心里面泛出一种无可抑制的痛来,决然道:“杨公子,你不用再说了。”说完也不再管他,自己一路走进公司里去。杨利民自此也不再到大通公司来,公司里的同事只以为叶宛丘弃他而就廖,背地里又生出许多话来,叶宛丘只当作不曾听见。

梁发做了手术后两三天便清醒过来,头一件事情就问家里哪里来这许多钱看病,梁太太昏昏蒙蒙,只知道是叶宛丘付了手术费,余者也说不清楚什么,梁发心中着急,叶宛丘下班一到医院便问道:“宛丘,我开刀这么多钱,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叶宛丘知道迟早要说到这件事情,梁发又是明白人,必然瞒不过去,可是还是尽力装着无事一样道:“我从公司里支了几个月薪水,又问同事和邻居拼凑了些也就够用了,舅舅你好好养病,不要现在来操心这些。”梁发自然是不信的,追着问道:“你一个月才几十块钱的工资,就算支上三个月也不过两百,家里周围我也不是不知道,邻居们虽然是好心,可是家境都是差不多的,要拿出几百块来借也是不能,你同事里哪里又有这么许多钱能借给你?况且咱们又是还不上的。” 叶宛丘低着头去床边取了一个苹果来削着,一面勉强道:“医院说可以先赊欠一些,所以还是够的。”梁发伸手按住她的手道:“你要是不说清楚,我怎么能安心养病?你不说,我这医院也是不住的!”说着竟然做势要掀被起床,他开刀伤口在腹部,本来就插着管子,现在一折腾,便脸如土色哎哟了一下,叶宛丘忙放下苹果扶住他。她听梁发提起这件事来心里面已经难过,现在看到他骨瘦如柴犹自挣扎起来,那眼泪止不住纷纷的落下,她跺一下脚背转身哭道:“舅舅,你不要问了,如果你不能好好养病,我就白费了这许多心思!”梁发见她背着身子双肩耸动哭得伤心,心里面早明白了一大半,自己也忍不住流下泪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的病不过是拖着,花这么多钱有什么用?”他心里激动,说着咳嗽起来,叶宛丘忙拭了眼泪过来替他敲背,一面安慰道:“舅舅你不要着急,其实,其实并没有……”她和廖浚洋的对话不好说出口,只是语焉不详,梁发咳嗽了片刻突然抓着她的手道:“宛丘,你立刻回家,去我床下面找一个包了铜角的箱子出来,里面还有一对前朝的翡翠饰佩,本来想留给你和民达一人一个,现在也顾不得,那两个东西是你外祖传下来,还值些钱,你立刻拿去当铺死当,你把钱还回去。”

叶宛丘听了一愣,梁发仍旧牢牢抓着她,喘着气道:“你快回去找出来,趁当铺没有关门,赶快去。”她没有法子,只好答应了回家去,自梁发床底下果然找出一个首饰盒大小的小铜箱子,十分沉手,打开一看一式两枚的翡翠饰佩,下面衬着已经出了霉点子的明黄缎子,那翡翠赫然是上好的老坑玻璃翠,只有角下面一点绿芯子,发散出几条润泽的绿丝盘绕着玉佩,雕工也是极精致,房间里灯光虽暗,照在上面泛出的光泽却是明净温润。叶宛丘捧着箱子坐在地下,心里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半晌才起身把箱子放好。廖浚洋其实已经离开平南,走之前也不曾再来会她,她知道他不缺钱也不缺女人,她得着他这样身份人的帮助已经是福气,可是她不愿意欠他的,她不愿意欠着任何人的。叶宛丘第二天才把这两枚玉佩拿去当铺,这样的好翠固然是难见,可是当铺掌柜再三压价,只肯出三千块钱,叶宛丘看足够梁发医疗的费用也就算了,她接了三千块钱,又取出五千块里剩下的钱凑回五千,立刻到银行去开了一张汇票,给梁发看过了才厚厚的套了几个信封送到平南军部行署去。

日子过得总是飞快,转眼到了六月里面天气就开始热起来,昌元进了六月份就象火炉一样,暑热气烤得人发昏,惯例政府官员都会搬往苏枋一带避暑,今年是军部先行,行政署后去。廖浚洋领了部下到苏枋不过几日,那些文件和报告就又如在昌元一样堆了起来,廖浚洋不由对于龄松笑道:“这样和在昌元有什么区别,一样是坐在屋子里面吹冷气看报告,那些行政署的家伙,想出这个法子来也不知道做什么。”于龄松正要回话,戴同之却拿着一份电报进来,廖浚洋接过一看便变了脸色,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又把电报交给于龄松,于龄松一看之下也是脸色大变,道:“总长,这怎么办?”廖浚洋冷笑道:“这样就要让我束手就擒,想得也太过容易。”他扬脸对戴同之道:“你立刻去准备车子,叫侍卫部队都把枪械子弹备好,打电话到崇城的军部叫他们准备飞机,加满油。我们过半小时就出发。”他又回头对于龄松道:“你立刻整理一下,重要文件都带上。”于龄松和戴同之都应了一个是,戴同之尤不知道为了什么,于龄松便把电报交给他,戴同之一看也是大惊,即刻便出门去准备。他们两个手脚极快,连半个小时都不到,一切已是准备妥帖,廖浚洋和于龄松戴同之坐了一辆车,风驰电掣一样便沿着公路开往苏枋城外,戴同之等车子出了城许久才道:“行政署那帮人也真是疯了,竟然想得出这样的法子。”廖浚洋哼了一声,道:“他们手脚还算周密,我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情,但是要想叫我回昌元接受聆讯,真是做梦。”

苏枋离崇城不远,车子开到崇城不过用了四个小时,一路上倒也没有遭遇阻截,崇城的军部早就遵命将飞机准备好,一行人上了飞机那机长才敢问:“总长,要飞到哪里?”廖浚洋眉头一皱,道:“还是去平南,那里是张作栋的部队,是我父亲的老部下,可以信得过。”

TOP

写的很好哟

挺没劲的.....

TOP

呵呵 怎么不更新了呀?

跟你不熟,别叫我亲!

TOP

第十三,十四章

平南虽然较昌元更为靠南,因为临内海,夏日却不似昌元这样闷热,六月里也不过刚换上短袖,晚上的风仍旧有那么一丝的凉意,叶宛丘收拾完柜台下班走到马路上还打了个寒颤,她忙把披肩裹上又召过一辆人力车来。她下班时候已是入夜,街上行人稀少,人力车的铃声一路响过去,道旁的梧桐树叶子随着风轻摆,叫她心情不由舒畅起来,梁发的病情已是稳定下来,当掉两个玉佩的钱尚有些富余,她虽然为此烦难伤心了许多日子,可是到底因为年轻,不愉快的心情去得也快。那人力车夫也是久做大通公司售卖小姐生意的人,一路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叶宛丘并不留意去听,耳朵里却捕到一句话,她不由自车上坐直起来问道:“你方才说什么?”那人力车夫一路慢跑一路道:“我是说呀,咱们平南又要出事啦,你们这些小姐晚上都该小心些才好。我中午才听人家读的报纸,说行政署和军部干起来了,军部的总委员长被撤了职,逃到平南来啦。我看又该不安静了……”那车夫絮絮的扯开说到平南的市面。叶宛丘却心里别别跳了起来,路边尚有卖报纸的小摊,她吩咐车夫住了脚买一份,就着路边的路灯光仔细看去。这样的新闻自然是头版头条,用了整整两个页的版面来报道。人力车一路行,光线也是忽明忽暗,叶宛丘却急着看了下去,到了家门口已是看得七七八八。

原来五月里昌元城中捉到一名J国的军事间谍,人证物证俱是齐全的,廖浚洋当即下令处死,那外国政府知道了却不依不饶,一定要说昌元政府处死的是普通侨民,闹了起来。行政署和外国政府交涉不力,回来却十分埋怨军部行事,本来就是和廖浚洋极其不对,这下更是如火上浇油,因此六月头上趁他先去了苏枋,秘密布置了政府会议,决议撤销他的军部总委员长的职务,且要他回昌元接受聆讯。廖浚洋自然不服,自己带了心腹人员,取道崇城直抵平南,在平南的军部行署开了记者招待会,公开宣布不予接受行政署的命令及指证。报纸上各方意见都有,有些甚至断言廖浚洋势必要被带回昌元受到质询。

叶宛丘到家又把报纸仔细看了一遍,梁发和梁太太是早就睡了,屋中悄然无声,她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她本来自把汇票送到平南的军部行署后便与廖浚洋断了联系,大通公司上下虽然有有心人想要旁敲侧击些什么,也抵不过她默不做声,时间是洗刷流言的最好工具,到了六月里大家也就渐渐都不再提起这些事情。可是如今骤然里,又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是事关国政与平民百姓无干,可是叶宛丘忍不住替他担忧起来,自前朝覆灭以来,各届府院都是极其畏惧洋人政府,一贯退让有余节气不足,任由各国侨民欺凌本国百姓,如今廖浚洋却敢与之翻脸,这叫她担忧之余却又生了一股钦佩。

廖浚洋自抵达平南召开记者招待会后便加紧联系各方军部行署的官员,泛水以北二十七省军队本来多是他父亲的部下,向来也与行政署并不相干,只奉军部的号令。如今昌元政府免了廖浚洋的职务,另委他人暂代军部委员长,下面各地的军队虽然表面仍旧听从政府命令,实际上却都是阳奉阴违。行政署要平南城的警卫和卫戍部队逮捕廖浚洋的命令早就下去了两个星期,平南卫戍长官张作栋也是廖浚洋父亲旧部,两人关系一向又好,如今只是装聋作哑当作不知道,电话电报过来也完全不理睬,行政署对于军队调派完全没有实际权力,现下眼见得廖浚洋在平南一带照样出入随意,平南城的地方政府也不敢拿他如何,面子扫尽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是一味申明廖浚洋已无职权且违法外出当属逃犯,各地军队均应听从政府调派。

廖浚洋每日都查看报纸新闻,当日新闻上又有行政署那种虚张声势的报道,他看过一笑便把报纸丢到一边,于龄松正巧捧着一叠文件和信进来,看到丢在一边的报纸也微笑道:“行政署如今拿我们没有办法,只好天天嚷,重复一百遍就想变成真理了。”廖浚洋冷笑道:“等着瞧吧,到了秋天的时候,李素员必然又蠢蠢欲动,如今他羽翼初丰,春天又没吃到什么苦头,必然还是要尝试一下,北面国外也是虎视耽耽,看行政署到时候怎么收场。”于龄松不便接口,便把文件和信件都放了下来,道:“这里都是积在平南和苏枋的一些信,现在才整理出来。”廖浚洋道:“这次跟过来的人手不够,倒麻烦你做这些事情,在平南再请一个秘书也就是了。”于龄松笑道:“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等以后忙了再请也不迟。”

廖浚洋点一点头,于龄松会意退下,桌上这叠子信也有百十封,他随手拣了几封拆开,不外是些并不紧急的请示和一些普通来往信件。拆到最后一封信只觉得信封十分厚重,里面竟然是套了几层的信封,拆到最后才是一张薄薄的银行汇票和一页信纸,汇票上面工整的写着五千块的数额,信纸上不过寥寥两句话,只说是家中筹到款项,特将借款奉回,下面落款便是叶宛丘。廖浚洋拿着信纸看了几遍,叶宛丘笔迹秀丽,宛如她本人一般娉婷,五千圆不算小数目,但是他当初见她年纪虽幼却对家人有情有义,因此慨然借给她,当时就不曾存了要她还的心思,也并不以为她会还,却不想她竟是真的完全不愿意接受无偿的帮助,她寥寥数笔里那种坚持宛若当初拒绝借款时扬起头抿着嘴时那个样子,他回忆起来心中不免一动。廖浚洋站起身转了两圈,拉开门对戴同之道:“同之,你去准备车子,我要出门。”

大通公司的楼面仍旧是极其热闹的,最近大通公司又创了第一,做了平南乃至全国第一个在百货大楼里装冷气机的公司,外面是夏日炎炎,楼里却是凉风送爽,一时勾引得无数人有事无事便到大通公司里来,走来走去总归买上一两件东西,那些售卖小姐却是又忙了几倍不止。因此戴同之直等了几十分钟才等到叶宛丘有空,她一看到他倒是吓了一跳,戴同之仍旧道:“叶小姐,车子等在外面。”叶宛丘知道柜台上事情繁忙,此时必然请不出假,很是为难的摇头道:“今天我恐怕没有办法请假出来。”戴同之压低了声音道:“总长就在外面车上。”叶宛丘一愣,心急慌忙的差点把柜台上的笔扫到地下,她忙道:“那我一会就出去。”她手忙脚乱的把柜台锁好,只和同事说出去一会便回来。

叶宛丘出了门一看,戴同之站在大通公司侧街的路口,却不见车子,她走到了路口才见侧街的街边上一辆汽车。她心里面忐忑,跟着戴同之到车门边上,戴同之早为她拉开了门,她上车才坐定,便看见廖浚洋坐在对面冲她微微一笑,她低了头道:“廖总长,不知道您有什么事情?”廖浚洋因为行政署再三公布说免了他的职,因此也不愿意再穿戎装,此时只是衬衣西裤,倒象是哪一家公司的小开,他扯了扯领口道:“可惜不能进大通公司吹冷气,委屈叶小姐出来受热了。”叶宛丘出来走得急,中午时候地气又盛,脸上早是染了红晕,她摇头道:“没有关系,倒是不知道廖总长找我有什么事?”她虽然把汇票交回到平南的军部,却也没有把握他是不是已经收到,更不知道他此来为何,心里面也是七上八下。廖浚洋从衬衣口袋里取出那张汇票道:“叶小姐已经不需要这笔钱了么?”叶宛丘看他已经收到汇票,心里倒安定下来,从容道:“舅父手术醒来之后交代我家中还有可以变卖的物品,足够手术费用,所以我才敢把这五千块钱还给廖总长,可是若没有您当初借我这笔钱,一切还是十分为难的。”廖浚洋听她费用仍旧有来路,才点一点头道:“原来这样。我这次来找叶小姐还有一件事情想请叶小姐帮忙。”叶宛丘听说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不由讶然道:“廖总长请说。”廖浚洋笑道:“我也没有别的请求,这次来平南身边人手不足,很想再聘请一二秘书,不知道叶小姐愿意不愿意俯就?”

叶宛丘听见这句话极是惊异的望着廖浚洋,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满是疑问,廖浚洋含笑道:“叶小姐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怕我卸任军部总委员长后发不出工资么?至少我这里还有五千块钱呢。”他说着弹一弹手中的汇票。叶宛丘忍不住也笑了,道:“我是担心自己才疏学浅,恐怕当不起这样的大任来。”廖浚洋道:“请你来是要协助我的机要秘书分类文件接听电话之类,女孩子心细,最适合不过的,去外面聘请一个倒不如请一个认识的,每个月的薪水必然是比外面要高的,不知道叶小姐意下如何?”叶宛丘本来就承他慷慨借款的情,又觉得他敢绝然为了国家处决国外间谍,心里佩服,当下点头道:“承蒙您这样看得起,当然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我需要点时间和公司交接清楚。”廖浚洋道:“那好,我会交代下面安排相应事宜,叶小姐处理完手边的事情就请到军部行署来。”叶宛丘答应下来便回公司去,等到快要下班就和宋经理提出辞职,她的待遇在售卖员里算得上等,因此宋经理十分诧异,但是看她态度坚决挽留不住,也只好算了。

叶宛丘并没有和梁发说起这件事情,只是第二天一早就换过朴素大方的洋装到军部行署去,警卫听她说是新聘的秘书,立刻打电话到里面去,片刻于龄松便接了出来。叶宛丘远远只看见一个一样精干的年轻男子迎出来,到了面前看容貌却似乎见过一样。于龄松看到她,微笑道:“叶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他看叶宛丘似乎记不得,笑着提醒道:“在去东门监狱的车上我们见过。”叶宛丘方想起来那一日车上另外一个男子便是他,便也笑了,道:“真是巧。”于龄松引着她进行署的办公楼,一面道:“今天总长很忙,我先跟叶小姐介绍一下工作。”于龄松带着她进了楼,一面道:“总长的办公室在二楼,底楼现在是侍从室,收发室,电报室和会议厅,二楼就是秘书室和总长的办公室。”他带着她上楼,二楼先是一个极大的过道厅,正对着上来楼梯的是两扇厚重的木门。于龄松才带叶宛丘进了门,那迎面而来的明亮日光令她不由眯了眯眼,房间的一面都是落地的大玻璃窗,虽然都挂了纱帘还是挡不住夏日的阳光,地毯上都是白晃晃的光斑。房间一头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着墙是一溜的橱柜和几把沙发,桌子后面和旁边两面墙上又是两扇门。于龄松指着桌子道:“叶小姐,以后你就在这里办公,你右手那扇门进去便是我们机要秘书室,现在也只有我一个,左手那扇门里面便是总长的办公室了。”

叶宛丘哦了一声,这里的布置虽然并非多少富丽气派,但是都整洁有度,她虽然不是头一回来行署,却是第一次进办公楼,心里面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她握着手袋环顾四周,对于龄松道:“那我今天便开始上班?”于龄松笑道:“现在也没有多少事,我先和叶小姐介绍一下这里情况和人手,叶小姐先熟悉一下这里,聘约已经在桌上,明天早上再开始工作也不迟。”于龄松又带她到四处转了一圈认识各处的人员,仍旧回到办公室,于龄松看了看手表道:“托叶小姐的福,总长说叶小姐来的那天中午就请客吃饭,我们今天要好好敲他一顿才是,到时候点菜叶小姐不要心软。”说着敲了敲廖浚洋办公室的门,等里面喊了“进来”才打开门道:“总长,叶小姐已经来了,答应的请客吃饭可不要忘记了。”廖浚洋听了走出办公室来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了,龄松你去把他们都叫上,我们去鑫亚吃饭。”于龄松对叶宛丘挟了挟眼笑道:“那我下去和同之说,要他准备车子。”廖浚洋转过头来对叶宛丘道:“他们这几个人都调皮着呢,你以后可要小心。”叶宛丘见他们公事之外情谊甚好,不由宛尔一笑。

几个人分坐了两部车子,又加上前后跟的警卫,浩浩荡荡几辆车子到鑫亚饭店,进去就要了一个包房。平南行署本来的工作人员和跟着廖浚洋来的几个人都是不过二三十岁的人,同事的时间又长,工作之余感情颇好,廖浚洋年纪轻,平时也不是疾言厉色的人,因此也都不很怕他。进了包房就都吵嚷着要拣最最贵的菜来吃,还是于龄松把菜单交给叶宛丘道:“这次主客是叶小姐,还是叶小姐点菜的好。”叶宛丘推了几次推不掉,只能接过来,廖浚洋见于龄松和戴同之都是笑嘻嘻的便也笑道:“你们两个不要做手脚,超了支就从你们薪水里扣。”叶宛丘不过随意点几个,最后仍旧是交给廖浚洋让他点去,因为是午饭也就不饮酒,一行人吃完饭又说说笑笑回行署。叶宛丘签过聘约才回家去。

自第二天起叶宛丘便按时去军部的行署上班,她的职衔是廖浚洋的私人秘书,日常替他收拾文件传递消息再安排日常事宜,顺便也替机要秘书室做些分类归档。廖浚洋虽然名义上被行政署免了职,可是各地军部仍旧经常把消息汇总了发送过来,事务相当繁杂,叶宛丘初初上手自然是茫无头绪,虽然有于龄松从旁提点,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事情处理好,她心性好强不肯落于人后,每天晚上非要忙完才肯回家去。她又并不住宿在行署内,因此每晚戴同之都替她安排一部车子送回去,她虽然嘱咐司机停在离家隔一条马路的地方,可是几天下来还是有人看到,闲话不免传到梁发的耳朵里。这一个晚上叶宛丘又是十点钟才到家里,推门一看却见灯都亮着,向来这个时间梁发和梁太太都是休息了的,她不由怔一下问道:“舅舅舅母怎么还不睡觉?”梁发招着手让她到跟前,仔细的盯着她看道:“宛丘,你上次回绝了杨公子,现在又在和哪一位先生在来往么?”叶宛丘不明所以,摇头道:“没有的事,舅舅怎么想起来这个?”梁发看她样子不象说谎,便道:“那为什么这几天都有车子送你回来?邻居都看见了来告诉我。”叶宛丘本来没有把换了工作的事情告诉梁发,现下看来瞒不住,便缓缓道:“那是平南军部行署的车子,我才辞了大通公司的事情,现在给廖总长当秘书,这件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告诉舅舅。”

梁发听了眉头都皱紧起来,拉牢叶宛丘的手道:“宛丘,怎么这样大的事情你也不和我说?廖总长为什么要请你去做秘书?”叶宛丘道:“廖总长说身边人手不够,所以请我过去。我想薪水又比大通公司高出许多,对家里也好,就答应了。”梁发却连连叹气道:“他身边人手不够,他在平南认识这样多的人,哪里请不到一个秘书,却为什么要叫你去?何况他日理万机的,你又能帮到什么?”叶宛丘本来就是因为欠着廖浚洋一份情,所以他开口就答应下来,如今梁发这样一说,她就道:“舅舅你也太小看我,秘书该做的事情我都处理得妥帖,廖总长找谁做秘书不是一样的,只是替他做事。”梁发却道:“他在报纸上风评如何你不是不清楚,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淌这个混水,何况他如今和行政署不对,这种成王败寇的人,在他身边做事又多少危险?”叶宛丘听了前面两句不由道:“舅舅怎么这样说呢,当初那五千块钱便是问廖总长借的,我欠他这样大一个人情,无论他做什么请求,只要我能办到,我总是愿意的,何况他是提供了我更好的薪水和职位,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我自信只要身正便不怕影子斜。何况廖总长此次是为了国家大义和行政署闹翻,我心里钦佩他,唯觉得为他做事是光荣的。”叶宛丘素来不曾对梁发把事情明说过,现在说了出来,梁发倒吃了一惊,半天才道:“你也是大人了,我难说什么,又因为我才欠了人家的情,可是这件事情,你年幼不知道世事艰险,终归是……”他长叹一声不再说话,叶宛丘默然以对,半晌见梁发不说话才起身到自己屋子去。

TOP

第十五,十六章

叶宛丘每天做事情到深夜,办事细致妥帖从来也不曾疏漏,交代到她手上的文件一应都理放得整齐,又不持容貌娇宠,于龄松和戴同之本来看她不过是个年轻美貌女子,以为也就是应付差事的人,现下看她这样认真倒佩服起来。行署的事情虽然繁忙,可是叶宛丘因为共事的人都和气斯文,薪水又多,家里舅舅舅母虽然时常念叨失踪至今的表弟,不过病情却是一日好似一日,她本来年纪就小,因为担负家计而不得不小心谨慎,现在她心情愉快日子渐渐舒畅,那种天生的活泼性情便慢慢恢复起来。

六月末一天一早门口警卫打电话进来,对叶宛丘说门口有人非要求见总长不可,请叶宛丘下去看一看。廖浚洋每日的会客都是预先安排好的,且每日上午他总是不会客人,因此叶宛丘到门口见着那人便很客气的道:“总长上午是不会客的,不知道先生有没有名片赐一张,我好转交给总长,安排好时间再和先生联系。”那男子年近四十长衫打扮,手中还提了一个裹着纱布的提篮,他上下打量一下叶宛丘突然一笑道:“廖景风真是会享福。这位小姐,我一路走得急,不曾跟景风说过我到达的时间,麻烦你替我传达一声,他一定是会见我的。”叶宛丘被他笑得脸上一红,听他语气和廖浚洋又是极熟捻的,便道:“那先生请等一下。”她到警卫室里拨了内线到廖浚洋的卧室,他一听她形容了那人就笑道:“这是我的旧友,你请他到办公室里等我一下。”

叶宛丘就引了那男子到办公室里坐下,那男子四下打量一下,又把提篮上的湿纱布揭开,竟然是一篮子鲜红水灵的樱桃,他抓了一大把塞到叶宛丘面前道:“这可是我从昌元一路带来的,本来是想带给景风尝个鲜,你也拿去吃。”叶宛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退了一步道:“这怎么好意思。”那男子又往前一步道:“难道你怕景风那小子说你,我给你的他敢说什么,拿去拿去尽管拿去。”叶宛丘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听到办公室外面廖浚洋大笑道:“你拿着吧,不然他会追着你要你收下来。”叶宛丘回头看到廖浚洋大步走过来,才双手接了那些樱桃,她未曾见到过如这男子这样热情豪爽的人,不由嫣然一笑。那男子看见立刻回头对廖浚洋道:“你真是有福气,在昌元的秘书也是位漂亮小姐,平南这里的更加了不得,为什么我手下的秘书都是王婆?”廖浚洋咳嗽一声对叶宛丘道:“你先拿这些樱桃出去洗一下,不要理他。”

叶宛丘洗了樱桃拿进办公室去,隔着门就听见那男子极其爽朗的大笑声,她敲门进去放好果盘,那男子却道:“叶小姐,你吃一个樱桃,昌元的名产,很甜的。”叶宛丘只觉得莫名其妙,道:“外面我桌上也有。”那男子却催促道:“你吃一个尝尝。”她不明所以望了望廖浚洋,他也笑着道:“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那男子再三的催促,她只好拿了一只放到嘴边,那男子聚精会神望着她,一会才道:“我现在是信了冒襄的话了,果然是‘不辨其为樱为唇也’。”说着又对叶宛丘道:“叶小姐千万不要生气,我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想改也改不了。”叶宛丘听他前面一句,便知道他说的是冒襄写董小宛啖樱桃的那一句,脸色早就涨红,可是这片刻接触下来知道他生性如此便也不生气,只是红着脸笑一下退出去。

门内大笑声片刻也就低下去转做密谈,过了一个钟头那男子才告辞出来,一面还道:“要不是现在事务紧急,我还愿意在平南多留几天,好好和你做番长谈。”他又对叶宛丘点头道:“叶小姐,我的失礼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叶宛丘忙含笑站起来道:“哪里的话。”廖浚洋亲自送他到楼下,回到楼上又看到叶宛丘桌上一小盆樱桃,不由含笑道:“他的话你不要在意,他是我在昌元的朋友,性子一直这样。”叶宛丘只是宛尔一笑又低下头去做手上的事情。廖浚洋看她颊上犹带着一点红晕,想起方才不辨其为樱为唇那种情景,心里面忽悠的一荡,迅即又收敛了心神对叶宛丘道:“等龄松从外面回来,你叫他立刻来见我。”

到了七月里面平南城西公园里面荷花盛开,平南的卫戍司令张作栋邀了廖浚洋去赏荷,他们两个这次出去虽然排场摆得不大,但是仍旧有侍卫跟着,也有记者得了消息在公园里候住,拉着拍照。张作栋和廖浚洋逛了一圈便到公园里茶室坐着,那茶室特别辟有雅室包房,侍卫团团守在外面,外人难近,确是乘凉赏荷的好地方。叶宛丘和于龄松都跟在廖浚洋身边,她一进包房却见已经有几个人同着两个外国人候在里面,其中一个赫然是最近报纸上常常报道方在国外总统选举里襄助新总统获胜的高官。廖浚洋跟他们握手见了礼便摒退了其余人等,唯留了于龄松一个,叶宛丘也随着旁人到外间屋子候着,她见他们神色严肃,知道必然商谈重要大事,因此外面虽然望出去荷叶田田荷苞初绽,几个人也是无心赏看,各自坐着想各自的事情。

叶宛丘坐在窗边,窗外自湖面上传来微风习习煞是舒爽,她心里却只思踌着里面究竟在谈些什么,片刻忽然听见里面屋子几声惊叫,那门立刻被打开,外面的人忙都拥了进去。到里面一看却只见一男子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满脸的冷汗,有人看了一看就道:“张翻译一定是中暑了,快抬出去医治。”几个人手忙脚乱抬了他出去,于龄松亦跟随了出去,一会回来朝廖浚洋摇头道:“张司令手下的翻译这几天恰好不在平南,我们自己的就算现在差人去接也要一个小时,何况昌元政府一直也有眼线盯梢,只怕会被发现。”廖浚洋神色焦急,在房间里转了几圈道:“那也没有办法,他们下午就要坐飞机回国,现在这里并没有一个懂英文的人,你速速派人去把王翻译接过来,安排得隐秘些。”叶宛丘听他们商谈,垂头想了一会道:“总长,我在中学里也学过英文,算是略略粗通,或者可以先帮助一二。”廖浚洋惊异的回过头来望着她,眼里有一些疑虑,却是转眼就道:“那也好,你先进来,若实在不行再去接王翻译过来。”叶宛丘和于龄松跟了进去,那两个外国人在里面也是颇为焦虑,见他们带了一个美貌女子进来,开口却是相当纯正的英文,当下也大喜,立刻把谈话继续下去。

这一场谈话直谈到下午两点,几个人连午饭都不曾吃,全副的精力都在谈判的讨价还价上,叶宛丘既然知悉他们对话的内容,心里也是暗暗惊讶,商谈十分激烈,她也是扑进全部心思去,倒也并不觉得饿。直到廖浚洋和那外国高官敲定了方案,她才松一口气。廖浚洋和那外国高官握手做别,出来会同了张作栋先行,两个人只作是在雅室里吃过饭喝过茶出来,又在公园里逛了一会才出去。叶宛丘和于龄松跟了廖浚洋上车,甫一坐定,廖浚洋便对叶宛丘道:“没想到你的英文那么好,真是刮目相看。这次全亏了你。”于龄松因为事情总算顺利结束,也笑道:“这次出来我们要掩人耳目,也不好带自己的翻译,看到张翻译中暑,我当时真是着急,只恨自己没有学过,没想到叶小姐那样厉害,帮了大忙。”叶宛丘微笑道:“我在中西女中念书的时候,因为是教会学校,嬷嬷们总是和我们讲英文,几何,物理和化学这几门课的老师又都是外国人,用英文上课,所以粗粗懂些,课余自己也颇有兴趣学习一二,到现在还能记得一些就是了。”廖浚洋吐了一口气道:“这可是意外之喜,如果今天这件事情不能谈定,虽然不妨大事,可是要多费许多波折。”他又皱一皱眉看着叶宛丘道:“不过这件事情重大,叶小姐应当知道不能外泄。”叶宛丘点头道:“兹事体大,我当然是明白的。”廖浚洋点点头复又望向窗外,叶宛丘想着方才的商谈,一时也出了神。

隔了一两个星期,本来一直致力调停军部和行政署矛盾的A国政府忽然转而宣布支持廖浚洋,发言新闻稿里措辞甚是严厉的指责昌元政府行政署行为不妥导致内政动荡乃至牵涉国际局势,要求由廖浚洋回昌元继续执掌军部并参与下一届的政府换选。A国历来是昌元政府的最大援助国,亦是昌元政府制肘北面虎视耽耽数国的重要砝码,此时又是临近明年换选,行政署不由慌了手脚,立刻派人与A国政府协商,却只是难以通融。行政署计议下来已觉得是势成骑虎,当下也遣了密使到平南来会见廖浚洋,求他做个表面文章,通电致歉向政府服软,行政署便不计前事,政府仍旧把军部拨归他调遣。行政署事到如此还强要面子,廖浚洋是自然不予理睬,昌元的密使一趟趟来平南,都是无功而返。

廖浚洋久留平南,平南俨然已是他的本营,平南的报纸上纷纷揣测A国政府究竟是为了什么转变立场,都是众说纷纭。叶宛丘因为参与谈话知道原委,心里面却是千回百转。廖浚洋对亲近的手下都是客气的,对她更加不曾做过脸色。因此叶宛丘送文件进去时特地看他心情好时问道:“总长,你为什么答应A国扶持共和党党派上台?”廖浚洋一愣放下文件,疑惑的望着她道:“你为什么问这些,难道外面报纸上又有了什么消息?”叶宛丘既然已经提问,便道:“外面的报纸尚且在猜测中,我只是自己想知道。总长权握军部,各地支持者众,若总长愿意,割据大半天下不是难事。就算总长不愿这样做,与行政署协商也一样可以,如今他们正盼望总长给他们台阶下,总长却为什么愿意听从国外政府建议扶持共和党党派。”廖浚洋听她这样一番话极是惊异,神色上却还是十分温和道:“大选在即,本届政府已无胜算,迟早会有新的内阁,不是共和党党派也会是其余党派,并没有什么不同。”

叶宛丘轻声道:“可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共和党党派素来是与你不对的,扶持他们岂不是养虎为患。”廖浚洋倒不料她说出这样的话,怔了一下后微微一笑道:“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起这些来?”叶宛丘道:“为总长工作这几个月,也不是白白工作的,耳濡目染罢了。”廖浚洋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叶宛丘知道自己只是他私人的事务助理秘书,说这些已是簪越,可是还是忍不住道:“总长,那一日我听下来你与A国政府并非商谈,只是略略提了几个条件便愿意扶持共和党党派,仿若已是胸有成竹。”廖浚洋不想她观察这样仔细,神色一凛,连眼光都锐利起来,叶宛丘却顾自道:“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叫总长能答应这样的条件,能叫民达也这样痴迷舍弃家人学业不管不顾。”共和党党派素来在昌元政府地界内颇受打压,几度差些被取缔,却在学校的学生里影响广泛,梁民达亦是入了共和党。她虽然甚少提起家中状况,可是前次筹款的时候对他说起过,因此廖浚洋也是了解一些,他听见她这样说才放松下神情,道:“我所考虑的并非这些。”叶宛丘看他闭口不言,也就不再说下去,收拾了文件退出去。

因为廖浚洋惯例工作到很晚,厨房总是每天预备了宵夜送进来,他照顾手下人,只要是晚上还在行署工作的,总归是人手一份。这一天晚上又是事务繁忙,因此厨房的下人捧了盒子进来,打开盖子是三碗桂花酒酿圆子。叶宛丘敲开廖浚洋办公室的门,他知道是宵夜送上来,快步出来道:“我正好饿了。快叫龄松一起来吃。”叶宛丘忙道:“他下去电报房取东西,一会就上来。”廖浚洋看一眼盒子笑道:“我最喜欢吃这个了,在昌元吃的总及不上南面做的味道好吃。”等了片刻于龄松仍旧不见人影,叶宛丘取了一碗递到他手里道:“总长先用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廖浚洋接过手笑道:“到底是南面做的好,连桂花香味都浓些。”一面也嘱咐叶宛丘不必再等,他看她只是慢慢拿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便问道:“你不喜欢吃?”叶宛丘一手支着下颌微笑道:“不是不喜欢,是有些怕。小时候家里有一次做酒酿圆子,那桂花酒酿是自己家做的,因为特别喜欢那股子桂花香味,趁家里人不注意,挖了一大块的酒酿放在嘴里,那时候年纪小,禁不住这点酒,昏昏沉沉的就睡了一天一夜,把家里人吓得不行。所以后来每次都不敢吃。”

廖浚洋闻言不禁笑起来,道:“既然你不吃,不如给我。”厨房里做的桂花酒酿都是用上好的糯米酒药和蜂蜜桂花,虽然汤里面搁得不多,那股子香味还是甜软芬芳,叶宛丘闻着又起了小孩子心思,笑道:“我只分你一半,好久没有吃过,倒想尝尝。”廖浚洋看她嘴角含笑,那种神情又是娇憨可爱,不由点头道:“一半也好。”叶宛丘另取了调羹来拨了一半到他碗里,她抿着唇眼神专注,倒象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耳后乌黑的鬈发垂了一缕到腮边,随了她的动作轻轻的摇,他看得心里发痒,忍不住伸手替她掖到耳朵后面。她吃了一惊直起身子,一张脸瞬间涨到通红,他自己也吃了一惊,刚才那样的动作彷佛是鬼使神差一样,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望着他,他的眼睛里似有一闪而过的光芒,旋即却又从容起来,她心里面不知道怎么的急跳如鼓。于龄松在门口看见他们两个一起,刻意放重了脚步又远远就说道:“我的宵夜呢?不是在瓜分我的东西吧?”叶宛丘抬头呶了呶嘴道:“你的在那里呢,哪里敢瓜分。”

廖浚洋见他手里又是几张电报,便道:“又是哪里的急电?”于龄松笑道:“若现在还有急电,真是要忙死人了,不过几封平常电报。”廖浚洋听见没事才点头回办公室去,于龄松吃了自己那份宵夜也回了机要秘书室。叶宛丘收拾碗勺放到一边,那股子桂花香味却仍旧幽幽的萦绕在指尖不去,耳后的碎发垂拂下来,她伸手挽起来,只觉得耳根子仍旧有一点烫,手里一支笔就停了下来。她跟在廖浚洋身边出入,他年少有为处事果断严谨,为人却随和大方,她心里面自然是钦慕的。然而他和她不啻天地,她虽自知美貌,也听闻过廖浚洋过去风流事迹,不过他待她一直有礼,她也从来不曾肖想过,可是他方才那种举动,却在她心里牵起一点点的悸动,她抚着耳垂出了一会神,终究笑一笑还是丢开去。

第二天一早叶宛丘才到办公室,便看见自己桌上搁着一本书,封面上赫然是“论共和主义”这五个字,她拿起来略略一翻,微微发黄的纸页上写了许多批注和感想。她还不及细看,廖浚洋从里间出来,看见她捧着书,笑道:“这是我过去看的书,你昨天问我共和党的事情,我想起来这本书,就给你看一看。”叶宛丘看他言谈如常,也就微笑道:“谢谢总长,我有空一定看完。”廖浚洋走到她身边,手指轻轻扣着办公桌的桌面,一双眼睛含着笑意望向她,神色里略有思索,却又并不说话,叶宛丘心里不由又别别跳起来。她刚想扭过头去,门口就传来脚步声,于龄松捏着两张电报神色紧张的走进门来,他看见了廖浚洋就大声道:“总长,行政署昨晚把廖将军逮捕起来了。”

廖浚洋神色一滞,立刻走过去接过那两张电报,一目十行的看完,叶宛丘见他面色沉重,不敢说话,望了望于龄松,他也是轻轻摇了摇头。廖浚洋把那两张电报纸揉了起来握在掌心里,在办公室来回踱了许久都不说话。于龄松看他眉头紧皱,便道:“总长,虽然事出突然,可是我们也要做出反应,事态至此,外界报道今天一定会出来,我们的声明不可太迟。”廖浚洋抬起头定定望向于龄松,那眼光却彷佛穿透过他看着远方,片刻方吐一口气,决断道:“你去拟一个声明,这虽是家丑,也顾不得了,七弟既然做出这样的事情,也怨不得我们。”

TOP

第十七,十八章

报纸上的新闻连同了廖浚洋的声明一同刊登出来,叶宛丘虽然约莫知道事情的大概,等到看了报道还是略吃了一惊。廖浚洋当日离开苏枋到平南时十分匆忙,只不过带同了身边几个亲近人手,其余家族亲眷包括廖正天人等都羁留在了昌元,虽然他和行政署矛盾激烈,可是昌元政府忌惮廖家家势雄大,倒也不敢把留在昌元的诸人如何,只是暗地里削减职权予以监视。廖浚洋的父亲早逝,父辈亲执里也是人口调零,只余了廖正天一个,同辈叔伯所遗的兄弟倒还颇有十来人,一概在家中都是以排行论,如今在政府里做事的也就是行三的廖朔源和行七的廖萍末。廖萍末是廖正天的幼子,向来娇宠跋扈肆意妄为,廖浚洋虽然斥责过他几次,但是看在廖正天的面子上也颇有些纵容。然而这次军部和行政署翻脸得突然,廖萍末在昌元立时由随心所欲变做受人辖制,他怨声载道之余竟然受了昌元政府暗地的引诱,伙同几个人偷出家中存放的军部和廖氏公司绝密文件,对家族和老父反戈一击。昌元政府如今正和廖浚洋胶着不下,当下拿了这件事情大做文章,逮捕廖正天下狱,又立刻提拔了廖萍末做军部的副统,颇有向廖浚洋示威的意思。

叶宛丘方明白过来廖浚洋为什么这样难以决断,他自接掌军部,便宛然是廖家的家长,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自然不好受,况且又是父子反目的事情,他所发的那份声明里虽然怒斥了廖萍末,却也暗示这些皆系昌元政府一手挑拨制造。这件新闻一出来,无数报馆的电话蜂拥而至,廖浚洋都一概不接,独自关在办公室里,连于龄松也不敢去打搅他。然而一天下来,需要他过目的文件仍旧有十几份,叶宛丘拿在手上再三的掂量,还是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是一片的寂然无声,叶宛丘大了胆子拧开把手,斜斜的开了一线门缝,只看见廖浚洋背对着门仰靠在窗前的座椅上,彷佛是阖着双眼。他却已经听见动静,道:“有什么事?”叶宛丘听他声音还是很平静,上前几步把文件放在书桌上,轻声道:“今天还有十来份文件需要总长过目。”廖浚洋这才张开眼回头看过来,叶宛丘见他神情里多了一点疲惫,忍不住道:“总长不必过于担心了。”廖浚洋微微点一点头又转过去对着窗外,叶宛丘亦不方便再讲,退了几步预备出去。忽然听见廖浚洋低声道:“萍末真是傻。”叶宛丘住了脚步站在桌边,一会又听他道:“昌元政府不过是拿他和四叔做个筹码,和我来交换,就算我从此不回昌元,难道行政署真能让他统领军部不成?他这样做了,若我回到昌元,他以后还怎么面对四叔面对家里人?”

他语气低沉,言辞里竟然是无限的怅然,叶宛丘从来不曾见他这样,默然了一会道:“他是总长的弟弟。”廖浚洋嗯了一声,道:“是啊,他是我弟弟。”叶宛丘想起至今杳无音讯的表弟梁民达,心里也浮起几丝愁意,只觉得原来即便权握天下的人物也一样有自己的烦难。她静静站在桌边,一样望着窗外映着夕阳被轻风吹得跳跃生辉的树叶,屋中只余了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片刻廖浚洋回过头来,舒展了眉头对她道:“我没有事,你不用担心。”叶宛丘听他这样说,浅浅笑了一下便退出去。

不过是三四天的时间,昌元政府便又秘密遣了一名特使来平南,虽然廖浚洋向来是让这些人碰钉子回去,接待却还是仍旧必须的。因此特使坐的火车一到平南,军部行署就派了车子过去。这些事情一应都是叶宛丘在办理,及至快到中午的时候,旅馆里打来电话说特使还并不曾下榻,叶宛丘立刻挂电话到火车站,却被告知火车一个小时前就准时到了站,算起来也应该到了旅馆,叶宛丘正自担心,桌上电话铃乍然响起来,门口的岗哨报告说昌元来的特使已经到了门口。叶宛丘忙去请示廖浚洋,他本来在看书,听见她的报告,唇边泛起一丝笑,眉毛一挑,道:“让她进来。”

不过是三五分钟,叶宛丘只看见一位娉婷美丽的女子走进办公室,她才要迎上去,于龄松正好从机要秘书室出来,看到这女子不由一愣,立刻道:“王小姐,没想到是你。”那王小姐笑道:“龄松,这有什么可意外的。”说着调转了眼光望向叶宛丘,然后向她伸出手笑道:“我就是昌元来的王君院,想必你就是景风现在的私人秘书叶小姐了。”叶宛丘也伸手出去和她相握,一面道:“王小姐,总长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王君院唔了一声,眉眼里满含了笑意从上至下细细的打量了叶宛丘一遍,一面道:“景风身边的人总是这样子出色。”于龄松仍旧站在一旁,听了笑道:“王小姐以前不也是么。”王君院微微一笑,摇一摇头道:“我先和景风谈话,一会我们再叙旧。”于龄松等她进了廖浚洋的办公室才对叶宛丘道:“她原来是总长在昌元的秘书,小半年前调任到妇女联合会去任会长了,谁知道行政署竟然派了她来做说客。”言语里颇为不以为然,叶宛丘只觉得这女子目光里隐隐有探究的意思,却也不明白为什么。

廖浚洋看见王君院时并不惊讶,他请她坐下之后才笑道:“行政署是不是病急乱投医,竟然请了你过来。”王君院目光流转,嫣然一笑道:“我是为了允明才来的。”廖浚洋并不看她,颔首道:“不错,张允明现在是行政署副署长,如果行政署度不过这一关,他这个位子亦坐不牢靠,下面本来觊觎他的位子的人就多,你为了丈夫,自然要来走这一趟。”王君院微笑道:“你知道就好。”廖浚洋才要说话,就听见几下敲门声,叶宛丘捧了两杯上好的云雾清茶进来。王君院一望茶水笑道:“你现在怎么改喝这个了,以往不是非要咖啡不可么。”廖浚洋笑一下道:“早上喝过了,现在医生说每天只能三杯。”王君院讶然道:“以前在昌元时,医生也是这么说,不见你听过。”廖浚洋自叶宛丘手上接过茶杯,笑道:“叶秘书如今是陈医生的执行员,每天早上只许三杯,没有多的。”王君院闻言不由又细细打量叶宛丘一眼,只见她神色安然如常,放下茶杯就退了出去。

王君院喝了一口茶,合上盖碗才道:“景风,我是知道你的脾气的,你拒绝行政署的说客都在我意料之中。”廖浚洋眼光往她一扫,道:“既然这样,你还要来。”王君院放下茶杯,双眼一瞬不瞬的看着他道:“我来一是为了允明,二来也是为了你。”廖浚洋并不出声,只等着她往下说,王君院道:“你自然是已经知道廖萍末的事情,他一向骄狂,这次又做出这样的事来,你心里必然不好受。可是我揣度你也知道,这事情只是行政署的授意,好叫你快点和他们谈判。”廖浚洋淡淡道:“可是你也知道,我是不受人威逼的。”王君院点头道:“我自然是知道,所以才跑这一趟。本来廖萍末这件事情,父子反目,传扬出去十分不好听,但是只要你回到昌元,他自然偃旗息鼓,他和廖将军之间总是骨肉亲情,再怎么样也是你家中内事,其余枝节,要掩盖也是可以的。可是你却不知道,如今行政署让他做了军部副统,他自以为权势已大,正拿留在昌元的你的旧部开刀,已经得罪了不少人,若你再不同行政署谈妥条件,只怕他这样滥施权威下去,等你回到昌元,再要护着他也是不行的。”

王君院说完后见廖浚洋并不出声,只是微垂着眼,便再接再厉道:“我知道你一向顾念他是廖将军的幼子,对他也是颇为纵容,如果你再不回昌元,只怕连行政署都会容不下他。如今行政署对你已是方寸大乱,你何不见好就收?何况明年换选,料必你也是有所部署,你与行政署就算虚与委蛇,也不过这大半载的时间了。”廖浚洋不动声色,缓缓搁下手里的茶杯,偏过头看着王君院片刻,忽然道:“从你调任到妇女联合会后,我们就没有见面了。”王君院一怔,旋即微笑道:“不止了,从你去年到平南督战后,就没有见过。”廖浚洋点头道:“我在平南的时候你与张允明成婚,我都没有到场,真是抱歉。”

王君院听他忽然提起旧事,明白他不想再谈行政署的事情,便笑道:“不过你的礼我已经收到了,那一对钧窑的瓷器一直搁在客厅里,允明也是很喜欢的。”廖浚洋唔了一声道:“不知道将来有没有机会去看看。”王君院略一蹙眉旋即笑道:“你总是要回昌元的,自然要来我们家作客。”说着倾近了身子笑道,“到时候你要带这位叶小姐一起来。”廖浚洋怔一下皱起眉,王君院眨眨眼道:“我早就听闻你在平南请了一位美丽至极的小姐做秘书,今天一看才知道此言不虚,这位叶小姐果然当得起平南第一美女的称号。你把她留在身边,总归是有所用意吧。”廖浚洋把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道:“你怎么会这样想。”王君院抿嘴一笑,道:“景风,跟我说话还用得着这样么?你身边的女秘书,哪一个不变成你的女朋友?何况这位叶小姐年轻美貌,你要说没有用意,我是不信的。”

廖浚洋听了微笑道:“原来我是这样一个形象,但是,叶秘书的情况不一样。”王君院站起身转了一个圈,靠在写字台边,抱住双臂,含笑道:“景风,我也确实觉得你对叶小姐是不同的。”她眯起眼睛侧着头想了一会道,“我问你,你在平南的女朋友吴小姐还好么?”廖浚洋嘿了一声道:“我和她早就分手了。”王君院道:“是了,最近在报纸上都很少看见你的绯闻,多少是与这位叶小姐有所关系,有这样的美女在侧,外面那些庸脂俗粉自然不入你的眼。”王君院任廖浚洋的秘书时也曾当过他女朋友,后来两人分手,她便转而去妇女联合会任职,因此她这样说话,廖浚洋也不恼,只是缓缓道:“我在平南已是下野,哪里再有这样好的心思,叶秘书尚是年轻小姐,你不要胡乱猜测了。”王君院啧叹了一声,道:“你这样维护她,从来都是没有过的,叶小姐果然不同,景风,是你自己不觉得罢。”她虽然含笑说话,眉眼里却有一丝怅然,廖浚洋素性风流,历任女友都是不合则分,向来不曾为谁留情,王君院后来虽然得到张允明的追求下嫁,可是心里也不无遗憾。他听了她的话心中觉得异样,却不接话茬,王君院复又微笑一下,道:“再说下去,恐怕你都要嫌我罗嗦,只是我才刚告诉你关于廖萍末那些事情,你还是详加考虑的好。”

廖浚洋微微颔首,道:“你以前也没有到过平南,这几天我差人陪同你出去游览一下,也算我尽一份地主之谊。”王君院道:“我来平南只不过是这一个目的,你肯听我说这些话已经是足矣,昌元那里也还有许多的事情,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坐火车回去,平南的风光美景,留着下一次再赏。”廖浚洋知道她为了避忌昌元那里的猜疑,因此也不甚挽留,转而命于龄松送了她出去。

叶宛丘直等于龄松送王君院出了办公室大门才进去收拾杯盏,廖浚洋靠在椅背上,双眼追随着她的身影,他因为王君院的话,心里隐隐象硌着一块石头一样,是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叶宛丘脚步轻盈动作轻快,转眼就收拾了桌几上的东西,一直垂着的双眼才扬起来望他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便停了一停带上点疑惑的神色。他摇摇头,她复垂下双眼,密长的睫毛又在眼眶里投下一片阴影,叫他想起在鑫亚搭救了她的一晚,她无知无觉睡在床上时那一份宁静安好。他心里一热,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随着血脉一时扩散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起烫来,彷佛是前几日替她捋上那一缕碎发时那种微痒和腻滑。他只觉得心烦意乱,咳嗽了一声道:“前几天给你的那本书看了没有?”叶宛丘已经走到门口,听见他问回过头来道:“还没有看完,但是多少明白了一些,总长在旁边做的批注很是有益。”廖浚洋点点头,叶宛丘见他没有别的事情交代才退出去。

王君院往平南来了这一次,依旧是无功而返的样子,廖浚洋虽然与昌元的谈判更加紧密些,却也瞧不出有什么让步的地方。时日已近八月底,南面李素员和汪有志突然强渡泛水,一举攻占了泛水上游的陵远,北方E国本来已是陈兵边界,趁了这个机会也遣了先头部队在边境烧杀抢掠几个村庄,又旋即退缩回境内,行政署素来指挥不动军部,此时两面受袭,国内民意沸腾,一派焦头烂额,各地大军阀又联合在报纸上刊了声明,要求行政署恢复廖浚洋的职位,那言辞虽然不偏袒任何一方,可是底下胁迫的意思却是十分明显。行政署惶急无法,到了这样的情况下只好低头,宣布恢复廖浚洋的军部总委员长职务,又撤了几个官员来应对外界指责。

廖浚洋重新执掌军部,却并不急于回昌元,仍旧把平南当作本营,只是每日里电报文件骤增,虽则廖浚洋从昌元调回数名手下,大家仍旧是忙得喘不过气来。叶宛丘面对这一封封急件急报,内阁纷争,军阀扯皮,前线告急,烦扰得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应付。廖浚洋素来睡得晚,现在两线告急,通宵不眠也是常事,却常常催促她回家休息。叶宛丘总是睁大了眼睛道:“女子与男子有什么不同,于秘书他们能做的我也一样可以。”如是几次三番,他便不再劝她,从昌元来的几个人也对她暗自钦赞起来,方觉得她并非一个花瓶秘书。

与李素员汪有志的一仗尚且算得顺利,陵远一带部队精悍,牢牢阻击住他们北上的步子,只是泛水已是枯水季节,南方的援兵及粮草源源不断的运到陵远,李素员亲自带兵固守,势必成为长远的攻城战。北方与E国的战争却是险象环生,E国兵力强大且兵员素耐寒冷,不过是九月初的时候北地已是开始飘雪,自中部南部调过去的部队多有不适,虽然不是节节败退,却也抗击乏力,北方又多少数民族,并没有得力的军阀可以支援。行政署见北面仍旧出师不利,发到平南的文件里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置疑,连叶宛丘看了都从胸腔里生出一股怒气来。

到了九月末的时候,北方战争愈加艰险,平南的军部行署里人员往来不断,便是夜间也是一样。每晚十一点例必是机要秘书的会议,叶宛丘虽然不参加,也仍旧在办公室里工作。这一晚上却见于龄松等数人都外出,到了十二点多方回来,后面却跟了几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发亮头发蜷曲的外族人进来,那几个人身上都是平常的衣装,可是那种步态神情却极为豪爽强悍。叶宛丘虽然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看于龄松的神态便明白必然是极为重要的客人,她忙叩了廖浚洋办公室的门通报进去。廖浚洋一听立刻迎出门来,那几人领首的也是个年轻男子,见了廖浚洋微微的一点头就跟了他进办公室,他身后的几人也快步跟了进去,只有一个年纪更轻的男子望见叶宛丘后眼神一亮,直直的盯着她不放。

那数人进去后便是长久的密谈,叶宛丘直候到凌晨四五点才见他们出来,几个人都仍旧是神采奕奕的样子不见疲倦,起先那紧盯着叶宛丘的男子突然抢前一步拉住叶宛丘的手,单膝跪地唱起歌来。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5-24 0:23:51编辑过]

TOP

第十九,二十章

室中所有人都被他骇了一跳,叶宛丘更是不知所措,那领首的年轻男子面色一沉,呵斥道:“昂无,不要胡闹!”那叫昂无的年轻男子充耳不闻,只是继续唱下去,他唱歌的语言全然不是汉语,但是音调优美欢畅,表情又是含情脉脉,任是谁也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这几个客人身份尊贵,于龄松等人不便插手,叶宛丘心中羞恼,却也不好把手抽回来,只好含笑任由他握着,一双眼睛里却是惶急。廖浚洋见了眉头一皱,还不及说话,领首的男子已经上前一把抓住昂无的肩膀,竟然把他提了起来,一面沉声道:“我们来这里是有重要事情商谈,你不要象在家一样胡闹。”他拉着昂无一扯,本意要他放开叶宛丘的手,可是昂无抓着叶宛丘不肯放,一拉之下竟然叶宛丘也是一个趔趄。廖浚洋站在他们身边,急忙伸手握住她手臂,才把她从昂无的双手里解救了出来。叶宛丘双手一得自由,立刻退了几步到廖浚洋身后。那昂无还兀自一双眼睛炯炯的盯着她看,一面对领首的男子道:“大哥,我喜欢她,我要带她回去。”

领首的男子神色不快,对着叶宛丘和廖浚洋微微点头道:“我三弟是草原上生长的男儿,在家就是这样粗卤的性子,望总长和这位小姐不要见怪。”又回头呵斥道:“这里不是玛拉草原,你不要做出这样惹人耻笑的事来。”廖浚洋虽然不悦,还是道:“令弟豪爽大方,倒是有男儿本色。”说着回头对叶宛丘道:“这一位是缅族现今的族长库诺,这位是他的三弟昂无,这几位都是他族中的议事长老。”又对着库诺和昂无道:“这是我的私人秘书叶宛丘。”库诺将手放在胸前躬身道:“我们草原上的习俗,男儿见了喜欢的女子就是献歌取悦,叶小姐这样美丽漂亮,我三弟见了才如此举动。叶小姐不要见怪我三弟的鲁莽行为。”叶宛丘听他说话口音并不很纯正,又听了廖浚洋的介绍,才知道原来晚上这一批客人竟然来自西北高原上的豪强大族缅族,缅族老族长月余前急病过世,新继承的族长乃是嫡子,只是族下百余小部落并不全臣服,想必这一次造访平南就是为了这件事。叶宛丘当下微笑道:“那是我的荣幸了,不要紧的。”廖浚洋亲自送了库诺下楼,叶宛丘于龄松也都跟了下去,及至上车,昂无的眼神仍旧是牢牢黏在叶宛丘身上,脸上却隐隐一丝狡狯的笑意。

叶宛丘因为并不住在行署里,她看时间已近凌晨六点,当下便要回家洗漱换衣服。廖浚洋却道:“你等一等。”叶宛丘不明所以,片刻戴同之过来低声道:“那昂无带了两个人在前面不远处下了车,一直在路边徘徊,没有要走的意思。”廖浚洋定定的望了叶宛丘一眼,道:“我送你回去。”戴同之见他吩咐,忙去安排车辆。一直到上了车,廖浚洋都是拧着眉头不发一言,他的座车是茶色的玻璃,虽然夏末的时候六点已经是天光放亮,车子里面还是暗暗的一片。驶出行署没有多久,廖浚洋便一握叶宛丘的手,下巴向窗外一扬。叶宛丘顺势看去,只见昂无站在路边,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刀身映着初升的日头明晃晃的扎眼,他身边还有两个随从,一立一坐。“看到没有,草原上如今仍旧多的是抢婚,你如果刚才一个人过来,也许我们就要去玛拉草原才能见到你了。”叶宛丘本来只觉得行署里算是一场闹剧,现下却突然倏然一惊,回过头去,却见廖浚洋温和的注视着她,“缅族如今是我们在北方能牵制E国唯一的手段,如果不是和库诺是初次见面,我不会允许他和他的手下这样无礼。”

叶宛丘心中砰然一跳,掉头去再看,昂无同两个随从已经被车子甩在后面,他心思豪放,亦不防叶宛丘是坐了车出来的。她微微安心下来,才发觉廖浚洋握着自己的手不曾放开,那眼光也是灼灼然,她心中惶恐,随口道:“缅族如何能够帮助我们牵扯E国兵力,库诺自己也不过是刚继承了族长的位置。”廖浚洋望着她道:“库诺本来要和行政署交易,为他设立一个西北自治州,由政府出面任命他为州长,稳固他的地位,他麾下缅族数万骑兵便可供我们驱使,可惜行政署一向处事不分明,他只好转而和我谈判。”叶宛丘唔了一声道:“那总长是答允授他军衔来换取他的兵马了。”廖浚洋微微一笑,“军部这里我还能做主,任命他一个西北军上将又有何难,一个空衔换数万骑兵,这样的交易行政署却不愿意。”他仍旧握着她的手,手掌温暖干燥。他把前后座位间的玻璃摇起来,后座厢立时成为一个私密的空间,叶宛丘往后面挪了一挪,心里不知道是惊是怕还是恐慌,外面初升的朝阳洒进来细碎的金色光线,照亮黯淡的车厢,空气里的微尘都在光柱里清楚的漂浮,除了车身偶尔的微微颤动,车厢里一瞬间变得宁谧。

廖浚洋望着叶宛丘,丝缕的光线打在她身上脸上,她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的光斑,明亮却又饱含了疑问和不安,他胸口蓦然涌起一股不知道是爱还是怜的情绪,只叫他觉得烦躁。他素来不为女人烦心,那许多的女朋友都是两厢情愿一拍即合,合则聚不合则散从不纠缠,可是今早看到昂无那种含情脉脉的神情,他却止不住的觉得不痛快,心浮气躁。她一夜没有休息,发丝都凌乱了,他伸出手替她挽上去,又顺而握住她另外一只手。“宛丘。”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叶宛丘却慌乱的别过头,一下连耳垂都红透了。她钦佩他敬慕他感激他,却从来没有朝这上面想过,何况他过去风流艳史绯闻不断。可是她的心里象是有不止十五只吊桶,何止七上八下,更如揣着许多只兔子在胸怀里拱动。他的手上加了一点力,把她拉到他身边,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宛丘,你愿意不愿意继续念书?”她不料是这样一句话,怔怔的抬着头望向他许久,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做我的秘书固然称职,可是我希望你能协助我做更多的工作,我看你对于学习也很有兴趣,我从前两位先生都在平南,均是中西贯通的学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安排。”廖浚洋微笑道。

叶宛丘向来钦羡于龄松他们几个机要秘书学识渊博,惭愧自己不过是念到中学,许多的事情都不能帮上手也不能明白,如今听到廖浚洋这样说,一时把旁的事情都忘记,连眼睛都亮了起来,“可是,我手边有许多事情要做,恐怕没有时间念书。”她想到工作,有些沮丧。“这些都不要紧。”廖浚洋合起双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双肘支在膝上,倾身望着她,“宛丘,我希望你是我得力的助手。”他唇边仍旧含着一丝笑意,那眼神却是深邃明亮又含着无比的坚定。叶宛丘心怦怦跳着,双手手心里都是潮热的汗,可是她的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愉快和肯定,“希望不会辜负总长的厚望。”她轻声道。

自廖浚洋复任原职以后,廖萍末的军部副统职位便被免去,他任职区区两个月,却几乎得罪了军部上下,一俟他职务被免,立时就有人对他立案调查。因为军部自有法令系统,行政署亦不得干涉,是以廖萍末立刻被逮捕下狱。消息传到平南,于龄松颇为担忧,特意亲自把这件事情口头上报告给廖浚洋。“总长,你看这件事情我们是否需要……”于龄松话还没讲完,廖浚洋就摆一摆手,“随他们去,萍末应该受点教训,总是宠着他不是办法。”

“可是,廖将军那里……”于龄松犹豫着,“何况总长本来一直也算宽待廖萍末,骤然这样,只怕他不但不受教训,还心存怨恨。”“你不要去插手。”廖浚洋断然道。于龄松称了一声是,又道,“只怕廖将军这里难交代,将军明天就要到达平南。”廖浚洋唔了一声又低头去看报告,却只是静不下心,窗外鸣蝉声阵阵直扰人心。他蓦然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门,对着外间的叶宛丘道:“宛丘,我们出去散步。”

叶宛丘现下每天早上由一名先生授课,中午过了午饭才到行署来,这一天也才放下手袋,听见这样的嘱咐也是一愣,廖浚洋已经自顾自走到办公室外面,她只得跟上去,一面犹疑惑的转头望向跟出房间的于龄松,于龄松摊一摊手,那意思就是他亦不明白怎么回事。

平南军部行署后院是个极大的园子,假山亭台楼阁荷塘都是一应俱全,叶宛丘望见廖浚洋独自背了手沿着园子里的塘岸踱步,便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跟着他,见他停下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下午的阳光正烈,园子里连一丝风也没有,荷塘中花期已过,只余了半枯的莲蓬和残叶,一只小小的青蛙蹲伏在荷叶上,叶宛丘专心致志的望着,只觉得那青蛙鼓涨的双眼似在和自己对视,不觉微笑起来。

“宛丘,你在笑什么?”廖浚洋不知道何时转过身来站到她身边。叶宛丘略一惊,再回头去看,那只青蛙早就跳到荷塘中,只余了水面数圈涟漪。她颊上蒙上一层绯红,自从上次在车中和廖浚洋共处之后,每每两人单独说话,她心中总是忐忑不安。“现在景先生给你上的什么课?”廖浚洋道。叶宛丘见问课业,从容了许多,道:“现在是历史,中外夹杂了一起讲。”廖浚洋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沉默了片刻后突然道:“等和李素员的仗打完我就要回昌元去。”“回昌元?”叶宛丘一下子愣住,她在行署工作半年,从没有想过这一件事情,一时间只觉得心思紊乱,她家在平南,舅父母仍旧卧病,可是若要放弃这一份职位,却又叫她怎么也舍不得。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远远却瞥见于龄松领着人过来,她只得道:“总长,于秘书带了人过来。”廖浚洋一望便道:“四叔,怎么今天就到了?”叶宛丘从来不曾见过廖正天,可是听见廖浚洋这样称呼,也忙道:“廖将军。”廖正天亦不曾见过叶宛丘,眼睛上下一打量便皱了皱眉,转过脸道:“景风,我们进去,我有话同你说。”叶宛丘和于龄松跟在他们后面,她比着手势问道:“廖将军为什么来平南?”于龄松轻声道:“必然是为了廖萍末,昌元那里不肯放手。”

廖正天进了办公室坐定,廖浚洋亲自给他奉上茶,他手捧着茶杯沉吟半天,却说不出话。“四叔,这次累你受苦了。”廖浚洋陪坐在一边道。“哎……不是。”廖正天长叹一声,仍旧说不出什么。“四叔这次到平南,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我现在不在昌元,军部的事情还要四叔多多代为关心。”廖浚洋话未完,廖正天又是长叹一声,“景风,我实在无颜再去军部啊。”

“四叔这是什么话,这次入狱谁都知道四叔系受人陷害,现在军部不是正在追查。”廖浚洋道,“假以时日,总会还四叔一个清白,这次的事情,我会让他们严加处理。”廖正天听了手一抖,茶杯中的水泼到桌上滴滴答答的往下淌,“景风,这次的事情……我看,还是算了。”他嗓音干涩的说。“这件事情,叫军部上下都十分愤慨,正是好好追查收买人心的时候,四叔为什么这样讲。”廖浚洋只做不解。“你知道,这件事情里,萍末都是有份参与……”廖正天声音渐低。“他当初在报纸上发表了声明,与四叔脱离父子关系,我只当已经没有这个弟弟了。”廖浚洋声音冷淡。“是我管教不当,他才娇纵如此,我如何不知道他这次犯的是大错,可是他是你婶子的心头肉,如今这个样子……”廖正天一贯古板刚强,如今说起幼子来,却是声音发颤。“四叔,你以前教过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今萍末这样子,他又得罪了军部上下的人,我就算执掌军部,也不能封众人之口。何况萍末自小娇惯,趁了这一个机会,也该让他有点教训。这件事情还请四叔原谅,不能更改。”廖浚洋虽然说得口气婉转,可是那意思却是斩钉截铁不可动摇。廖正天摇了摇头道:“是我自己教子无方,我不怪你。”廖正天年纪也不过五十不到,经了这件事情倒似老了许多一样,他站起身道,“我本来到平南,也就是为了这件事,真是逆子啊逆子……”他叹息着,也不要廖浚洋送,自己步出办公室去。

北面边境与E国的战争因为有了缅族相助,开始自玛拉草原的东北部及忽而轮山脚下反攻,与李素员汪有志的一仗亦自陵远渐渐往泛水中游挪移,意图将其部逼迫到齐梁山下切断后路围歼,战势渐渐好转,平南这里却愈加繁忙,除却原来就有的文件报告电报,又要预备搬回到昌元去的一应事宜。叶宛丘虽然每日有半天课业,可是对于行署里的事情还是很清楚,廖浚洋没有再提起过,然而她心中却是为了这七上八下辗转不宁。

过了十月开头,北方遍降大雪,部队难以行进,一切行军打仗的事情都停滞了下来,E国虽然不愿意退兵,可是进攻无望,在玛拉草原上又不及缅族士兵了解情况,雪地茫茫无法补给,于是虚虚实实的派人试探了几次有无谈判的可能,廖浚洋一面力压行政署的异议,与E国签了退兵的条款,一面立刻抽调出部队到泛水中游上下阻击李素员的军队。于龄松是机要秘书之首,经手这两件事情,免不得担心道:“总长,和E国的条约签订得这样宽松,只怕昌元那里会出问题,十有八九要煽动新闻报纸,明年又是换选……”廖浚洋正为南方战事发愁,已是几个晚上没有睡觉,听他这样一说立刻恼道:“你去管昌元政府做什么,明年开春必然是要和E国再打一仗的,他们狼子野心,我如何不知道,现在南面伤亡突然增加,最要紧先把李素员和汪有志这里解决,不然每年过了春汛就要不得安宁。你立刻去联系前线,找几个人下去,看看为什么最近战斗减员和伤员治愈率这样低!”于龄松受他一顿呵斥,只得唯唯诺诺下去。

过不到半个月,汪有志秘密遣人入平南来求见,原来他和李素员为了是否继续守城不退发生争执,李素员向来刚愎自用,一怒之下夺了汪有志的兵权,汪有志不忿如此,愿意作为内应反戈一击,廖浚洋与他谈妥条件,汪有志在停蓝策反部队,南面的部队又团团围住李素员的军队,李素员突围无望饮弹自杀。汪有志受了昌元政府的授衔,南方十省亦总算归入版图全国统一,行政署在报纸上大肆鼓吹,却全然不提部队在此战中的牺牲。

叶宛丘眼见南方战事结束,军部迁回昌元的日期乃是指日可待,心里十分的烦扰,趁了送文件进去的时候特意想和廖浚洋谈一谈,却见他眉头紧皱盯着一份机密文件。叶宛丘明白此刻并不方便谈话,就预备退出去,廖浚洋头也不抬,只道:“宛丘,你有没有准备好搬去昌元?”叶宛丘握着门把,吸一口气道:“总长,我家在平南,家人需要照顾,恐怕不方便搬到昌元,如果可以,请让我留在平南的行署做事。”廖浚洋停一下抬起头来,眉峰仍旧是紧蹙在一起,他盯着她瞧了一会又低头下去,“不,你搬去昌元。”他话语简洁却不容反抗。“可是,总长……”叶宛丘话未出口,就被截断,“这件事情不用讨论,你整理好东西搬去昌元。”廖浚洋挥了一下手示意她退出去,他素来对她和气,这次说话却是斩钉截铁,语气独断。叶宛丘咬住嘴唇,心中又是烦恼又是慌乱,然而还隐隐有一些自己也说不出的感觉。

TOP

在四月天追到了二十二章,希望凝欣MM再接再厉,偶们都等着哦~~~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43632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43632 幸福隔着玻璃 看似美丽 却无法触及

TOP

继续。。。苦等
天使小铺:http://forum.etianshi.cn/forumdisplay.php?fid=116

TOP

提示: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我是月饼,月饼的由来你们知道吗?

TOP

现在晋江到二十三了,实在受不了的可以去那里看一小眼。。。痴等中。。。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43632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43632 幸福隔着玻璃 看似美丽 却无法触及

TOP

这里两章一发,所以慢了。。。。

TOP

第二十一,二十二章

南北两面大事初定,虽然行政署只字不提军部,可是那起官僚富商心中如明镜一样,何况换选在即,军部与行政署分明是哪一边都不能得罪,于是纷纷一面对昌元政府歌功颂德,一面也不忘记捐献款项发送贺电给军部。平南士绅眼见得廖浚洋要回昌元,哪里能放弃这一场机会,借了南北大捷和欢送的荫头,极其卖力的预备了一个更为盛大的酒会。

平南的军部行署上下都忙于打扫收拾两面战场并预备回昌元,唯独叶宛丘一个人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是好,廖浚洋断然命令她同去昌元,她本来决断不下,却因为他这样声色俱厉,心中觉得委屈,一连几天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话。于龄松向来和她接触颇多,见她这个样子,私下里道:“宛丘,我劝你还是去昌元,你留在平南,于公于私,都不见得有利。公事上我们需要你同去昌元,留在平南,你未必有事可做,于私,你去昌元对你自己也是有好处,可以学习得更多的东西。”叶宛丘低声道:“可是我担心我舅父母,我去了昌元,无人可以照看他们。”于龄松道:“你的薪水大可以请人照料,以后也可以等你在昌元安定下来后接过去,这些都不是问题。再说,我们也不希望你和总长争执,你们吵架,秧及我们这些池鱼。”叶宛丘睁大眼睛,于龄松只眨眨眼就走进办公室去,独留下她一个人在门外心烦意乱。

“南面战场上伤员治愈率低的事情已经查了出来。”于龄松斟词酌句,小心翼翼的道,“是因为医药用品不敷使用,而且效用低下。”廖浚洋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情?”“据派到前线的调查员说,前线使用的医药用品似乎质量堪虞。”“质量堪虞?”廖浚洋看了于龄松一眼,“有话就直接说出来。”于龄松深吸一口气道:“前线调查员说,医药用品中劣质用品占了绝大部分,因此才导致战斗减员剧烈,伤员久难治愈。”廖浚洋片刻方道:“军需采购这次是谁在管?”“听说后勤部把这件事情交给了总长的三哥。”于龄松轻声道。“这就是你这样拐弯抹角的原因?”廖浚洋瞪了于龄松一眼,“如果朔源在这件事情上做手脚,就算他是我兄长,我也一样惩治!你立刻派人去调查,不要徇私。”

军部搬回昌元的日子定在十二月中,眼见时日无多,叶宛丘左思右想,仍旧决断不下,于龄松那席话她虽然心里翻来覆去的想过许多遍,可是那隐隐含着的意思她却不敢去深思。廖浚洋不曾再与她商谈这件事情,她眼看无法再拖扯下去,只得趁着送文件进去时候鼓起勇气道:“总长,我一定要去昌元么?”“你必须去。”廖浚洋仍旧是那一句话,叶宛丘抿起嘴不做声,“宛丘,我需要你去昌元。”廖浚洋叹一口气,缓和下神情道,“你应该明白我的处境,我是希望你能一起回去,你也应该明白我的心情。”他眼神中带了一点期望和灼热,叶宛丘垂下头交握着双手,心里却是千折百回,她放不下舅父母,可是廖浚洋的眼光和话又似在她心里点起小小一点火苗,灼得她有些不安。“宛丘……”廖浚洋还想再说,一眼瞥见于龄松站在虚掩的房门外,正要敲门,他收住话站起身,道:“进来。”于龄松拿着一份急件进来,看了一眼叶宛丘并不开口,廖浚洋立刻道:“你说吧。”于龄松这才轻声道:“事情已经查明白了,这次医药用品上,廖朔源获利有三百万元之巨。”“这么多!”廖浚洋惊怒交加,立刻拿过文件翻阅,“朔源的胆子竟然这么大?!”“伤药完全是假药,止痛药等都是过期药品,纱布绷带都是劣质绵……”于龄松越说越小声,廖浚洋脸上神色越发的难看,终于将手里文件一摔,怒道:“岂有此理!立刻把朔源逮捕起来,不允许保释说情!”“总长,行政署已经先我们一步知道了这件事情,已经先声夺人,早上就把他抓了起来,恐怕会对我们不利。”于龄松低声道。

廖浚洋闭上眼抚了抚眉心,片刻决然道:“你立刻通知昌元的王令相,叫他召开记者会,我们先把这件事情捅出去,不能让行政署先说,要向民众说明我们的决心,不论是否我的家人亲朋,一律按事实由军法从严处置。”于龄松答应了退出去,廖浚洋看一眼叶宛丘,道:“宛丘,你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叶宛丘欲要安慰他亦无从安慰起,可是心中极不忍心,她心中怦怦直跳,终是大着胆子握住他的手,廖浚洋一怔回头,也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放开,微微一笑道:“不会有事的。”叶宛丘看他这样,才放心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她摸摸自己的脸颊,只觉得火烫,而心口亦是狂跳不止,她已然有了决断,无论如何,她都会去昌元。

廖朔源的事情一经披露,立刻在各地引起轩然大波,各地清流及民意代表都纷纷置疑,要求军部给出一个合理的答复,行政署失了这个先机,也不肯罢休,指示一些报章撰文抨击廖浚洋任人唯亲,为了这件事情忙得昌元和平南的军部焦头烂额。平南的士绅见这样状况,极其乖觉的把酒会的事情略过不提,不敢在这样的时候去触怒廖浚洋,却不料军部在十二月头上发了请贴,邀请平南富商巨贾往军部行署参加庆功宴。

众人虽然心中嘀咕却仍旧是到场捧场,行署门口花团锦簇的也摆了一路花篮鲜花,照例的宴会开始是廖浚洋的致词,他一番话并不出寻常,只是说到最后一句“还请大家以后要多加协助。”时放缓了节奏,一双眼睛缓缓扫视了全场,那些商贾大亨们纷纷露出意会的笑容。虽然名为庆功宴,可是没有人敢提起南方战场的事情,说到时也只敢一言带过,一席宴席,虽然廖浚洋频频举杯,面子上亦是谈笑风生,可是双眼中却殊无笑意,十点多时候就退了场,宴席虽仍旧继续,可是那些大亨们哪个不识得眼色,不过十一点多客人就纷纷起身告辞。唯有应邀而来时任叶宛丘授课教师的景同中为了一件要事要寻于龄松不着,叶宛丘素来尊敬两位先生,立刻出来替他寻找。

叶宛丘步出大厅,只听见楼上有窃窃私语声音,正是于龄松和戴同之站在二楼的书房门外说话,她拾级而上一面道:“于秘书,下面景先生找你。”于龄松应了一声,又往书房门望一眼才往下走。戴同之却冲叶宛丘招了一招手,她放轻步子过去,戴同之指了指书房道:“总长今天心情不好,叶秘书,还是请你进去看一看。”戴同之拧开门把手。叶宛丘推辞不得,只好推门进去,只见廖浚洋背对着她站在窗口,一如第一次她到这间书房里来见他时一样,不过时隔了数月,一切已经不同。她怔怔了数分钟,才开口道:“总长,下面客人都散了。”廖浚洋回过头来望了她许久,那眼光深切诚恳,彷佛有千言万语要说,然而最后他只一点头道:“我知道。”叶宛丘被他的目光看得脸上发烧,仓促道:“那我下去督促他们收拾。”说完象逃一样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伸过一只手来,廖浚洋拉住她的手,她吃了一惊回过头去,他已经从背后揽住她,垂着头抵在她肩上。他的额头象烧起来一样,火烫的温度直透过衣服传到她皮肤上,她怔了一会想要说话,他的声音低低的从背后传过来,“宛丘,我真累……”他喃喃的在她背后说,是从来没有过的脆弱和疲惫。接连数月外忧内患,不成器的七弟为了权力反戈,贪欲炽烈的三哥逼着他不得不大义灭亲,纵是如此,他也必须强颜欢笑大开庆功宴,他便是位极天下也一样是忧烦丛生心力交瘁。窗外面夜色微凉,楼下的宾客早就散尽了,房门也已经阖上,整个房间里只有他和她的呼吸声,她轻声道:“总长,你先休息吧,整晚也没见你吃东西,我去楼下叫厨房做些东西上来。”他手一动,把她箍得更紧,她的背贴在他的胸前,一整片的火热霎时间自她的脊柱窜上去,他低声道:“宛丘,你别走,陪我一会。”他略抬起了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项上,他喃喃的道:“你不要走,我不想一个人。”他在天下人面前,素来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刚强决断,然而此刻却是不曾显露过的脆弱与茫然,她心里面柔软到了极点,轻声道:“我不走。”

廖浚洋就这样拥着叶宛丘,不动亦不说话,窗外叶影憧憧随风乱舞,树枝敲在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她的心也如树叶在风中飘摇,里面亦彷佛有一团乱麻绞在一起又被拉紧,重重叠叠完全理不出头绪来。他的呼吸带着一点葡萄酒的淡薄酒味,拂在她的脖子上痒痒的,不知道为何猛然间她羞急起来,拧过身子推了他一下。他并不松手,反而扳过她的身子,猝然吻上她的唇。叶宛丘骤然惊呆,然而也只是一瞬,他便放开手。叶宛丘背后抵着桌子,亦不能够退开,只能微微后仰着身子,她呼吸急促,心跳急得似乎要从喉咙里冲出来,脑海里霎时转过无数的念头,却一个也捉不住。

廖浚洋彷佛在瞬间里恢复了清醒,他退了一步,说:“对不起,我失态了。”叶宛丘把脸别向一边,固执的盯着暗影中的书橱,不肯出声。“宛丘,可是我是认真的。”廖浚洋语声低柔,“近来我心烦气躁,全赖你从旁支持,我对你感激而敬慕。我想你或者对我的私生活有所误解,你一定听说过我过去的事迹和那些女朋友,包括上一次的王君院,但是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

叶宛丘抿了抿嘴唇,睫毛翕动了几下,终于转过脸来,她颊上的红潮已经缓缓的褪了下去,听到廖浚洋这样表白,她心中却更是烦乱,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汹涌回荡在胸间,“总长,时间已晚,我要回家了。”她轻声低语,对他的表白恍若未闻。“宛丘,从一开始我就欣赏你,钦佩你的胆量,你为家人做的牺牲。我邀请你来工作,一半是缘于此因,你在行署的工作也是有目共睹。我对你敬慕而生爱。”叶宛丘抬头望着他,他的神情一向是坚定自若的,她对他何尝不是尊敬仰慕同着钦佩的感情,她深深吸一口气,又幽幽然叹息一下,终于自唇边渐渐浮起一丝笑容来。

叶宛丘把要搬到昌元的事情大略和舅父母谈起,她虽然下了决心,却也担忧舅父母的态度,孰料梁发看了她许久,只是叹一口气道:“宛丘,你母亲把你托付给我,我总是约束你管教你,唯盼你平安顺稳一生,可是偏偏是我自己拖累你,叫我心中一直不安。况且你现在和以前已经不同,如今你的事情,已不是我所能揣测,只要你自己愿意就好,我们这里你不必担忧的,多少还有几个老邻居在照应。”叶宛丘念起自小舅父母的养育之恩,又想到离别在即忍不住心里悲伤,却还劝慰舅父道:“我搬到昌元,等安定下来一样可以接你和舅母过去同住,只是暂时这几个月不便罢了。”

军部于十二月底迁回昌元,廖浚洋带同随行人等乘一辆专列出发,前后十二节车厢,倒有四节是随行的卫兵。叶宛丘见警卫这样森严倒是一愣,于龄松等周围人都走开才悄悄道:“已经是年底的时候,换选只有半年,难保行政署那里没有下作手段,预先做点准备也是要的。”廖浚洋独自一节车厢,于龄松等机要秘书坐的一节紧接在他后面,连叶宛丘也是被安排在那一节里。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平南,将那些欢送的人群并喧闹的声音都甩在身后,叶宛丘头一次离开平南,她隔着玻璃窗痴痴望着窗外飞速逝去的景色,心里是满怀离愁别绪夹杂着对未知的隐隐担忧,却听见背后一声笑语:“叶秘书在看什么?”她回过头去,廖浚洋含笑站在她后面,左右那些机要秘书早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叶宛丘微微红了脸,那一晚后因为忙于行署的搬迁事宜,他们两个人也没有机会单独相处。廖浚洋躬身握住她的手,笑道:“你过来,我有一样东西给你看。”他的掌心温热厚实,她不由自主便让他牵着手走到他那节车厢里。廖浚洋那里的布置自然更为舒适宽敞,叶宛丘在窗边坐定,看着他自床下取出一个包裹来放在桌上,打开层层叠叠的上好绵纸,入眼是眼熟的一个小铜盒子,他在她眼前打开,里面赫然便是她当初拿到当铺里去的两枚翡翠饰佩。“我这几天叫他们去找,还好没有被人买去,我想这也算是你家里传家的东西,还是赎回来的好。”那两枚翠在透窗而过的阳光照射下光泽明净流转,她不过是曾经跟他说起过,他倒还记得。叶宛丘望了一会,把盒子盖上,复又推回给他,这两块佩她当初是死当,价格已然不低,他这次买回来必然是更加高昂,“这两块佩已经是当掉,现在你买回来,就是你的东西,我才不要。”她低声道。廖浚洋彷佛早就料到,也不生气,把盒子收了起来微笑道:“就当是寄放在我这里也好,总有有用的一天。”叶宛丘瞥他一眼,轻声问道:“昌元是怎么样的?”

廖浚洋闻言取了一幅颇为陈旧的地图摊在桌上,叶宛丘一看噗哧一笑,“你把作战地图拿出来做什么?”廖浚洋得意的一摇头道:“你再看清楚,那上面标的可不是昌元城里的战略要地与各政府单位。”叶宛丘仔细一看,上面标明的竟然是诸家酒楼公园,只不过一切标注方式都是按着军用作战图的样子,“这是我十九岁的时候,和龄松一起画的,昌元城里好吃好玩的地方都在上面,当初被景先生知道,气得没收了去,还是龄松悄悄偷回来的。”廖浚洋眨眨眼,一股子平时不见的调皮神色。“景先生也没有发觉?”叶宛丘觉得有趣,忍不住问。“他自然知道,不过是睁眼闭眼罢了。诺,等我们到了昌元,我带你去翠景阁吃饭,那里的八宝珍鸭翡翠馔是最有名的了,再去休芒山看瀑布……”廖浚洋说起昌元的美食美景眉飞色舞,叶宛丘听得也是向往,把心里面那些忧烦一时都抛开了。

自平南到昌元事一天一夜的车,第二天清晨,专列驶进昌元站,站台上早就布满了岗哨卫戍,那些早就候着的报馆记者都被拦在站台外,然而廖浚洋甫一下车,那些记者就奋勇往前挤起来,试图冲过警卫的封锁,一面大喊着各自的问题。廖浚洋只是冲他们微微点头便要往已经候在站台边的专车走去,一名记者嗓门奇大,嚷道:“廖总长,您这次回来要如何处理廖朔源的军需采购案?廖正天将军已经将他释放改做软禁在家中,您当初说从严处置的话可还算数?”廖浚洋眉眼间划过一丝惊诧,旋即狠狠瞪了昌元这里来接站的人员一眼,转身大步走到该记者面前,朗声道:“当初我廖浚洋说过,不论犯法的人是否我的亲朋家人,一律都要从严按照军法处置,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的话明明白白说过,请大家放心,一定会有最符合法律的交代!”那记者不依不饶,问道:“那么廖正天将军的行为您知道么?”廖浚洋道:“我不在昌元期间,军部事务暂由廖将军代摄,他这样做,相信必然有所原因,总之最后的处置一定会公开示于民众。”

那记者犹还想问什么,戴同之早就吩咐了人过去把那群记者驱赶出去,廖浚洋这才折反回车边,那脸色已是十分难看,一面对着昌元这里留守的手下怒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也不尽早告诉我!四叔在家没有?叫车子立刻开到四叔那里去!”于龄松连忙上来道:“总长,还是先回军部的好,不然又该被人大做文章。”廖浚洋深吸一口气方重重点一点头。

TOP

越来越好看了 细细

跟你不熟,别叫我亲!

TOP

晋江的二十四更新完了~~~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43632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43632 幸福隔着玻璃 看似美丽 却无法触及

TOP

我一次又一次的跳进你的坑  夜之花还没完呢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7143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7143

TOP

第二十三,二十四章

军部从平南迁回昌元,里里外外繁杂事务不少,也差不多忙了一整天才停。第二天一早廖浚洋就吩咐备车,预备要去廖正天的家中,戴同之出去打个转回来却道:“总长,将军已经出门往军部来了,这车就不用备了吧?”廖浚洋闻言挑起眉,沉吟一下道:“也好,等四叔来了就请他到办公室来。”廖正天不过片刻就到了军部,也不理迎上来的于龄松戴同之,大步就往办公室里去。叶宛丘的办公桌仍旧在廖浚洋的办公室外面,因此廖正天进门不多久,她便听见里面传来廖正天的怒语。

“我看见昨天的昌元晚报,今天听你的意思,你是一定要把朔源再关押回监狱去?”廖正天本来也就是为了廖朔源的军需案子过来,因此进了办公室开门见山的就和廖浚洋谈起这个问题。
“这个案子关系到民众对于军部的根本看法,这次南方十省归降,被行政署抢了功劳,又暴出军需丑闻,如果不严加处置,接下来的换选里恐怕我们很难再取信于民,我们要推举的共和党本来势单力薄,这样子恐难取胜,亦给昌元政府行政署落下口实。”廖浚洋缓缓道,“四叔的心思我明白,可是这件事情并不能这样做。”
“怎么不能这样做,叫朔源把那些获利都陪出来,就算加上罚款,我们也不是支付不出来,再说军事法庭审判,本就无需公开审理,你何必让他们都看见,关押朔源几年也就是了。”廖正天并不买帐。
“四叔,军事法庭虽然并不归行政署管辖,可是这件事情如今闹得这样大,我们要再想藏掖,是断然不行的。要取信于民众,只有公开审理,让他们明白掖看到军部的决心,也要堵一堵行政署的口。”廖浚洋仍旧耐心劝说。
“若不是八年前你父亲过世,你非要搞什么国家共和,执意接受昌元政府授衔,这天下本来就是我们廖家的!就算是如今,昌元政府又算什么?你就算轻发了朔源,又能如何?”

“天下是民众的天下,国家是民众的国家,并非是我们廖家的!”廖浚洋一字一顿的道。
“什么民众的天下,若没有我们,安来他们的国家!”廖正天神色倨傲,“你就是中了那些新派学说的毒!当初你父亲替你延请那几个人来授课我就不赞成!朔源是你堂兄,骨肉连皮,上阵都讲究亲兄弟,你可以惩治他,我并非不赞成你处罚他,可是,你若是想杀他扬威,我绝对是不能同意的!”
“一切都当按照军法来处置,三哥犯的什么罪,就是什么结果。”
“那你的意思是绝对不肯饶了他了?这次你先行政署把这件事情曝光,现在全国上下都知道朔源从中获利百万之巨,这样的事情,军法处置他还有命么?!”廖正天怒道。
“四叔,恕我不能听从你的意见,三哥出这样的事情,我何尝不心痛?可是,我要秉公执法。”
“真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不念兄弟情分,也要想想你六婶如今膝下只有朔源一个儿子,你杀了他,叫你六婶后半生何以依靠?!你只要留得朔源一条命在就好,革职赔偿哪怕监禁,又有什么关系!”
“四叔,我主意已定!”廖浚洋双目炯炯,一丝一毫也不肯退让。
“你,你……”廖正天手指指着廖浚洋,气得浑身发抖,大怒道,“你受了新派学说的毒,把个什么共和,民主之类看得比廖家利益还重,如今更加连你三哥的命都不要了!你这样做,置我于何地!我今日就递上辞呈,这个上将军,军部执委我是做不了了!”

“只怕总长和将军要闹僵。”于龄松早也站到一边,听着里面的动静摇摇头,满脸的忧色。叶宛丘手边本来有几份急件,见状便道:“还是我进去一下的好。”说着敲响房门,廖浚洋立刻命进去,她捧着急件目不斜视,只做什么都不知道,说:“总长,这里是需要您立刻过目的文件,下面还在等您批复。”廖浚洋接过文件翻了几页,廖正天不便再说话,在一边呼呼喘气,片刻方道:“总长既然公务繁忙,那我就先告辞了。”他以职衔相称,可见心中仍旧气恼,廖浚洋叹一口气道:“四叔向来的教诲襄助,我不敢稍有忘记,这件事情,还要再三斟酌。”廖正天哼了一声,转身便往门口走。廖浚洋对着叶宛丘苦笑一下摇摇头,低声道:“幸好你进来了,不然四叔不知道要和我发作到什么程度。”

昌元的冬夜极寒,才入了夜玻璃上就结起冰花,军部的办公楼里暖气供得极足,热气蒸在玻璃内面上,虽然隔着双层的玻璃,也足以把外面的冰花融化成水,寒气一侵,又结成模糊不清的冰棱子,叫人望不见外面,虽然是冬夜,办公室里却暖融融的自成一体。惯例厨房把廖浚洋和几个秘书的饭菜送上来,才吃过饭于龄松几个就回机要秘书室去,叶宛丘起身也要跟着出门,廖浚洋却道:“宛丘,你来一下。”叶宛丘手边本来无事,也就止步等着他发话。

廖浚洋却坐回桌前,自一叠文件里抽出一份来道,“你坐着,陪我看会文件。”话虽然这样子说,不过十来分钟他就抬起头看她,她那一双翦水双瞳只是望着他,虽然不说话,却隐隐有一种担忧。廖浚洋坐到她身边去,手里仍旧拿着文件,一面道:“我没有什么事,你不用这样看着我。”她伸出手去按在他微蹙的眉心,轻声道:“还说没有?”廖浚洋一怔,随即舒开眉头,道:“四叔早上的话,不必放在心里。”说着握了她的手放到唇边一吻,叶宛丘到底还是羞涩,立刻抽出手来嗔望了他一眼,廖浚洋只是笑意吟吟。“廖将军都已经那样子说了……”停了一会,叶宛丘仍旧是颇替他担忧。

“虽千万人吾往矣,何况我前面又没有千万人,只是一个四叔。”廖浚洋微微一笑,“你不用担心我。这次回昌元,你为什么不愿意住在这里?后面那么多空房间,叫人理出来就是了。”叶宛丘望着他,道:“这样子……不好,再说过几个月我也想把舅父舅母接到昌元来,先找好房子到底方便些。”“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早晚也要知道。”廖浚洋笑道,“你顾忌的什么?不过就是住在军部罢了。”叶宛丘涨红脸答不出话来,廖浚洋道:“你要是想住在外面也好,只是昌元冬天太冷,不如我叫人替你去找好些的房子,不要自己随便找,住着冻坏了。”他这样细心体贴,她倒不好意思起来。

廖朔源的案子不过一个星期就开庭审判,因为廖浚洋授意秉公,又是事实确凿清楚,当庭就判了月后枪决,行政署本来以为廖浚洋不过是口头公允,料是不舍得大义灭亲,看到这样的结果不由阵脚大乱。廖正天却是大怒,立刻上了辞呈,再不肯过问军部任何公事,廖浚洋虽然苦苦挽留,却也不肯下令更改判决。廖朔源的案子轰动全国,判决一下来更加是各大报章全篇报道,又兼之有廖正天的辞职,各报都是连篇累牍的报道,称颂廖浚洋胸怀大义,虽然行政署及若干报章指称军部此举完全是双簧戏,借以博得民众同情,可是廖浚洋此举一下挽回军部形象,支持率一下上升颇多。

廖朔源案子宣判后隔不几天就是星期天,廖浚洋嘱咐戴同之备车,和叶宛丘同去看房。军部总部隔壁就是昌元最热闹的马路,车子开了不过一会他就吩咐停下来,正是城里最大的女装公司开源祥,“我陪你去买东西。”廖浚洋先开了车门下去,“嗳,我不用做衣服。”叶宛丘轻声道,她虽然来昌元后并不曾上街,可是这样让他陪着买东西,却是一万个不自在。“看看也好,若有中意的就做。”廖浚洋笑道,“我也是难得上街,就当你陪我看好了。” “又胡说,哪里有陪你看女装店的道理。”叶宛丘一面道,一面仍旧跟着他跨进店门去。开源祥是昌元的百年老店,原本是卖衣料起家,如今店里不仅满满当当的各色绫罗绸缎,又挂着时新进口的料子,还有各色的成衣,五颜六色炫人耳目,叶宛丘到底是女子,不由就被吸引住,一块块料子仔细看去,“这一块……”她站到一块衣料前面,刚要开口。

“廖总长,这样巧。”店堂里却有另外一名女子转过身来,眼波一瞟笑道,她身上是花团锦簇的一件旗袍,站在各色衣料前面就象融进去了一样,叫人几乎分不出来。“连小姐。”接话的却是戴同之,廖浚洋脸色微变,眼神往戴同之身上一扫又转回到叶宛丘身上,见她虽是手抚着衣料,眼睛也是转了过来,他道:“你既然喜欢这块料子,不如让裁缝替你量了做一件。”戴同之会意,立刻上前取了衣料往后面量身试衣的房间走,那裁缝也是乖巧,即刻跟了上去点头哈腰道:“小姐请到里面去量尺寸。”叶宛丘望了他们两人一眼,神色安静的跟着那裁缝往最里面走。

直到里面房门碰上,连素纹才转身到廖浚洋跟前来,仰头笑道:“景风,怎么,不乐意看见我么?这么些日子,咱们就生分了?”她声音甜软,却见廖浚洋却默不做声,于是眼睛一转又道:“我没有去平南看你,你不会是生气了吧,回了昌元这样久也不打个电话过来。”连素纹巧笑嫣然,“哎哟,摆的什么脸色,难道人家说错了不成?”她的手搭着他袖口上的铜扣子,两只手指捉牢了轻轻晃,脸上都是嗔怨的神色。“连小姐是昌元的忙人,巨商富贾邀约不断,我怎敢搅扰。”廖浚洋神色冷淡,任由她牵了衣袖。连素纹一时脸上下不来,四周一看只见店堂里只余了一个小伙计站在墙角挂衣料,于是嘿然一笑,道:“都说这次廖总长请的秘书是天姿国色,今天我也是见到了,果然是美丽,难怪总长如今眼睛里没有了别的人。总长素来不陪女人逛街的,今天也算是让我开了眼了。”“连小姐说错了。”廖浚洋淡淡一笑,“我还曾经陪我母亲上街。连小姐时间宝贵,再不走恐怕要赶不及场子。”

连素纹知道自己在他眼里已然是形同虚无,哼了一声一摔店门口的帘子走出去,连衣料都不再看。戴同之这才从里面出来,低声道:“之前并不曾知道连小姐会在这里。”廖浚洋点点头,道:“不关你的事。”戴同之见叶宛丘从里面出来,忙闭了口不再说话,只是小心觑着她的脸色。叶宛丘浅笑盈盈,“这料子颜色太花哨,我穿不得,咱们还是看房子去。”

廖浚洋派人找的房子自然不差,独门的小院极是清静,底楼住的是一对老夫妇,出租的二楼两间的卧房和厅室,一切都是齐备的。叶宛丘也没有细看,问了个价格就租下来,下午回到军部就要去收拾东西搬家,廖浚洋见她这样着急,微微皱眉道:“你何必这样急,东西一点一点搬过去也不迟。”叶宛丘却不答话,只是埋头整理,他骤然明白过来一样,道:“从到了平南,连素纹和我就没有联系过,今天遇到她也是意外。”叶宛丘闻言站起身子,一双眼眸清澈如水,笔直的望着他,半晌却道:“我早些搬过去也是为了方便,住在这里毕竟不好。”“你不要和我治气。”廖浚洋一直因为廖正天及廖朔源的事情心里烦恼,见叶宛丘分明的冷淡,不由烦躁起来。“我并没有。”叶宛丘又低头去收拾。“你……”廖浚洋心浮气燥,突然恼火起来,“我叫戴同之来,你也好搬得快些!”他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将门狠狠带上。叶宛丘站在那里,只是咬着嘴唇,她本来知道他身边向来是莺莺燕燕无数,可是如今在昌元真切的面对面遇上,又是另外一种滋味,她不能不恼不怨,可他这样的人,又怎么是她所能把握得住的,叶宛丘手上攥着一本书,慢慢把封皮都捏得皱起来,一时发起愣来。

星期一上午照例是机要秘书的例会,于龄松几个一早便见廖浚洋和叶宛丘不比往日,也不敢造次,只是正襟危坐的谈正事。会议才开一会,桌上的电话铃就响起来,这种时候能接进来的电话必然是十分紧急,于龄松立刻接听起来,才听了一句就神情大变,他立刻转头向廖浚洋。“廖将军……”于龄松说了这一句骤然停下,又吸了一口气才放轻声音道,“在家中被刺身亡。”

室内几个人都微微张开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怔了一会后纷纷将目光调向廖浚洋,他站在那里,神色怔仲,彷佛一时不明白于龄松的话,眼中满是疑问。于龄松轻声道:“才刚接到的警察局电话,说是将军家中仆人早上报的案。”“立刻备车!我要过去!”廖浚洋怔了一会醒过神来,脸色发白,抓起外套便往门外冲过去。于龄松迅即跟上,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喊上叶宛丘同去。

车子一路开到廖正天的府上是极迅速的,已经有消息灵通的记者三两的候在外面,一见廖浚洋的车子过来就要上前拍照采访,戴同之及几个侍卫早有准备,立刻把他们都阻挡住,廖浚洋顾不得这些,一路直闯进去。内厅里警察早就把现场围了起来,因为廖正天的身份地位,连昌元的警察局局长副局都在现场,分明还是冬末的时候,几张团团的胖脸上倒都是汗,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情,谁都知道讨不到好去,何况现在局势复杂,随时可能做了送命的棋子。因此几个人看到廖浚洋冲进来,越发的心惊胆战,陈局长领头迎上去,连话都说不利索:“总长,一早上我们就过来了,将军是昨晚被刺的,我们过来后早上报的案……哦,不不,是将军的仆佣……”廖浚洋只是看了他一眼,把他后面那些话都吓了进去,还是他身后的王副局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廖浚洋面无表情的听着,眼光越过他们落在地毯上,廖正天的尸体已经被搬走放置在侧厅里,只有厚软的地毯上一大片深红的血迹触目惊心,一路淋漓的延伸往楼梯下。

陈局长终于恢复一点察言观色的本领,让了几步空出往侧厅去的路,廖浚洋缓缓走过去。廖正天的尸体已经整理擦拭过,横放在一张大沙发上,脸容未变,只是肌肤苍白的一片。于龄松站在一边轻声道:“医生说,三发子弹,都是致命。”廖浚洋点点头,慢慢单膝跪在沙发边伸出手去。叶宛丘在他身边,清楚的看见他伸出的手指在发抖,渐渐连全身都发起颤来,于龄松在另一侧也觉察出不对,忙唤了几声“总长”,廖浚洋却恍若未闻,仍旧伸出手去抚摸在廖正天的眼睛上,才一触到,他骤然俯下身子,不可抑制的痛哭出声。厅外仍旧进来了几名记者,于龄松匆匆朝叶宛丘使个眼色,便快步到外面驱赶开记者把大厅门关上。侧厅中只余了廖浚洋和叶宛丘。除却平南那一晚上,叶宛丘从来不曾看见廖浚洋这样失态过,他半跪在廖正天的尸体前,双肩发抖,虽然是极力压制,那种悲痛的情状却无法控制住。叶宛丘也是单膝跪地,伸手轻按在他肩上,被他拉过按在眼前,她立时觉得手心里都是滚烫的泪水,彷佛能感受到他的悲伤,她的喉咙口亦哽咽起来。过了许久廖浚洋才抬起头,虽然已经擦干眼泪,可是双眼通红,“是我害的四叔。”他极是悲哀,“如果不是为了朔源的事情,他不会辞职不必从军部搬回这里,就不会……”

片刻他方慢慢站起身来,默然无言的望着廖正天的尸体许久,于龄松从厅外悄然步入,轻声道:“总长,廖将军长女长子均在国外,我已经派人通知,但是将军幼子廖萍末尚在拘押中,我们该怎么办?”廖浚洋沉默片刻道:“释放他出来,四叔过世,他必然希望子女皆能灵前举丧。”于龄松答应了一声,廖浚洋又道,“四叔已经登报声明辞职,宣布再不过问政事,这时候刺杀他为的什么?背后有没有人主使?你立刻派人去调查,昌元警察局一多半是行政署的人,我信不过。”他声音沉而狠,里面藏着一种决然的愤怒与恨意。

TOP

夜之花啊。。。。。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写啊。。。。

TOP

第二十五章:

廖正天被刺,是轰动全国的新闻,又正当选战激烈廖家多事的时候,大小报章哪里会放过这样的机会,铺天盖地的各色报道猜测,还有离奇的消息宣称廖正天是被廖浚洋支持的共和党人刺杀,也有小报隐晦暗示是廖浚洋下的命令,更加是描写得曲折恐怖,彷佛撰文的记者亲历现场一般。廖浚洋看过这些报道只是冷笑,几天来他不眠不休,命人下去彻查,每一个细微进展及结果都要亲自过目。军部亦因为此事戒备森严,整幢楼里日夜灯火通明,气氛极其紧张,就连叶宛丘于龄松这样的贴身秘书进出,也要一一核对证件详加搜查。

 

叶宛丘已经搬出军部居住,七八点便与同事吃完饭回家,她因为赌气,也不肯再让军部的车子送。冬末春初的时候,天气尤其的寒冷,她方步出大门,便觉得鼻尖上一点凉意,抬头看去,星星点点的竟然是一场春雪。无数细小的雪花自黑暗的夜空中洒落,自昏黄的路灯光线下面悉悉落落闪过,落地便溶成一点极小的水渍,叶宛丘目光顺着风势追过去,一眼瞥见三楼廖浚洋办公室那几扇窗,仍旧亮着灯,时而点点的雪片从窗外面旋过,她怔一下,又返身进楼。

 

三楼的房间里暖气极旺,扑得她一身的寒气立时化作小小的水珠。她小心推开办公室的门,廖浚洋抬头看见是她,也不说话,只是望了她一眼便低头复又去看文件,除却在廖正天家中那时候,他们两个已经是几天不曾说话。叶宛丘走到他身后,伸手捂住他的双眼,轻声道:“你休息一下吧。已经两个晚上没有睡觉了。”她手上犹带着室外的寒意,廖浚洋只觉得眼上一片的冰凉,他阖上眼,沉声道:“我一想起四叔的样子,就睡不着,等我查出是谁在幕后主使,不论是谁,我都一定要杀了他祭奠四叔。”叶宛丘只觉得手指下他肌肉僵硬,仍旧是满蕴着怒气,叹了一口气道:“知道你心里面难受,可是这件事情着急也着急不来,不在这几天的功夫,你这个样子,叫下面大家也紧张过度。”廖浚洋默不做声,片刻方道:“你现在不和我生气了?”“我什么时候和你生过气?”叶宛丘娇嗔道。“唔,你没有和我生气。”廖浚洋终于放松神情微微一笑。

 

叶宛丘从他背后走到前面,斜倚着书桌刚要说话,就听见办公室外面杂沓凌乱的脚步声一路过来,还间着几声喊叫。她和廖浚洋才一起往门口看去,厚重的木门就被人豁然推开,一人气势汹汹的直冲进来,后面尚跟着戴同之和几个人。

 

“没想到我父亲尸骨未寒,四哥就在和女秘书卿卿我我了!”那人一进门便冷冷的丢出话来。“总长。”“四哥!”“七弟,不要这样!”霎时间房间里响起几个人的话语声。叶宛丘吃惊的望着那几个人,戴同之是隐隐的不快,后面一男一女则是尴尬与不安,而起首那人,则并无一分歉意,只是斜着眼睛站在那。

 

“总长,七公子等不及下面警卫检查就冲进来,我阻拦不及。”戴同之面无表情的汇报道。“检查,检查什么?检查我们做什么?难道四哥现在连自己家里人也害怕起来了?这又是为的什么?”廖萍末语词尖刻,那后面的一男一女不由又道:“七弟,不要这样说话,四哥也有他为难的地方。”

 

廖浚洋冲戴同之一点头,示意他退出,又对余下三人道:“二姐,六弟,七弟,都请坐下来说话。”叶宛丘已经明白过来这三人便是廖正天的子女,她望一眼廖浚洋便要跟着退出去。廖萍末却已然喊了起来:“哥哥姐姐莫非在国外过惯了安逸日子,怕他不再替你们支付帐单所以说话这样胆小?父亲怎么死的,又是为什么死的,是谁下的手,我们三个亲生子女都尚且不知道,你们倒替他说起话来。我倒是想知道,四哥他究竟有的什么为难的地方!”

 

廖萍末言辞之中句句暗指廖正天之死与廖浚洋有莫大的关系,廖浚洋的脸色直沉下去,叶宛丘看在眼里,忍不住替他担忧,一时停在门口。廖浚洋一字一句道:“我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我为难四叔有子女却不能皆举丧灵前,不肖之极却还要人费心保释,我让四叔因为朔源的事情生气辞职,却更为难你曾让四叔下狱,如今以何面目身份站在他灵前!”廖萍末愣了一愣,气焰略有收敛,却仍旧气势汹汹道:“四哥做的事情自然事事不错,可是若不是四哥当初不让我进军部,若不是四哥让三哥掌管后勤,又怎么有如今许多事情!”“廖萍末!你够了没有!”廖浚洋突然抽出佩枪拍在桌上,砰的一下巨响让室内所有人一惊,“若不是看在四叔的份上,你信不信我现在毙了你!四叔还没下葬,你就想和我来兴师问罪?!一向对你纵容太过,你惹下的事情够你死个几次!你以为若没有四叔和我力保,你现在还能活着不成!还容你在这里胡说!”

 

廖浚洋甚少发怒,见他这样发作,屋内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做声,许久行二的廖萍如才低声道:“四弟不要生气,你一向都知道萍末实在是欠缺管教,我和萍风都明白你对父亲是如何的,如今我们还是商讨父亲的后事要紧。”廖浚洋沉默半晌才道:“我公务繁忙,有心却实在没空,事情如何操办,一应还是由二姐拿主意。”廖萍末虽然万般不满,可是亦不敢再出声说话。

 

廖正天的葬礼是在二月头上,昌元满城的达官显贵都来致哀,敬送的花圈白茫茫的从廖家正厅一直排到马路上,门口的几条街上停满汽车遍布了岗哨,极尽尊荣。行政署除却署长一早亲为致意外,仍旧派了副署长张允明作为代表来致哀。张允明偕同了夫人王君院同来,默哀鞠躬后便被让到后面喝茶说话,因为他算做官方代表,廖浚洋亲自请了他进去,廖萍如则迎了王君院到后厅。王君院到了后厅一看,也是摆着黑白照片,一水的白色幔子,不由劝慰道:“廖将军遭刺杀这件事情迟早是要查清楚的,凶手必然会被绳之以法,二小姐不要太难过了,这几天还都要你操心着,当心累坏了身体。”廖萍如勉强一笑:“多谢张夫人,这里多亏还有叶秘书相帮,不算太麻烦。”

 

廖正天的葬礼虽然是廖家家事,可是毕竟也是军部的事情,叶宛丘又是廖浚洋的私人秘书,这前后首尾的事情少不得要接手,她也曾和王君院见过,因此这时候在一边微微的颔首示意。王君院看见她,也点头招呼,道:“我听说叶秘书是很能干的,二小姐有人相帮就好。”廖萍如和她说了一会话,又忙着去招呼别的夫人,王君院就踱到叶宛丘身边微笑道:“叶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你现在也在昌元,方便的时候赏光去我家里作客。”叶宛丘本来手上正收拾着东西,不免停下道谢:“张夫人太客气了,早就有心登门拜访,只怕唐突了。”王君院看她一身墨黑的洋装,越发衬得纤腰一握身姿楚楚,只有头发上扣了一只白色发夹,便道:“唐突什么,只要你愿意来就好。”她一停又道,“今天虽然是这样的日子,可是叶小姐也太素净了,总归要一两件首饰才好,我比你也长不了几岁,你要是愿意,过几天我陪你去买几件。”叶宛丘赶忙的推辞,后厅里人来人往也多,王君院勉强不得,说了几句话才走。

 

前厅里来致哀的人仍旧是来来往往不断,除了军部的人和行政署的,又有共和党的党魁及属下来致意,皆是廖浚洋亲自接待。廖正天的刺杀案至今线索纷繁头绪不多,除却几个办案人员,廖浚洋也不曾对谁透露出一分一毫来,叶宛丘凝神看去,也只觉得他对谁都冷淡客气,眼神却仍旧极凌厉,彷佛要在来致哀的人群里找出那个幕后凶手来一样。

TOP

都多少天没有更新了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4759 信用记录:http://credit.etianshi.cn/recommend.php?t=0&sid=4759 我的信用帖:http://www.e-angels.net/forum/dispbbs.asp?BoardID=8&ID=48263&replyID=&skin=1

TOP

第二十六章:

按照昌元的规矩,出殡前是一晚的灵前守夜,廖家虽然亲眷颇多,可是白天应酬繁忙,到了半夜多数都支持不下,连廖萍末和廖萍风都去休息,唯有寥寥数人陪着廖萍如和廖浚洋。灵前点着两支极粗的白蜡烛,夜半烛光摇曳,映照着一屋的白色挽联花圈,只觉得凄恻。廖浚洋一直公务繁忙,一整天下来眼睛里已经都是血丝,却怎么也不肯去休息。叶宛丘上半夜歇了一觉,深夜起来却见廖浚洋手抚着黑漆的棺木,廖萍如枯坐在一边默默无言。她轻手轻脚的上前去,附着他耳边道:“你要是不去休息一下,连二小姐也不能休息,明天出殡是大事,还得打起精神来,多少睡一会才好。”廖浚洋看廖萍如确是十分困顿,才肯起身到偏厅去。偏厅里的沙发上本来就备了毛毯预备人来休息,叶宛丘又拿了几个靠枕过来,廖浚洋半靠在那里却望着天花板出神。一会望见叶宛丘仍旧坐在旁边,道:“你怎么不去睡觉,这几天二姐这里一直是你在照看,一定也累了。”叶宛丘摇头道:“上半夜睡了几个小时,现在睡不着了。明天一早就要有事情,不如醒着。”

 

廖浚洋握着她的手轻轻一下把她拉到胸前,随口道:“今天差不多昌元城里有名望的都来了,你也都见到了。”叶宛丘被他揽在怀里坐不起身,只好这样倚着他点了点头道:“今天张夫人说请我去做客。”说着想起王君院的话,又道:“她还说要陪我去买首饰。”廖浚洋一听仔细看她一眼,道:“这种日子,也不过就是珍珠和白玉合适了,我一直忙,疏忽了,也没空陪你去买。下次叫几家铺子送过来你挑就是了。”说着嗤笑一声,“她这样子,也就是为的张允明,可惜整个行政署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叶宛丘一摇头,道:“我不需要那些。”廖浚洋微微一笑,“以后你跟着我出席场面的机会多,多少总是需要的,你是我的女朋友,本来就应该比她们都好。”叶宛丘听他说起来极其自然,抬头又见他含笑望着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可是也挣扎不起来,只好伏在他胸口。偏厅里极是安静,两盏壁灯发出淡淡晕黄的光线,他的手指卷着她的长发轻抚,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自到了昌元之后,几乎就没有一天日子是安生的,倒是这一刻,才让她觉得有一种淡然的安静,这国家里的昌元城里的一切纷争烦扰,都与他们两个没有了关系。

 

过了几天昌元城里几家珠宝铺子就纷纷派了人拎着密密上了锁的匣子来给叶宛丘过目,里面一层层格屉的黑丝绒上铺排着最漂亮精致的首饰,钻翠玉石都熠熠生辉耀人眼目,大如拇指的深海珍珠项链,镶得密密匝匝的钻石颈链,戒指,水头好得象几乎要掉下水珠的翠镯,不一而足,叶宛丘看着却只是皱眉。这件事情是交代给戴同之的,他从旁看见,因为处得熟了,不由笑道:“我还从来没看见女人不喜欢这些的,以前那些小姐,哪个不是要了这个舍不得那个的。”他说顺了嘴,却立刻醒悟过来,忙道,“不拘哪个挑一样也好。”叶宛丘倒不注意,只是叹道:“也太奢侈了,我哪里需要这些东西。”她顺手推起那些匣子正要起身,廖浚洋恰好推门进来,一看桌上那些还没合上盖子的珠宝匣,笑道:“你挑了哪些东西,我看看。”说着拿起最上面一枚白K金镶着红宝石的玳瑁梳子往她头发上比一比,道,“这个就很好看。”桌上因为要方便叶宛丘挑首饰,特意支了面镜子,那红宝石色泽明净璀璨,一色七颗,衬着白K金底子和她乌亮的黑色头发,极是华艳美丽,叶宛丘本来不想要这些东西,望着镜子却看见廖浚洋近来难得的高兴,顺口道:“那就是这一个好了。”廖浚洋推开匣子格屉,点了白K金镶着红宝石的一套项链耳环胸针,对一旁戴同之道:“你叫他们留下这一套来,然后去我帐面上支钱。”叶宛丘知道这一整套的红宝石必然昂贵,可是以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也就闭了嘴不说话。

 

廖浚洋取起那一条红宝石的项链要替叶宛丘戴上,门口几下轻叩,却是于龄松神色不安站在那里,手里照例是捏着一份报告和电报。他不由摇头,“每次都是这个样子,又出了什么事?”于龄松送过电报,原来是海军的急电,J国数艘军舰在本国领海附近的公海海域出没,虽然不曾越界,可是频频使用各种探测仪器,挑衅姿态明显。廖浚洋看了电报眉头紧皱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道:“J国与E国向来同气连枝,E国若在边境有所举动,和J国两相配合也在我意料中,可是现在时间不过刚近开春,高原上雪还没化透,就算化了,也是一地泥泞不利行军,难道他们这个时候就要打算动手?”于龄松道:“我们的部队开拔上去要一个月的时间,况且去岁南北两面交战伤亡颇重,补充上去的还都是新兵,这一仗要是打起来……”廖浚洋沉吟片刻方道:“立刻通知军部委员会的成员开会,海军那里你拍一封电报过去,严加监测,决不允许他国军舰过界,不要回应他们的挑衅行为,但是一旦对我国国界有任何形式侵犯,立刻予以回击。”他顿一顿又道,“这件事情你也知会一下行政署。”

 

军部会议开到一半,叶宛丘就听见门外脚步声踢踏响过来,门一开是两个西装革履的男子进来,她是认得的,这两个人都是行政署下面的官员。她方要迎上去,两个人都摆了摆手,道:“叶秘书,廖总长现在何处?我们有几句要紧的话。”叶宛丘道:“现在军部委员会正在开会,恐怕要好一阵才能开完,两位不妨去偏厅稍坐。”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里焦急起来,其中一人道:“叶秘书,这会是不是关于J国军舰的问题?我们正是为这个而来,请你务必进去传达一下。”叶宛丘颇为为难,廖浚洋每次开会都不喜旁人打搅,可是事关行政署,也不能轻慢,她正犹豫,下面电报房里恰好送了新的急电过来,两件事情并做一件事情通报了进去。片刻廖浚洋便步出会议室,和行政署那两人到偏厅说了一会话方回去开会。

 

到了晚上叶宛丘方准备下班,廖浚洋却已经走出办公室到她身边,接了她的手袋道:“我送你回去。”偶尔军部事情不忙的时候,他也送她回家,因此叶宛丘只是披上大衣跟在他后面。下了楼却不见司机开车过来,廖浚洋挽了她的手道:“我们走路去。”叶宛丘租住的地方离军部并不远,因此她虽然略为诧异却也跟了出去。便衣和侍卫得了戴同之的命令都匆匆散了开去,所幸傍晚的马路上行人并不多,偶尔才有三两的行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廖浚洋既然不说话,叶宛丘也就默默的挽着他一路走下去。

 

“宛丘,我预备过几天去西北高原,你和张秘书留守昌元。”廖浚洋眼睛看着路旁的行道树缓缓道。“西北高原?”叶宛丘疑惑的重复一遍,“现在J国在海上虎视耽耽,你为什么反而要去那里?”“今天下午的急电,E国有东进的趋势。”廖浚洋道。“那你……”叶宛丘微张了嘴旋即明白过来,“你是又要和缅族去打交道么?”廖浚洋微笑起来,“你说得不错,今天恰好收到乌诺的邀请,他请我到西北高原上去。”叶宛丘嗯了一声沉默起来,初春的时分还是寒风嶛峭,一阵急风扑在人脸上仍旧象小小的刀子在割,她忍不住把脸侧了一侧躲到廖浚洋手臂后面。他无声的一笑,停下脚步伸手把她揽进怀中。叶宛丘伏在他怀里,半晌突然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廖浚洋沉默片刻,道:“不行。”“为什么?”叶宛丘抬头看他,只见他眉心微蹙,她迎着他的目光直视,终究他叹一口气,低声道:“今天下午又有急电,西北高原边境E国军队蠢蠢欲动,有东进的趋势。J国在公海的动作必然是和E国配合,我们自己的部队要再度两面作战恐怕难以支持,我们势必要乌诺再度相助。”叶宛丘知道他说的已近机密,也低声道:“可是,乌诺不是正好邀请你……”她停了一停,有些明白,迟疑道,“可是这三件事情这样凑巧,而且听说乌诺和行政署最近来往颇密。”廖浚洋微微点头,“此行安全堪虞,可是却必须走这一步,我不希望你也去。”叶宛丘与他交往月余,平时他政务繁忙,也甚少有时间温言软语百般温存,可是事事都是替她想得周到,偶尔几句话便叫她心里慰贴舒适,她抿起嘴睁大眼睛,然后一字一句道:“我是你的秘书,自然应该跟随过去,你要涉险,我怎么可以独安?”

TOP

10天都过去了,还没更新呢

TOP

第二十七章:

“西北高原气候恶劣,路途条件艰苦,即便库诺没有异心,一路上也是十分艰难,你不必跟去。”廖浚洋说着望住她,晚风微微撩起她耳边的发丝,夜色渐临,路灯光下万物都披上一层朦胧的柔光,只有她的神情,在温婉里藏着执拗和坚持。“先不说这个,天都晚了。”说话间已经到叶宛丘租住的地方,廖浚洋玩笑道,“今天做饭给我吃罢。”叶宛丘听了瞥他一眼,笑道:“我的话可说在前面,家里只有几样蔬菜,到时候可不要挑剔粗茶淡饭。”

叶宛丘平时惯常在军部吃饭,厨房里也只备有几种菜蔬,她在平南是做惯了家事的,手脚麻利,片刻就预备好两菜一汤。叶宛丘端了饭菜进屋,一下便看见廖浚洋捧着本书坐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见她进来便把书一合笑道:“本来要替你去打下手,可是这本书太好看了。”叶宛丘瞥到是那本她最近在看的《白香词谱笺》,不由涨红脸快步过去一把夺过来,廖浚洋笑道,“你批注得这样好,也不愿意给我看看。”叶宛丘颇为不好意思,低声道:“这是原来在平南时候景先生布置的功课,我随便写的,你不要再取笑了。”“我的文学文字一向不行,景先生若是看到,一定会说你比我更为孺子可教也。”廖浚洋走到桌边,道,“而且还做得一手好菜。”

菜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家常菜,可是廖浚洋吃得香甜,饭后他就把袖子一撸道:“我来洗碗。”叶宛丘跟他去厨房,见他三两只碗也洗得磕磕碰碰,忍着笑把干净手巾递给他,一面说:“堂堂军部总长替我洗碗,我真是面子不小。”廖浚洋将手巾扔开,环着她的腰笑:“你的面子不大,还有谁的面子大?就算叶小姐要星星月亮,我也得照办。”叶宛丘哧的一笑,眨了眨眼睛道:“那好,我要月亮。”廖浚洋四下望一望,指着厨房里的铜盆,道:“一会我把它倒满水放在窗台上,保管里面有个又大又圆的月亮。”“今天初一,天上没有月亮,你这法子可行不通。”叶宛丘嫣然一笑,“再想个办法罢。”“那……只能我在这等到十五再给你照月亮。”廖浚洋低下头,声音越说越轻,直至低不可闻化做一个缠绵的深吻印在她的唇上。

叶宛丘长吸了一口气方止住那微微的晕眩,他的唇仍旧在她耳边摩娑,窗外微风飒飒,透过树枝依稀可以见到流动的岗哨在路灯下踱步,时而抬头望上一眼,若没有他们存在的提醒,她几乎以为她和他便如一对最平凡的情人了。叶宛丘微撑开身子,道:“晚上不用回军部去处理事情么?”廖浚洋嘿然一笑,低声道:“你是要我留下来么?”看她腾然涨红了脸,几乎要噎住一般,方笑道,“也只好偶尔放个假,今天那么多事情,秘书们还在办公室等我,时间不早,我是得回去了。”他们虽然是走路过来,戴同之却早已经把车子安排好等在门口,叶宛丘依着窗看他步出门口,又抬头望回来一眼方上车,夜色里还依稀可见他唇边一丝笑容。

廖浚洋决意要去西北高原,军部委员会中虽然有泰半的人并不赞同,可是也动摇不了他的意志。因为顾虑E国的东进,原来依例的准备工作也都被节约掉,三月底的时候廖浚洋带同手下五十多人便往西北高原上缅族自治的首府莫犁旱城去,五十多人中亦只有两三名女性,因此于龄松等虽然早知道叶宛丘同去,临上飞机时仍旧免不得啧叹一声。

莫犁旱城四面环山,地势极是陡峭复杂,飞机只能从昌元飞到靠近的宛西便要转坐汽车。车队一出宛西城就驶上山道,从宛西到莫犁旱一路皆是崇山峻岭,山路窄小险要曲折,长长一列车队只能一辆紧接了一辆开,两边不是峭壁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河谷,车子极其缓慢的在山路上盘旋前进。这样的地形万一遭遇袭击,几无逃脱可能,每辆车上的司机及警卫都是警惕万分。叶宛丘和廖浚洋同坐一部车,她全副心神却被车窗外景色吸引住,西部高原与平南昌元的景色大异其趣,山河草甸森林,无不带着一种雄浑的苍凉铺展开成绵延不绝的长卷,偶尔巨石构成的山体上象被盘古的巨斧劈开一样露出血红间杂翠绿的内色,时而又见远山上成片的褐色草甸上羊群似白云般移动。崖边河谷中却又勃发出春的颜色,叶宛丘忍不住道:“在飞机上看时只觉得群山连绵大气磅礴,没想到在地上看,又别有一种味道,拿昌元和平南的山水来比,就只象是盆景而已了。江山多娇,难怪从来引人觊觎,只是兴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她方说完便觉得不妥,廖浚洋听了只是看她一眼,道:“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些感慨。”

一路景致虽然好,可是山路曲折,车子行得极慢,高原上空气稀薄,叶宛丘不多久便觉得支撑不住,头晕目眩外更觉得脑中隐隐作痛,不得已只能闭目休息。待她再睁开眼,汽车仍旧行进在山坳中,虽然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那日头却依旧高挂在天上。她侧脸又往窗外看去,只见重重山峦间渐渐崭露出一座从不曾见过的巍峨巨峰,自山腰到山顶积满了皑皑白雪,车子越往前行,那巨峰便显露得越多,竟然是连绵不断的十来座雪峰占据了整个视野,正对着日光反射出夺目的晶莹。叶宛丘被眼前的景色震慑得目眩神迷,一声轻呼脱口而出。“我当初第一次来时,也和你一样,赞叹造物之神奇。”廖浚洋亦望着窗外,指着雪山下道,“莫犁旱城就在山脚。”

车队到达莫犁旱城时已是晚上六点,日头刚刚落到背面的山尖,落日将眼前的雪山峰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浑不似人间所有,此次跟随廖浚洋的随行人员也多不曾来过西北高原,一个个也都是赞叹不已。而库诺早已在莫犁旱城外布下极盛大的欢迎,数百人的马队整齐的列在城外的草原上,号手们远远的就吹响长达数米的巨号,沉闷的号声回旋在山中引起不断的回响。廖浚洋等人甫一下车,库诺打头引着族中长老等人迎上前来,他身穿着滚金绣银的长袍礼服,落日下璨然生辉,竟然耀得人睁不开眼睛,到了跟前并不握手问好,却双臂伸开拥抱住廖浚洋,让跟随的众人吃了一惊。廖浚洋略一惊,随即镇定下来笑道:“好兄弟。”库诺也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众人才放下心来。

莫犁旱城依山而建,最为夺目的便是援山势而建的庞大寺庙,而库诺所居住的金帐位于城的中心,红艳的地毯从城门口直铺到金帐的口子。库诺及长老们引领着廖浚洋等人一入帐,便见帐中铺设着极厚的地毯,四周一圈矮几,早都陈放好金杯银盘,坐褥都是丰厚上好的羔羊皮,等众人一入座,立刻就有流水样的丰盛佳肴端上来,更有年轻美貌的缅族少女执壶侍酒,那种异域一般的风情人俗,直叫人几忘了今夕何夕,此次随同廖浚洋来的众人,虽然是来寻求缅族的支援,可是对于极西的游牧民族多少带了一些蔑视,今日见了这样盛大的场景,方收起了轻视的意思,倒为后几日的谈判忐忑起来。

第一天虽然有盛大的欢迎晚宴,可是众人旅途疲劳,不过略为应酬便去休息,叶宛丘与同去的女性被安排在一个帐内。第二天一早她一起床便觉得脑中仍似有细细的刺痛,不过一呼吸到帐外清新凛冽的空气,精神便为之一振。于龄松等人都被安排在附近帐中,也是和她一般早早起了床,见到她便道:“叶秘书体质倒好,今天早上我一个个帐子去看过,倒有三分之一的人晕眩不已头痛欲裂,无法起身。”叶宛丘骇了一跳,道:“昨天下午我只以为是晕车才这个样子。”于龄松道:“西北高原地势比昌元一带要高出数千米,空气稀薄,平原上的部队过来,也差不多有三分之一要失去战斗力,急行军后更是容易伤亡,这也是我们与E国数度相持却无法取胜的原因之一。”

两人正说话,遥遥望见廖浚洋和库诺一人一骑自帐间缓缓骑行过来,库诺在马上颔首打个招呼,道:“今天是我们部族专为远来的客人举行的叼羊会,这是我们最盛大的节日,请务必都要赏光。”廖浚洋笑道:“早就听说草原上的叼羊会极其盛大壮观,既然族长这样热诚,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叼羊大会的地点便在莫犁旱城外里许的广阔草原上,那里早已经支起近百顶大帐,更远处还有大片从四处赶来的牧民零散支的小帐,草原上马嘶羊鸣,雪白的帐幕映着碧蓝的天色与背后泛着晶莹的浅蓝色的雪峰,直叫人看得心旷神怡。叶宛丘与军部众人都骑马过去,她是头一次骑马,虽然是极温驯的走马,但是她光顾着观景,差一些便要侧摔下来,戴同之在旁眼疾手快,忙出手扶稳她。廖浚洋本来在最前面,听见后面微微的喧哗声音,回头见叶宛丘努力抓着马鞍,她见他瞧着自己,不由吐了一下舌脸色发红。他伸手接过她的缰绳,与她并驾齐驱,一面道:“放松点,不用这样紧张。”军部众人只做没有看见,库诺却在一边含笑而望。

众人到了叼羊会的会场,只见一片草原上散着一群雪白的绵羊,中间一只脖子上系了大红绸绳。而另一端的起点上,早有几十名骑手骑着马不耐烦的来回走动,用矮木栅隔开的赛场周围已经围上了一大群牧民,见库诺出现都轰然一声跪下叩头。库诺用马鞭指着当间那只系着红绳的羊道:“这里来参赛的都是部族里最好的骑手猎手,大家一块出发,看各自的马上功夫和打斗功夫,谁能捉到这只羊就是我们的英雄。”廖浚洋颔首道:“听说往年比赛,不仅是要马快,搏斗也是激烈……”他话未完,便见几十名骑手里冲出一名黑骑直驱过来,到了跟前方下马,也不跪拜,那骑手只是昂着头道:“听说廖总长也是骑术精湛,何不也下场来试试?”众人眼光都立刻往他脸上投去,叶宛丘于龄松都认得那就是库诺的三弟昂无,见他是一脸的桀骜不逊与挑衅,廖浚洋沉吟不语,库诺却也不出声阻止,军部众人互相望了几眼,都知道库诺与行政署近日往来颇多,这一道下马威原来却摆在这里。

TOP

第二十八章

不过是一二分钟的时间,却叫人如同过了一个小时,本来说说笑笑的众人都望住廖浚洋,库诺和昂无都不出声,库诺彷佛直到等得足够了,才沉声道:“三弟,廖总长是贵客,不得无礼。”昂无轻蔑的一笑,翻身上马道:“平原上的人重的什么我不清楚,可是咱们草原上重的是马上的英雄,大哥,如果叫咱们草原上的男儿去给平地上这般孱弱的人卖命,可真是叫人不值。”军部众人脸上都立时颇为挂不住,库诺大怒,喝道:“昂无,贵客面前这样无礼,你立刻下马请罪!”廖浚洋忽然摆一摆手,道:“令弟说得不错,天下男儿重的都是英雄,能叫人信服才能叫人卖命。”他转向库诺,“叼羊会是贵部盛会,我若能参加也是幸事。”库诺眨一眨眼,立刻道:“去牵我的两匹马来,廖总长肯这样赏脸,我虽然久不参加,这次也敬陪一场。”

军部众人急切下阻止不得,于龄松和办公室主任宋成只叫了一声总长,廖浚洋便示意他们不用再说话。他解下佩枪交给戴同之,又将缰绳递还给叶宛丘,她惶急的在马上直起身子,可是也知道劝阻不得,只好关切的望着他,廖浚洋只是对她微微一笑。片刻里就有人牵了两匹四肢修长身形俊美的马来,库诺和廖浚洋一人一骑往赛场一边驰去,木栅围起的地盘十分广阔,两匹骏马跑得起了性子,撒开了腿如箭一样往骑手堆里冲过去,昂无的马紧紧随在后面,廖浚洋和库诺都直到堪堪离开骑手们几步路的距离才一勒缰绳,两匹马前蹄腾空站了起来,马上两个人却都稳稳坐着,等到马儿前掌落地,廖浚洋还比库诺先了半身的距离。那起骑手们见到他们这样来势,又看到连族长都下了场,立刻兴奋的长吼起来。

几十骑本来已经等得颇不耐烦,都已经是跃跃欲试,此时只听场边一声极清脆的马鞭抽击声,几十匹骏马载着骑手冲了出去。军部众人被引到木栅边铺了红毯打了遮篷的座位上,可是谁又坐得住,一双双眼睛紧盯着草场上的情况。库诺的两匹马确实不凡,起先便冲在了最前面,虽然领先不过是一个马身的距离,可是要追赶上也不是那样容易,而后面几十名骑手除了昂无和三四个人紧随在后面外都已经乱做了一团,数名骑手扬着马鞭击打别人,被拖扯下马的骑手干脆双手相抱摔起跤来。渐渐军部众人才看出点眉目,落后的几十名骑手自分成几派,显然都只是为了替奔驰在最前面的几名骑手扫清障碍减少对手的,奔在最前面的除了廖浚洋等三人外的从服色衣料上来看,也应当是缅族中的贵族头领。叶宛丘看得紧张,一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禁不住就要站起来。

“叶秘书,你不用担心,库诺想来不会让总长难堪。”于龄松在旁轻声道。叶宛丘回头看他一眼,又调转过头看草场上,几匹马已经奔驰得甚远,仍旧是库诺和廖浚洋在最前面,“他们都带着手下,可是总长他……”她皱起眉来,这一场赛赢了还好说,若是输了,这样大庭广众,真叫人颜面无存。看这情形,后面几十名骑手里,总归有两三个最后能混战出来赶上去相帮,廖浚洋不过是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这许多人。“库诺想来早上不过是想让我们扫了面子,必然也没有想到总长会应战,他若是真在部族面前让总长难看,就不用再指望军部能帮他什么了,他是聪明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这样公开和我们作对。”于龄松虽然嘴上这样说,眉峰也都蹙起来,毕竟这叼羊会到了热烈时候,大家都顾不上其余,到时候未必就可以依着库诺的意思进行下去。

果然只是片刻前面数骑间也开始发生争斗,初时尚不敢有人对廖浚洋和库诺出手,只是其余几人之间乘着互相追赶的时候来往推搡,渐渐争斗得起了性子,只见几骑间马鞭翻卷,也不知道谁伤了谁。叼羊会上这样的场景想必常见,是以缅族族中贵族长老们都不以为意,军部众人却纷纷坐不住站起身来,可是赛场广阔,极目看去也只看得见那数骑争斗在一起,究竟如何却看不清楚,叶宛丘咬紧下唇,指甲掐在手心里都不觉得。远处系了红绸绳的那只羊被这几十骑的声势惊吓到,随着羊群拐进山坳躲藏起来,前面这十数骑缠斗着也往山坳里面过去,渐渐连影子都瞧不见了。

缅族几位长老见军部这里众人都忐忑不安,立刻笑道:“等过一会看谁从山坳里出来就知道谁是赢家,历年的叼羊会上,不打到最后一刻不知道鹿死谁手,族长和昂无都是都是族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今年这一场争斗,恐怕更是激烈,只可惜咱们看不见。”他这话一说,倒叫众人越发的忧心忡忡。时间已是近中午,高原日头毒辣,虽然是初春,上面又有遮蓬,可是仍旧渐渐的热了起来,赛场上落后在后面的几十骑已经有十多人倒在地上,其余的人仍旧打斗在一起,山坳那处却毫无动静。十分钟,二十分钟,猛然赛场一边观看的牧民们喧闹起来,山坳拐角处出现细细的一线尘及马蹄声,一人一骑迎面直驰过来,马鞍前面挂夹着的正是那只系了绸带的羔羊。距离虽然远,那藏青色的军服分明就是廖浚洋,军部众人方吁了一口气,就看见后面一骑紧紧的跟了出来,正是昂无的马。廖浚洋的马速度并不很快,眼看便要被追上,本来扭打在一起的人堆里亦冲出两骑迎上去夹击。眼见得四骑渐渐接近,叶宛丘忍不住要惊呼出来,廖浚洋那匹马突然加快了速度,飞一般从迎来的两人中直冲了过去,那两人立时扬起马鞭回手去搭他座前的羔羊,却见廖浚洋也一扬鞭,三条鞭子绞在一起,拖得他胯下骏马也滞了一下。两个人见得手要回身,他突然撒手撤了鞭子,直驱着马冲向终点,昂无虽然紧随其后,终究差了一点也没有再能夺回羔羊。

赛场周围的牧民见他到了终点,都兴奋热烈的喊嚷起来,整个草原上如沸腾一般,军部众人这才喜形于色,叶宛丘也方觉得手心里被指甲抠得生疼。这一场胜利,虽然不过算是个比赛,可是也挫了挫库诺开始那种气焰。直到此时,库诺方和其余几人拐出山坳奔驰过来,他见这样热烈的场面,只是上前拍了拍廖浚洋的肩,拱手道:“廖总长果然英勇过人,佩服!”廖浚洋也笑着一拱手,道:“还是多谢族长相让了。”昂无在后面虽然不服气,却再也无话可说。

叼羊会结束,便是中午的盛宴,那只捉回的羔羊被精心烧烤后首先奉到廖浚洋面前,等他动手割了肉才端下去切分给众人。库诺在席上绝口不谈政事,廖浚洋亦不提起,却让军部众人心里嘀咕,因为事情紧急,虽然上西北高原路途艰远,可是也只有两天时间,第三日一早便要返回宛西,与缅族的谈判迟迟不见动静,只余下一天时间太过紧张。宴后廖浚洋便命手下几个机要秘书及军部数人进他的帐幕,叶宛丘担了一上午的心,当着大家的面也不能如何,直等到眼看着进去的几个人三三两两出来才快步走过去。她方进帐便见戴同之拿着一个匣子自帐子一角走出来,看见她来就笑:“叶秘书来了,可没我什么事了,这里就交给你了。”说着把手中匣子往她手里一塞。

叶宛丘打开匣盖,里面都是备用的伤药,立时道:“你受伤了?”廖浚洋笑道:“这场叼羊会等若鸿门宴,可不好对付,受点伤也不算什么。”叶宛丘见他已经脱了军装外套,单穿了一件衬衫,袖子上却裂开了一长道缝。她替他解开袖口,只见一条两指宽的暗青色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上臂,有一半都已经破了皮渗出血来,粘着碎裂的衬衣边,她倒吸一口气,“这是怎么来的?”“吃了昂无两鞭子,这可要记在你的帐上。”廖浚洋微微抽气,任她用清水擦着伤口把衣袖卷起来。“又胡说了,怎么算在我账上呢。”叶宛丘轻手轻脚的往伤口上擦拭碘酒和伤药,一面瞥他一眼。“虽不很准,也差不多了,即便是库诺的意思,也未必没有他自己的心思在里面。”廖浚洋一笑。“可是你好歹赢了这一场。”叶宛丘说着摊开手掌,中间还留着红红的指甲痕,“你看我紧张的。”“哎,多谢你担心。”廖浚洋说着便在她颊上轻轻一吻。叶宛丘正替他上药,亦躲不开,只是横他一眼。

“不过如果没有库诺授意,这一场也是赢不下来,我既然下了场,他就不能拂我的面子,他毕竟还是有求于我们,不然你不会以为我对付得了缅族三四个高明骑手吧。”廖浚洋道。“缅族骑兵的厉害,从这一场叼羊会里便可知道,对付E国确然非他们相助不可,库诺难怪要以此要挟。不过幸而他的要求至今还不算太多。”他一面说一面解开衬衣扣子,含笑道,“麻烦你替我拿一件衬衣来换上,手肘这里疼得厉害,不能动。”叶宛丘明知道他是托辞,也只好红着脸替他找新衬衣出来,等亲手替他换上,一张脸已经是嫣红一片,帐中只有他们两人,那气氛亲昵又暧昧,她没话也要找出话来说,“那库诺究竟提了什么要求?”“武器和军饷,武器倒不是难事,唯有军饷的费用还要筹措。”廖浚洋抬起头看着帐顶微微皱起眉。

TOP

 57 12
发表贴子
最近访问的版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