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通公司在平南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百货公司,每日里四层店面都是满满的人头,底楼的金笔柜台最近新招收了一批才中学毕业的女学生做售卖小姐,开了平南城的首创先例,这几天更加是被挤的水泄不通,许多人来买上一支金笔,只是为了一睹年轻售卖小姐的芳容攀谈上一两句话,连平南城里的知名文人都纷纷来买笔捧场。金笔的销量连着几天都攀升了一倍有余,大通公司的经理都没有想到效果这样好,越加的督促那些女孩子卖力工作。
金笔柜台本来两个售卖当班,这几天又都加了两个来应付如潮的客流,饶是如此,四人还是忙得不停手。尤其是叶宛丘那里,许多客人都是慕她名声而来,专门要从她手上买一只笔。大通公司召的售卖小姐都是妙龄少女,叶宛丘更加是其中的佼佼者,她现在只薄施粉黛,已经是貌压群芳,报纸上当初报道大通公司这一批的售卖小姐时尤其夸赞她美丽端庄,称之为平南第一的美女,还专门配发了照片。这固然引得人潮不断,不过也招来许多登徒子,专门来一睹美人芳容,流连在柜台前面不肯离去。
“宛丘,有人找你。”同一层楼面的张小姐自人群里挤到柜台边,指一指公司大门口道。
叶宛丘正给客人开票,扬头望了一下道:“我马上就去,谢谢你。”她开了票又交代同班的姐妹替她照应,忙忙的自柜台后面走另外一条通道出公司去,却听见柜台前面一阵哄叫,几个年轻的男子在那里道:“我们是来找叶小姐买笔的,她怎么走了。”同班的黄小姐早见惯了,微笑道:“一会叶小姐就会回来,您要买什么笔,我也可以来介绍。”那几个男子嘻笑道:“那我们等叶小姐回来再买。”她无奈的叹一口气,如果不是大通公司给的工资比别处高上许多,这几天经理又允诺她更加多的工钱叫她每天来当班,她并不愿意来干这份抛头露面的工作,可是家里需要钱,她没有办法。
叶宛丘绕到公司大门口,邻居丁伯仍旧愣愣的瞧着那门,她上去招呼了一声道:“丁伯,我家里出了什么事?”她自幼就父母双亡,被舅舅抚养长大,现下舅舅久病卧床,舅母又是目不识丁的旧式妇女,唯一的表弟还在学校念书,她倒成了家里的主心骨,但凡什么状况都是她在做决定。如今她出来工作,只好托付左右的老邻居们,有了什么事情替她照看一二。
丁伯听见招呼才转身过来,说了一句:“宛丘,这里好热闹。”又道:“你家里现在来了几个人,说是你表弟学校里的老师,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情,你舅母央我来找你,叫你快点回家去。”
叶宛丘听了一下子张惶起来,她知道弟弟梁民达年少轻狂,做事很不小心,可是学校里派老师到家里却从来没有过,他是舅父母唯一的孩子,若出了什么事情真真是不堪设想。她忙道:“丁伯,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和经理请假,麻烦你先回去,叫我舅母不要担心,我立刻就回来的。”
送走丁伯,叶宛丘急忙跑到四楼寻到经理,急急道:“宋经理,我家里出了点事情,我要请假立刻回去。”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听了这话立刻道:“不行!”叶宛丘见他当场回绝,更加的着急,道:“宋经理,我这几天天天来当班,今天只是要提前半天走,麻烦你通融一下,今天的工资我可以不要,我必须要赶回家去。”宋经理皱眉道:“宛丘,不是我为难你,可是再过两个小时汪市长要陪同廖将军来百货公司视察,一楼这里现在名声在外,你必须留下来,绝对不可以走,今天我可以给你加倍的工资。”叶宛丘急得无法可想,道:“经理,我不是要工资,我必须回家去。”正好桌上电话铃响,宋经理接起电话向她摇一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她不肯放弃,仍旧等在旁边。宋经理接着电话只不停的说是是,片刻他挂了电话对叶宛丘道:“算你运气好,汪市长和廖将军今天不来了,你和同班交接一下再回去。”
叶宛丘道了谢,赶忙下楼去交接,那起等在柜台前的登徒子们又轰然起来,她亦顾不上,换下公司制服拿了外套就往外面赶。她雇了一辆人力车回去,车夫已经跑得脚下生风,她还是觉得慢。到了门口她匆匆付了钱便往家里面走,他们租的是一幢三层楼的第三层,虽然说是一层,也只有两间房间,一间做了客厅兼给表弟回家时住,一间给她舅父母住,顶楼天台上搭了一间小小的铁皮屋子,虽然是冬冷夏热,她也算有个独立的栖身之地。三层楼的楼梯又窄又黑,旁边还堆了邻居不少的杂物,她是走惯了,踮着脚尖一路跑到三楼。
那间客厅其实也很紧窄,现在多来了几个人就挤得不行,因此门都大开着,叶宛丘才走到门口就看见房里面陌生的三个人坐着,舅母梁太太陪坐在一边,只是不停的抹眼泪,看到她来了忙迎过来道:“宛丘,这几位都是民达学校里的老师,他们说民达出了事被抓起来了。”说着又呜呜的哭起来。她抓着门框稳住自己,问道:“我是民达的表姐,我姓叶,民达究竟怎么了?”
屋里面坐着的几个人看见她出众的姿色,都愣了一愣,年轻的两个老师更是眼都不眨,年长一些的那个老师咳嗽了一声道:“叶小姐,梁民达因为和几十个同学闹事游行,被当局抓起来下在监狱里,我们也是才知道的消息,所以赶快过来通知你们一声。”叶宛丘只觉得脑中轰然的一响,不由闭一闭眼,表弟的胆大妄为她是知道的,却不料竟然牵扯到这样的事情里去,她睁开眼往诸人脸上一一扫去,眼神里含了恳求的意思,一面轻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民达他现在在哪里?”两个年轻的老师坐不住,站起来道:“因为昌元的廖总长今天视察平南,梁同学和另外几十个同学今天都往大东街去游行抗议当局的政策,与前来肃清街道的警卫冲突,被抓起来投在城东门的监狱里,我们也是才得到警局的通知。”
叶宛丘跨进门里,低头寻思了一会道:“那民达他们有没有什么危险?学校有没有什么办法解救他们出来?我是不是可以去看他?”那几个老师都道:“危险估计是没有的,但是在监狱里总归要吃些苦头,我们也问过,警局不同意学校去领回他们,估摸着也许要到廖总长离开平南才有办法可想。叶小姐要是实在不放心,也只好去东门监狱走一次试试。”那两个年轻的老师更道:“叶小姐,我可以陪你过去看一看。”那年长的老师又咳嗽一声道:“我们一会还要去另外一些学生家中通知,叶小姐若不便一个人前去,我们倒是可以过几日再约了往东门监狱那里去。”叶宛丘停了一下道:“诸位老师还有人家要通知,他们的父母,想必也是会极其担心的,我就不多挽留了,若是有什么事情,我会到学校里来,希望诸位到时候能够多多的帮忙。”几个老师忙一口应承了,又写下联系的方式给她方告辞出去。
叶宛丘先进房去见舅舅梁发,梁发虽然久病不能起身,外面的话是听得一清二楚的,也在房间里急得直叹气,见叶宛丘进来拉着她的手道:“宛丘,民达这孩子这样不懂事,可是他现在出了事情,好歹还是要救他出来,我现在病成这个样子没有办法帮忙,只能委屈你出去问问办法,要用多少钱你都来和我讲。“叶宛丘见他又急又气,胸口发喘,忙安慰道:“老师方才说了都没有危险的,舅舅你不要着急,我一会就出去看看,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她出了里间又坐在桌子旁边愣了半晌,梁太太仍旧只会在一边哭泣,她想来想去还是要去东门监狱一次才能够放心,于是站起来对梁太太道:“舅母,你先不要哭了,我现在去东门监狱,先看看能不能见民达一面再说。他只是游行,想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要关他们几天煞煞气焰。”梁太太听她这样说方好一些,抽泣道:“宛丘,我不懂外面这些事情,只有靠你了。”
叶宛丘答应了才出门去,已经是深秋的时候,满街的金黄落叶,被狂风一吹都旋起来飘到人身上,似翩翩蝶舞一样。她心里着急,又看天色将晚,只顾虑着赶到东门监狱的时间,哪里顾得上看这些,急火火的穿过马路要到对面去坐车,她走得急了,却没看见自左边来了一辆开得极快的黑色汽车,差点与她相撞,还好司机刹车得及时,车子滋的一声停在离她一尺多远的地方,她骇得脸色惨白,怔望着那汽车竟然不知道再走,那司机探出头来要骂,看见是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的美丽少女,愣了一下才喃喃骂了句又缩回身子去。她醒过神来回头要走,那车子后面的门倒开了,走下一个年轻男子来,很是彬彬有礼的道:“这位小姐,刚才有没有吓到你?”她虽然着急,也只好转身对他道:“我没有事,谢谢。”那男子看清楚她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旋即道:“小姐赶路这样着急,是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过去。”她亦看回过去,见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模样,一身西服,容貌虽然不是最英俊的,可是神色里清朗英气,象是很有教养的样子,便道:“我是要去东门监狱那里。”那男子微微一笑道:“正好我也往那里去,不如我送小姐过去,也当是惊吓了小姐的赔罪。”叶宛丘望了望远处不见有公车的影子,看他又不象轻佻男子,想着自己又这样赶时间,咬一咬牙道:“那麻烦你了。”
那男子拉开车门请她上车,她上了车才发现车中还有一人,也是一样西服革履,坐在倒座上,看到她上车微微讶异的望了那男子一眼却没有说话。起首那男子自己也坐到倒座上去,望着她微笑道:“不知道小姐到东门监狱去有什么贵干?”叶宛丘不欲吐露实情,便道:“我是去东门监狱附近。”那男子哦了一声便不说话,片刻才道:“还没有请教小姐贵姓?”叶宛丘因为受了他帮助,便道:“我姓叶,叶宛丘。”那男子听了她的名字神色里升起一种不可捉摸的兴趣,却只点一点头道:“原来是叶小姐。”他虽然上下打量着叶宛丘,眼光却还不算放肆,她自幼姿色出众,也见多了这样的男人,现在又是心事重重,望着窗外只盼快些到东门监狱,对他的目光便当作不看见。车子一路上开的飞快,不过片刻就到了东门监狱外,她道了一声谢便下车,那男子也没有纠缠挽留,只是很客气的下车替她拉着门。
东门监狱前后共有两个门,前面一个是犯人进出的正门和家属探望的小门,办公楼的门却是在背面另外一条街上,车子放下了叶宛丘后便往那个门开去。原本一直不曾说话的男子终于忍不住道:“原来方才那位小姐就是报纸上说的平南第一美女,倒真是名不虚传。”起先那男子轻轻唔了一声不说话,余下这人也就不敢再开口。车子到了东门监狱办公楼的门口直接开了进去,那些岗哨看到车牌号码都忙不迭的敬礼,立时就有人上来拉开车门并对起先那男子道:“廖总长,廖将军和汪市长已经到了,正在三楼等您。”他方抬头看了一下四周,办公楼门口已经迎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来,一路走来一路道:“景风,你上午去了哪里,到现在才过来,下面的行程都打乱了,我已经通知他们把后面的参观取消。”说着瞪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秘书。
那年轻男子正是如今才子承父职承袭了二十七省总委员长职位的廖浚洋,表字景风,七日前自昌元启程到平南来视察,本来一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上午要探察东门监狱的情况,中午和平南城里的头脸人物吃饭,下午安排了去大通公司参观,偏偏他一早上就带着秘书出门,连人影也不见,一切行程只好拖延往后。廖浚洋当下微笑道:“我上午有些事情,来得晚了,累四叔久等。”那迎出来的男子正是他父亲的四弟廖正天,如今官居战备部的司令,衔授上将。廖正天虽然不悦,现在也不能多说,便道:“汪副市长和大家都在上面等你来,今早大东街上发生学生抗议游行,他们正等你来要看看你是怎么个意思。”
廖浚洋点一点头就往楼上走,廖正天和秘书都急忙跟在他身后,他上了楼见到平南的诸位官员寒暄了几句后便道:“我因为上午有事,一时来不及通知诸位,十分对不住。但是现在时间也还来得及,今天请诸位来是想讨论一下,这一阵子外电都纷纷批评我们监狱管理严苛,又特别举了东门监狱的例子,我虽然知道诸位都是严守职责兢兢业业,可是国际上面这样的名声终究不好,何况我们现在正需要国际援助,所以请大家一起想个妥善的解决方案出来。”平南的诸官员早就草拟好一份办法,当下递交了给他,他略微翻一翻又交到廖正天手上,廖正天才看了头一页就皱起了眉道:“这个法子也对犯人太宽待了,尤其是这些政治犯,个个都是刁民,为什么要对他们这样宽松,还要请外国政府来监督,真是胡闹。”平南的官员里本来也有对外电不以为然的,立时附和了几句,那草拟方案的官员忙又辩驳了几句,一时间会议桌边便唇枪舌剑起来。
廖浚洋听他们辩了一会,也不做声,自己起身站到窗边,那起官员都住了口,一起看向他。他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去,办公楼下面就是东门监狱的操场,操场一面是戒备森严的监狱,一面是通往大门的廊道,另外一面便是犯人会见家属的小平房。四周也都是高墙耸立接了电网。那小平房门口独自立着叶宛丘,正看着操场上一个被押走的犯人,那犯人也是一步一回头彷佛在说些什么,叶宛丘一身淡绿的洋装,被风吹得飘起来,夹着地上飞舞起来得黄叶,在灰色的操场里显得有些萧瑟。廖浚洋望了一会,指着那犯人道:“这个人是犯了什么罪?”他身边早就有人跟了过来在窗边也是一望,立刻就吩咐人下去查问。东门监狱的官员办事极其迅速,片刻监狱长就亲自过来汇报道:“方才押下去的就是上午参与游行的学生之一,才刚是他家中亲戚来探望,所以解了他出来。”说完又递上卷宗给他。
廖浚洋翻开卷宗,正是梁民达的资料,上面亲眷里除了父母外就填了表姐叶宛丘,他合上卷宗往桌上一丢,道:“今天早上学生游行为的什么?又是怎么冲突起来的?抓了多少人?”平南的汪副市长忙道:“上午学生的游行,多是对如今政府不满之词,十分猖狂,因为本来预备总长您去大东街视察,所以提前有警卫肃清街道,与这些学生发生冲突,所以逮捕了二十九人,都关押在这里,正想等您处理。”廖正天听见这样,立刻道:“这些毛孩子,什么都不懂,只会嚷些口号添乱,我看要让他们吃点苦头才行。”廖浚洋摆一摆手道:“我看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今晚关上他们一天,明天都叫学校和家长领回去就是了。”廖正天还要说话,廖浚洋已经又起身道:“这一份方案我看还是不很妥当,希望诸位再酌情商讨一下,后天再递交到委员会讨论,晚上的宴会希望诸位都能赏光参加。”
他这样一说,便是会议结束的意思,监狱长忙应诺了下去,廖正天也不好再说什么,板着脸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上车方开口道:“景风,这些学生都不是什么好人,不好好在学校里做学问,成日出来扰乱市面,你这样轻易就放过,以后还怎么威服百姓?”廖浚洋微笑道:“四叔想一想,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们这些学生游行能有什么用处,现在国际上正是批评我们的时候,释放这一批人可以做一个样子缓一缓,也好争取我们急需的援助。”廖正天听他这样说,想了一想才道:“也罢,这样也好,只是我们总不能被外电牵了鼻子走。”廖浚洋道:“四叔放心,我自然知道。”廖正天停了一会,突然道:“你今天上午出门又不穿军装,又不让人知道去哪里,你是不是又去会那个吴小姐?你现在不比以往,身居总委员长的职位,一举一动那么多人看着,你要谨慎才是。”廖浚洋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叶宛丘进了东门监狱,按规矩填了表格,在那小平房里等了许久才等到梁民达被押出来,她一眼看见表弟额上手上都受了伤,衣服都挂破了许多露出皮肤来,她自小和表弟一同长大,情同亲姐弟,见他受了这样的委屈,不禁心里难过,忍了一下才没有流下眼泪。梁民达见是她,垂着头坐在那里也没有话说,半天才道:“表姐,你回去跟爸妈讲,不用担心我。”她虽然伤心,也有些怒气,道:“你现在被关押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出,你叫舅舅舅母怎么能不担心你,你年纪也不很小了,知道舅舅一向身体不好,舅母又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做事要多替他们想想,怎么可以这样莽撞。舅舅花这样多的钱送你进学校是指望你好好念书,你怎么可以这样不争气?”梁民达听见这话抬起头来,十分倔犟的道:“表姐,你这话不对,我固然是爸妈的儿子,可是我念书也是为了国家,如今看见国家凌乱民生凋敝,我怎么可以不站出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叶宛丘皱起眉道:“我也是学校毕业的,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些道理,可是你要想一想,舅父母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若出了事情,叫他们两老怎么办?”梁民达只是抿起嘴来不说话,叶宛丘知道他素性如此,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从手袋里取出几张钞票,掖在手里交给看守的人,求他们多多照应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