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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读书] 劈棺惊梦 米雅 [打印本页]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5 16:17     标题: 劈棺惊梦 米雅

开皇十五年,我出生在江南扬州雷塘郡,父亲是雷塘的私塾老师,母亲经营酒馆,我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大业四年,我十三岁,京官到雷塘甄选秀女,父亲亲自替我画像,那是三月的春天,父亲让我穿了一件鹅黄春衫,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阳光照在我脸上,父亲对住我出神良久,末了叹口气,收起空白卷轴走了。

    第二天,父亲将画像送到县衙交给选秀的京官,临走时候我求他将画像展开来让我看一眼,他没有答应。

    两个月之后,首批秀女名单公布,我位列其间,被分配到扬州丹阳行宫做宫女。

    大业七年,扬州琼花观的琼花盛开,琼花观的观主王世充将这件事送报朝廷,圣上因此乘坐龙舟,自长安沿着大运河到扬州看琼花,当时就住宿在丹阳行宫,这天夜间,圣上坐着任意车在行宫巡幸,拉着任意车的白羊莫名的停留在我跟前,圣上用羊鞭抬起我的下颌,仔细审视我,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圣上,彼时他的年纪约有三十五上下,长眉细眼,面容瘦削清俊,眉宇之间有隐约可见的川字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左颊还有若隐若现的酒窝,“奴婢叫做田碧瑶。”

    “今年多大?”

    “十六。”

    “你上车来。”

    我打了个寒战,有宫监过来,将我扶上任意车,我坐在圣上身旁,偷眼看他侧面,莫名的瑟瑟发抖,圣上笑着问我:“你为什么发抖?”

    我踌躇良久,说道:“我不知,我又冷有热,仿佛有包裹着蜂蜜的烈焰,在身上燃烧。”

    圣上笑出来,他拉住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他的手,柔软坚实,手指修长有力,男子的手,和女子的手,果然有很大区别。

    这天夜间,宫监将我洗得干干净净的,裹在一匹红绸里边,送到成象殿圣上的寝宫,我躺在龙床上,手心俱是冷汗,忐忑不安的等待那个将要改变我命运的人出现。

    后来他出现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穿着明黄的曳地长袍,乌黑如墨的头发,像春水一样柔软,腰身极其瘦削,仿佛只需要一伸手,就能够全盘包揽,我心中怜惜,脱口说道:“圣上,你真是太瘦了。”

    圣上怔了怔,跟着眼中浮现比灯火更温暖的笑意,“大约是因为我吃得少的缘故吧。”

    “为什么会吃的少?”

    “我最近胃口不大好。”

    “为什么会胃口不好?”

    圣上笑出来,“你的话太多了,来,我们先做些别的事,等天明的时候,我再回答你这问题。”

    跟着他俯身过来,我眼前一片黑暗,他挡住了我的光,他立在我和光明之间,他成了我的光。

    我成了圣上的女人。

    第二天清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裹着红绸起身,惆怅的想,我可能下一刻就会见到他,也可能一生一世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

    三天后,圣上起驾回长安,我爬上丹阳宫最高的观星台顶楼,看见昂扬的龙舟在港口出发,一路东行,最后消失在天水相连的地方,我低下头,泪如泉涌,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天天见到他,但只要想到他和我一起生活在这座金壁辉煌的行宫里边,我们看一样的风景,喝一样的水,吃一样的甘果,就觉得说不出的安慰和欣喜,可是长安,那么遥远的长安,没有一样物品,和扬州是一样的。

    不过,纵然如此,我们总还是生活在同样一片天空下的,不是么?扬州和长安,只不过隔着一条小小的大运河,也许将来有一天,机缘凑巧,我们又会再见面,也说不定。

    此后的两年,我仍然在丹阳宫做宫女,唯一不同的是,因为蒙受过圣上的宠幸,我在宫中偏僻的九成殿分到了一间独立的院子,不必再和其他宫女挤大通铺,也不必再做事,宫中岁月寂寞悠长,我百无聊赖,开始读书习字画画,打发时间,有这样的寄托,日子也就不紧不慢过下去了。

    这期间我时常想起圣上,有时候甚至还会梦到他,但我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起,那是我最最私密的记忆,我记得他那张棱角清晰的脸,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他比灯火更温暖的笑容,记得他柔软的嘴唇,和坚实有力的拥抱。我常常跪在佛前祈祷,祈祷他幸福安康,因为他是我的光,有了光,我才有希望。

    大业九年,父亲托人送信给我,说大弟和二弟受征入丹阳宫骁果营做了兵勇,第二年,两人调入内宫,等我知道他们分在内宫哪一区,已经是大业十二年的事了,这年大弟十八岁,二弟十六岁,都在骁果营第七路当差,大弟是第七路千牛左直长,二弟是他副手,两个人和第七路的千牛右直长李孝本是十分要好的军中袍泽。

    骁果营是大业二年组建、专事负责圣上各处行宫宫禁安全的禁卫部队,骁果营兵丁大多数都是从民工中征集的,扬州骁果营尤其如此,不过李孝本却是贵族出身,他父亲是本朝的银青光禄大夫李佗,丹阳行宫就是李佗督察修建的,因为这一层关系,李孝本在骁果营说话很是有些分量,许多兵丁因此刻意讨好他,但他独喜我大弟和二弟,得知大弟有姐姐在九成殿做宫女,就特意调用资源,让该处的宫禁改由第七路负责,方便大弟探望我。

    大业十四年,我二十三岁,这年六月的某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汲了井水,正在梳洗,听到隔壁院子的宫人议论,说是圣上驾临丹阳宫,我心口大跳,梳子应声落在水桶里。

    这天傍晚,我正在吃饭,宫监在院子外边尖着嗓子说道:“圣上有旨,宣田碧瑶过成象殿伺候。”

    我心里很是惊讶,又忍不住的欢喜,七年了,没有想到圣上还记得我。

    我跟着宫监去成象殿,推开宫门,扑面而来一股药汤的味道,宽大的卧榻绣帐低垂,隐约可以看见上边躺着一个人,卧榻旁边站着一名男子,身形高大威武,腰间别着一把三尺见方的长剑,床上那人问道:“东海,她来了没有?”

    那是圣上的声音,虽然阔别七年,我还是一耳朵就听了出来,卧榻上重重绣帐遮掩着的那个人,确实是圣上无疑。

    男子看我一眼,撩开绣帐,“回圣上,她来了,”又对我说道,“田氏,过来见过圣上。”

    我照着年少时候学的规矩,远远的跪在地上,双手合在膝前,“奴婢田碧瑶,见过圣上。”

    圣上坐起身,说道:“你近身来,让我看看你。”

    我跪在地上一步一步挪到卧榻前,抬起头,望着圣上,圣上墨黑眼珠闪烁幽光,“碧瑶,你比以前更加好看。”

    “但是圣上比以前更加清瘦。”

    “是啊。”

    “为什么?”

    “因为我病了。”

    “你既然病了,就该留在长安宫中,让太医好生看顾你的身体,丹阳宫没有太医的。”

    “我知道,但是我想念你,所以特意赶来丹阳宫找你。”

    我没作声。

    “你不相信?”

    我说道:“圣上如果想念我,可以差人接我过长安,不需要亲自来的。”换言之,圣上决计不可能是因为想念我赶来扬州的。!

    圣上放声大笑,苍白如雪的面颊泛起潮红,“碧瑶,你说的不错,如果我想念你,应该差人接你过长安才对,呵,不对,我当年就该带你回长安,”他话锋一转,“这七年你在丹阳宫过得可好?”

    “还好。”

    “有没有想起过我?”

    “有,”我心下叹息,“时常。”

    这一句取悦了圣上,他露出绮丽笑容,“很好,碧瑶,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近身宫女,专事替我熬药汤,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以后就住在成象殿。”

    那高大男子微蹙双眉,快速扫了我一眼,低声问圣上:“圣上,这样合适么?”

    圣上笑道:“合适,”他寂寥说道,“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

    “圣上为什么这么肯定?”

    圣上自得的笑,“你仔细看,她看着我的样子,仿佛我是无价的珍宝。”

    我满脸通红,为自己那一番说不出口的心事,给当事人识破。!

    男子不以为然,“圣上本来就是无价的珍宝。”

    圣上大笑,那笑声听来有种说不出的苍凉,“碧瑶,来,我同你介绍,你跟前这男子,是我朝的左候卫将军夏东海,我最信任的近身护卫,今后我的安危,就系在你和他的手中了。”

    第二天清晨,我回九成殿自己住所,在院子外边碰到早班轮值的李孝本,笑容满面说道:“田姐姐,早安,圣上驾临丹阳宫的事,你听说了么?”

    我点点头,想起圣上说的话,遂吩咐李孝本,“孝本,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

    “从今天开始,我就不住在九成殿了,烦请你帮忙和我大弟二弟说一声。”

    李孝本很是惊讶,“你不住九成殿,要住哪里?”

    “成象殿,圣上调了我去做近身宫女,专事负责替他熬制汤药,昨天夜间我就住在圣上寝宫。”

    李孝本大吃一惊,“有这种事?”

    我点点头。

    李孝本沉吟了阵,单刀直入说道:“田姐姐,你昨夜事后有无喝避孕的汤药?”

    我两颊腾的通红,支吾了半天,说道:“圣上身子不大好,昨夜只是让我压帐,没有伺寝。”

    李孝本松了口气,甚是诚恳对我说道:“田姐姐,圣上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你千万要小心,别怀上圣上子嗣。”

    我心里甚怒,冷笑道:“孝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圣上现在已经今非昔比?这里是丹阳行宫,你在圣上眼皮底下胡言乱语,简直其心可诛。”

    李孝本没作声,沉吟了阵,又跟我确认,“田姐姐,圣上真的调了你去做近身宫女,专事负责熬制汤药?”

    “是。”

    “好,我知道了,我会告诉田文和田武的。”

    田文和田武,就是我的大弟和二弟。

    李孝本离开后,我进门拿了几件衣服和洗浴膏液,用锻布包裹起来,带去成象殿,在大殿门口遇到夏东海,他拦住我,“你包裹里边是什么东西?”

    “一些衣服和洗浴膏液。”

    “打开来我看。”

    我解开包裹,夏东海仔细检查,这当口有一位穿着白服的医正官从正殿出来,问我话:“是专事给圣上煎药的宫女田氏?”

    “奴婢是。”

    医正官和颜悦色说道:“我是太医院医正张恺,圣上身子不适,都是我在调理,”他打量我一阵,“刚刚圣上告诉我,他亲点了你做近身宫女,专事负责煎药,我因此很想知道,你是否懂得读药方?”

    夏东海立即接口道:“张大人,田氏不仅懂得读药方,她还熟读《濒湖脉学》和《四诊发明》,虽然不会看病,但只要圣上脉象稍有变化,她一搭手就能诊治出来。”

    我心里纳罕,《濒湖脉学》和《四诊发明》是专门教人辨识人体脉象和内息的医书,我确实是读过,但从来没有在真人身上演练,当然更加不可能一搭手就诊治出人体脉象变化,那是需要多年的诊脉经验的。

    张恺试探问道:“换言之,田氏是诊脉高手?”

    夏东海斩钉截铁说道:“对!”

    我心下汗颜,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实情,却发现夏东海犀利鹰眼正注视我,严厉之中有莫名的恳求,我因此打消坦白的念头,断定夏东海这样说,一定有他的用意。

    张恺笑容不改,“这真是太好了,田氏,你现在跟我去一趟尚药局。”

    夏东海皱眉问道:“你带她去尚药局做什么?”

    张恺说道:“我想把今次带来的圣上历年病例翻给她看,使她对圣上病况有深入了解,以便更好护理圣上。”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夏东海沉吟了阵,转对我说道:“好,你去吧。”

    “我的包裹。。。”

    “检查完毕,我自然会还给你。”

    我没有办法,只得留下包裹,跟着张恺去尚药局。

    丹阳行宫虽然没有太医,但编制内有一处尚药局,养着两名主药和二十名医博士,主药是高阶医官,负责给宫人看病,医博士是低阶仆从,负责抓药送药,因为存放了许多药材,尚药局建在行宫最偏僻的梁东殿背后,十分难找,我在丹阳行宫住了十年,对这里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难得的是张恺初来乍到,走在前边带路,居然也没有走错路。

    两个人走到梁东殿的正殿入口,张恺突然回头问我:“田氏,你想不想知道,圣上今次抱病赶来扬州,是为什么?”

“是为什么?”

    张恺趁机反问我,“你果真是诊脉高手?”

    “这点很重要?”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诊脉高手?”

    我沉吟了阵,笑着说道:“张大人,有两件事,我要向你说清楚,首先,我并不是非知道圣上抱病赶来扬州的原因不可,其次,就算我想知道,你也并不是唯一的途径,我可以直接问圣上的,在这种情况下,你就不是我必须要求助的对象,因此,假使你好心,愿意告诉我原因,我会非常感激,但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会强求,至于我是不是诊脉高手,”我直视张恺,“你不妨自己去找答案。”

    张恺脸色微变,沉吟了阵,“田氏,我得承认,你是个有点头脑的人,圣上选人,果然还是有些眼光的。”

    “奴婢不敢当。”

    张恺没再作声,两个人进到尚药局的诊房,有主药正在给宫人问诊,见着我们进门连忙起身,给张恺请安,张恺从壁柜之中抽出一本装订妥当的卷册,扔在大方木桌上,“这是圣上二十五岁至今的病历汇集,你拿去仔细研究,”他沉吟了阵,转口说道,“我今早去圣上处问安,发现他身体燥热,面颊通红,脉象寒中带虚,似羽毛漂浮在水面上,怀疑他是被暑气伤了气分,我稍后会开一张镇气定心的药方,交给医博士抓药,”他扫了我一眼,若有若无问道,“田氏,顺便问一句,你懂不懂药材?”

    我心里打了个突,“懂又如何,不懂又如何?”

    张恺笑得甚是圆滑,“就我个人的看法,对于像近身宫女这样的小人物来说,会不会诊脉,懂不懂药材基本上都是次要的,懂得识时务才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我微微皱眉,“张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恺轻巧的笑,“没什么,你自己去领会,我手上还有好些紧要事务要处理,就不多留你了,药包配置妥当之后,我会让医博士送到成象殿交给你的。”

    我拿了圣上的病历,从尚药局出来,一路低头细细思索张恺话中含义,虽然没理出问题的根本所在,但是心里隐约总觉着莫名沉重。

    行出梁东殿的时候,有人拍了我肩膀一记,我吓了一跳,手上病历卷册失手滑落到地上,抬头看却是大弟田文,笑着问我,“姐姐,想什么事这么出神,叫你好几声都不应我。”他弯腰拣起地上卷册,想要翻阅,“这是什么?”

    我连忙把卷册抢过来,“是圣上的病历卷册,你不方便看的。”时间过得真快,我离开家的时候,田文才八岁,转眼之间,他已经变成十八岁的英俊少年,身形结实,双臂有力,如果是搁在雷塘老家,登门求亲的媒人只怕把门槛都要踩断吧。

    田文也不以为意,“我听李孝本说,你调到成象殿给圣上做近身宫女了?”

    “是。”

    “那真是太好了,姐姐,你终于得偿所愿,心里一定开心之极。”

    我脸色发红,却没有否认,“你来梁东殿做什么?”

    田文却笑,“我不是来梁东殿的,我是想要去尚药局,”他抬起右臂,“刚刚集训的时候,我给刺刀刺伤,来找医博士包扎。”

    这才发现他右臂有一道狭长伤口,兀自汩汩流着鲜血,我皱眉问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先不说了,你赶紧去尚药局包扎伤口。”

    田文含笑点头,却不急着走,“成象殿的宫禁现在由第十路骁果营在负责,第十路千牛左直长许弘仁是我们雷塘同乡,和我也十分要好,刚刚集训那阵,我已经特别嘱咐他照顾你的了,你要是遇到困难,可以找他帮忙,或者让他带口信给我也行。”

    我甚是感动,“大弟,我是姐姐,按理说应该是我照顾你才对的。”

    田文笑眯眯说道:“话是不错,但爹爹也说过,男子强悍,女子柔弱,所以男子照顾女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可不柔弱。”

    田文只是笑,“我知道,姐姐只是看来柔弱,其实内心比谁都坚强,要不然也不能够在这样寂寞冷宫中独自一人生活这么多年,”他笑着说道,“不过现在好了,姐姐显然要出头了。”

    我干笑,“赶紧去包扎伤口,晚上我做些糯米粑,托那位许大人带给你和小弟。”

    “好,姐姐做的糯米粑最好吃,记得要放多些冰糖。”

    我忍不住笑出来,“知道了。”两个弟弟都十分喜欢吃甜食,倒是现在十三岁的妹妹碧桃反而不喜欢。

    这天下午,尚药局的医博士拿了一张药方,连同一个药包送到成象殿交给我,我仔细辨认药方上的字,觉其一行行简直像是鬼画桃符,根本无从认起。

    我沉吟了阵,对医博士说道:“可否请你帮忙,把这药方上的药材名字、剂量以及熬制方法帮我重新誊写一遍。”

    医博士面有难色。

    我恳切说道:“求求你了,我不认识这上边的字,万一熬制方法不对,伤了圣上身体,那是死罪。”

    “那我把熬制方法誊写给你。”

    “稍后我端汤药去给圣上服用的时候,圣上要是问我汤药都是由什么药材多少剂量熬制成的,我回答不上来,一样也会被赐死。”

    医博士踌躇了阵,说道:“好吧,药材名字和剂量我也写给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帮你誊写药方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张大人。”

    “为什么?”

    “张大人特别交代,任何人都不得对他开出的药方,提出任何异议,至于和别人讨论,又或者解释给别人听,更是严令禁止的,一经发现,会被处以很重的刑罚。”

    我笑道:“放心,我不告诉任何人,你写给我的纸条,我背熟之后,立刻销毁,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

    有了这个备书,医博士打消顾虑,将药方工整誊写过,吹干墨湿交给我,“我得走了,还得回去向张大人复命呢,你说话可要算话。”

    我笑道:“放心,我说话从来算话,而且以后的药方,一样也要请先生帮忙,我怎么敢出尔反尔。”

    医博士却摇头,“没有以后了。”

    “为什么?”

    “今天是我做医博士的最后一天,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丹阳行宫尚药局的正式主药了,以后抓药送药这种事,会交给其他人负责。”

    我呵呵笑出来,“是么,那真是恭喜你。”

    医博士腼腆的笑,“谢谢。”

    医博士走后,我开始替圣上煎药,照着药方上边写的,用文火足足熬了一个时辰,这才倒出汤汁,滤过药渣,盛在青花瓷碗里边端到成象殿去给圣上服用。

    圣上彼时正在卧榻上看书,夏东海立在卧榻旁边,双手紧紧握着长剑的剑柄,那样子仿佛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扑上去将闯入禁区的猎物生生撕裂。

    圣上见着我手中漆黑的汤药,微微皱眉,“估计味道不怎么好。”

    “是的,闻起来已经很苦,可以想见,喝起来绝对不会美味。”

    圣上玩味的笑,一口气喝干药汤,“碧瑶,服药真辛苦。”

    我自衣内掏出一粒糖果,放在他手中,“就是要辛苦,圣上才会长记性,懂得爱惜身体,以后就不会再生病了。”

    “有道理,”圣上面容恬淡,弯弯唇角边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笑意,“碧瑶,我向来是个性情多疑的人,今天又是你第一次替我煎药,可是我半天都没有犹豫,就喝了你的汤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两颊刷的红了,有一种甜沁沁的感觉在心里悄悄蔓延,“为什么?”

    圣上合上手中卷册,意味深长笑道:“因为我知道,至少到目前为止,你都还是很值得我信任的。”

    我怔了怔,细细咀嚼圣上这句话,没作声。

    圣上轻叹,“碧瑶,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我不会的,”我想了想,“另外,我有件事,想请问圣上。”

    “你说。”

    我脸红了红,“我应该睡在哪里?”

    圣上笑出来,“你想睡在哪里?”

    “我听圣上安排。”

    圣上沉吟了阵,“我寝宫外边的房间,好似有一排耳房,你自己挑一间住吧。”

    我没作声,但是心下大是失望。

    圣上柔声说道:“碧瑶,你将来自然会明白我的苦心。”

    我勉强笑道:“是。”

    圣上寝宫外有十间耳房,我挑选了最靠近寝宫入口的一间,稍事打扫过,就住下了。

    夏东海住我对面房间。

    傍晚我打算沐浴,遂去找夏东海,“我的包裹你检查完了没,什么时候还给我?”

    夏东海轻描淡写说道:“因为你包裹里边好些膏液,我无法判断用途,所以已经全部丢弃。”

    我气结,真想踢他一脚。

    这天晚上,我正在房间里给大弟二弟做糯米粑,夏东海来敲门,“田氏,门口有人找你。”

    “是谁?”

    “他自称是骁果营第十路千牛左直长许弘仁。”

    我想起大弟说过的话,连忙打开门,“带他进来。”

    夏东海说道:“现在已经入夜,圣上寝宫,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他不是闲杂人等,他是骁果营第十路千牛左直长,本身就是负责成象殿宫禁安全的人。”

    夏东海冷笑,傲慢说道:“那是以前,现在成象殿的宫禁安全由我独自一人负责,我说他是闲杂人等,他就是闲杂人等。”

    我心下有些怒,忍了忍说道:“那行吧,我出去见他,他人在哪儿?”

    “成象殿前殿大门口。”

    我去到大门口,果然见到一名满头大汗、面色惊惶的男子,“是否是许弘仁大人?”

    其人点头,“我是,你是田姐姐么?”

    我点头,“我是,你是来拿糯米粑的吧?”

    许弘仁擦了把额头的汗水,“不是,田姐姐,田文快不成了。”

    我顿时懵住了,“你说清楚,什么叫田文快不行了?”

    许弘仁说道:“田文中毒,危在旦夕,你赶紧跟我去一趟骁果营,晚了可就。。。。”

    我听得险些昏过去,“怎么会这样?他中了什么毒?”

    许弘仁说道:“不知道,尚药局两名主药都替他诊治过了,但是查不出中毒的原因,只是说毒素已经攻入他心房,眼看着就只剩一盏茶的功夫了。”

    我急得几乎哭出来,但也知道当下不是哭的时候,“你快带我去。”

    这时夏东海从阴暗角落冒出来,拦住了我,“你不能去,你是圣上近身宫女,须得随时伺候着,以备圣上不时之需。”

    我一字字说道:“让我去,我弟弟快死了。”

    “恕难从命。”

    我深吸口气,“夏东海,让我去,你现在阻拦我,将来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夏东海冷笑,“你在威胁我?你好大的胆子。”

    这时圣上在寝宫说道:“东海,让她去。”

    夏东海犹豫了阵,到底还是让到一边。

    又听到圣上说道:“碧瑶,快去快回。”

    我也无心回话,跟着许弘仁一路飞奔去骁果营第七路驻地大弟的僚所,刚刚走到门外,就听见小弟在里边失声痛哭,“大哥你醒醒,大哥你别丢下我。。。”

    我脑中轰的一声响,只觉眼前漆黑,身形摇摇欲坠,许弘仁连忙扶住我,“田姐姐,田姐姐。”

    我立在原处,呆若木鸡,百思不解,泪如雨下,“怎么会这样?”
“姐姐,怎么会这样?”田武泪如走珠,毕竟是才只十六岁的小孩,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对死亡。

    我坐在大弟逐渐僵硬的身体旁,“我也想知道答案。”

    许弘仁此时已经离开,只剩我和小弟两人,一盏孤灯如豆,照在大弟惨白面容上,森森泛寒。

    我出了会神,对小弟说道:“你把今天大弟去尚药局包扎伤口之后的行程报告来我听。”

    田武说道:“哥哥今早受伤,去包扎伤口,约是在上午九时左右,回到第七路营区,因为今天不当值,他交代了我几句,就回僚所休息,傍晚时候我回到僚所,发现他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连忙差人去尚药局请主药来诊治,结果主药验诊之后说,哥哥中了剧毒,因为拖延就医,毒素攻入心房,回天乏术。”

    “主药有没有诊断出大弟中的是哪一种剧毒?”

    “没有。”

    我皱眉,“主药既然能够诊断出大弟中的是剧毒,又为什么说不出剧毒的名字?”

    “他说哥哥有中剧毒的症状,但判断不出是什么种类的剧毒。”

    我沉吟了阵,又问道:“大弟临去时候,有没有特别吐露什么字句?”

    “没有,一个字也没说。”

    “他在僚所休息期间,有没有人来找过他,或者他有没有去找过谁?”

    “没有,今天当值的亲兵说,哥哥回僚所那阵,特别嘱咐他,说自己伤口疼痛,身子很乏,想要休息,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午饭也不用给他送。”

    “也就是说,大弟从上午回僚所,到傍晚你发现他昏迷不醒之前这段时间,他都是独自一人在,没有出门,没有进食,没有见任何人,对不对?”

    “对。”

    我皱眉。

    田武问道:“姐姐,你在想什么?”

    “我在猜测,谁是投毒谋害大弟的凶手,”我沉吟了阵,“小弟,我再问你,你们兄弟俩平时在骁果营有没有同人发生过冲突,或者与什么人有过节?”

    “没有。”

    “这样看来,投毒谋害大弟的人,应该不大可能是骁果营里边的人?”

    “我觉不大可能是。”

    “那会是谁?”

    我沉吟了阵,拔下头上的银钗,卷起大弟右臂的袍服,露出包扎妥当的伤口,“小弟,帮我找一把剪刀或者匕首来。”

    小弟抽出腰间匕首递给我,“姐姐你要做什么?”

    “验证下我的猜测。”

    “什么猜测?”

    我深吸口气,“小弟,通常来说,要投毒谋害一个人,可以有千百种方法,但这千百种方法归根结底,不外是通过两种方式,第一种,把毒液融入食品或者饮水或者烟雾中,使人服用或者吸入,经由人体内循环,毁损脏腑器官,造成死亡;第二种,直接在人的伤口上投毒,让毒液顺着血液流动,攻入心房,麻痹脏腑,使人心力衰竭而死。”

    田武瞪大了眼,“这房间中没有水,没有怪味,哥哥中毒之前,也没有进食,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有人在哥哥的伤口上做了文章。”

    “我也这么想,不过这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我托起大弟的右臂,小心割开层层包裹的纱布边角,一点一点解开,发现纱布的最里层还残留着些黄色的药粉,我将这层纱布小心揭下来,钗头朝前,沾了些黄色药粉,两秒钟之后,钗头变成了墨绿色。

    田武脸上变色,“药粉有毒!”

    我问道:“大弟有没有和你说过,今天早间是哪一位医博士给他包扎的伤口?”

    田武握紧双拳,双目几欲喷出血来,“没有,但是我迟早会查出来,尚药局翻来翻去只有那么几个医博士。”

    我心念翻转,冷笑道:“你不用去查。”

    田武愣住了,“为什么?”

    “我已经猜到那个人是谁了。”

    “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不要紧,明天我就问到了。”

    小弟咬牙切齿说道:“你问到他姓名之后,务必告诉我,我要将他碎尸万断,替哥哥报仇。”他放声大哭。

    我说道:“小弟,这件事你不要插手,让我来,”我轻声冷笑,“只要确定是他做的,我会回馈他一百倍不止。”

    夜半十分,我独自一人回成象殿,行至前宫的明秀殿时候,夏东海从黑暗角落走出来,“田碧瑶?”

    我应了声,“是,”又疑惑问道,“你不守在成象殿,跑来这里做什么?”

    夏东海冷哼了声,“皇上久等你不回,担心你路上遇险,让我来接你。”

    “圣上真是有心。”

    “所以你要知恩图报,不可背叛皇上。”

    我叹了口气,“我今天心情不好,没有心情听你说教,改天清早。”

    夏东海又哼了声,默不作声跟在我身后,没再言语。

    两个人沉默的行至成象殿,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倒在卧榻上,浑身酸软,内心之中有一种无比不祥的预感,大弟的死,可能才只是一切厄运的开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势必要想方设法,让小弟尽快离开丹阳宫,以策安全。

    我躺在卧榻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苦思让小弟离开丹阳宫的办法,一直到黎明十分,才迷迷糊糊睡着。

    等我再度醒来,外间已经红日高照,我披衣下床,打开窗户,正看见夏东海领着张恺进圣上寝宫,张恺的身后另外有一名主药打扮的人,替他拎着药箱,我看得很清楚,那人正是昨天送药包给我并替我誊写药方的医博士。

    我心里冷笑,关上了窗户,就着铜盆里边的清水草草洗漱过,也进到圣上寝宫,彼时张恺正在替圣上诊脉,四下寂寂无声,连从纱窗洒落满室的阳光,都格外的温柔。

    圣上见着我来,笑着说道:“今天膳事房送来的早点当中,有一种很好吃的糕点,叫做桃片糕,我特意给你留了两片,就在你右手方向的茶几上,那只绿色的瓷碟子里边。”

    我朝茶几望去,果然见着一只绿色瓷碟子里边,放有两片雪白的桃片糕,糕身用糯米做成,两头点缀红糖,非常养眼,这是扬州的特产,我自小吃到大,已经不怎么有感觉,但圣上估计是头一次吃到,所以觉得味道特别好。

    张恺半眯着眼,五指轻轻扣着圣上右手腕间尺脉,出了半天神,笑着说道:“圣上今天的脉象比昨天平和不少,看来昨天那幅药方还是有些效果的。”

    圣上懒洋洋笑道:“是吧。”

    “圣上今天觉得身子怎样?”

    “和以往差不多,懒洋洋的,不怎么有精神,也不怎么有力气,时冷时热的,另外胸肋附近有刺痛感。”

    “圣上觉着乏力,时冷时热,那是因为你身子虚寒,元气不足,我稍后开一张温补的药方,服上几天就会好转,至于胸肋有刺痛感,那是因为最近天气湿热,使得圣上旧伤发作,我稍后开两桢麝香虎骨膏来,烧得热热的替你贴上,会稍稍缓解这种疼痛,不过,还是那句话,”他沉吟了阵,“要彻底治愈圣上的旧伤,是必须要回长安才行的,圣上应该早做打算,丹阳宫的就医条件,着实是太差,许多药材都找不齐,没有办法抓药。”

    圣上不置可否的笑,没有接他话头。

    我问道:“圣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

    张恺扫了我一眼,若有若无的笑,“这个夏将军最清楚,老臣告退。”

    张恺走后,我问夏东海,“圣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

    夏东海没作声,圣上恬淡笑道:“东海,告诉她也无妨。”

    夏东海沉吟了阵,说道:“年初的时候,被人刺伤的。”

    “谁这么大胆?”

    夏东海没作声。

    我心念流转,适时停止发问,这种事,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倒是另外有件事,可以趁机问个明白,“圣上,有件事我十分好奇,很想知道答案。”

    圣上笑道:“什么事?”

    “你今次抱病来扬州,究竟是为什么?”

    “碧瑶,你终于还是问了,”他弹指轻笑,“我抱病来扬州,是因为我和东海都觉得,扬州比长安要安全,长安想谋害我的人太多了。”

    我无言,心下有一种格外酸楚的感觉。

    圣上似是察觉到,遂转移话题,柔声说道:“碧瑶,我听人说,你大弟被人投毒谋害了?”

    “是。”

    “有没有查出是谁投的毒?”

    我踌躇片刻,说道:“我怀疑是尚药局的人。”

    圣上不置可否的笑,“有没有圈定对象?”5

    “有。”

    “谁?”

    “就是刚刚张大人身后给他提药箱的那名主药。”

    “你为什么怀疑他?”

    “直觉。”

    圣上呵呵的笑,耐心追问,“那么你可否告诉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直觉?”

    我沉吟了阵,反问圣上:“圣上觉得那名主药的年纪有多大?”

    圣上笑道:“不大看得出来,三十上下?东海,你觉得呢?”

    夏东海说道:“差不多。”

    我说道:“对,我猜他也是这个年纪,这个人在今天之前,还是一名医博士,但从今天开始,他正式升任主药。”

    圣上沉吟了阵,煦然笑出来,“这样说起来,他确实可疑。”

    夏东海却满头雾水,追问道:“其人升任主药,为什么就可疑了?”

    我说道:“夏将军,如果你有心就会发现,无论是长安正阳宫的尚药局,还是各地行宫编制内的尚药局,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医博士升任主药的。事实上,自先周朝开始,因为是给宫妃看病的缘故,门下省在选拔尚药局主药,或者让低阶医博士升任主药的时候,都会参考一条不成文的法则,即是该医官年纪必须要在五十岁以上,以此避嫌,一百年间,唯一的一次例外,发生在开皇二年,当时长安正阳宫尚药局有一位韩姓医博士,因为医治先皇的狐惑症有功,在三十五岁那年,由先皇亲自擢升为主药。”

    夏东海想了想,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就算他这职务升得蹊跷,那也不见得就是因为谋害了你大弟的缘故。”

    “我大弟昨天早间被刺刀刺伤,曾经去尚药局找医博士包扎伤口,晚间我挑开包裹他伤口的纱布,在内层发现有一种黄色的剧毒药粉,猜想应该是致死的根本原因。”

    夏东海坚持到底,“也不见得那伤口就是他包扎的。”

    “至少他有莫大嫌疑。”

    夏东海沉吟了阵,转口说道:“如果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谋害你大弟?”

    我冷笑,“要谋害我大弟的不是他,他不过是受人指使,而指使他的人,无疑就是提拔他的那个人。”

    圣上叹道:“身为医博士,为着一个小小的主药职务,就枉顾医德,做出与自己的天职背道而驰的事,真是其罪当诛。”

    夏东海又问我:“你觉得指使那医博士谋害你大弟的人会是谁?”9

    “我不知道。”

    “那么,碧瑶,”圣上坐起身,“试着去找答案吧,顺便告诉你一声,我听张恺介绍,今天来的那主药的名字,好似是叫做许澄。”

    许澄,好,我记下了。z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5 17:07

当天张恺派来送药包的,是个年纪约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医博士的白服,笑容腼腆,行为拘谨,看那样子,应当是甫自入尚药局不久的新人,“张大人吩咐,这帖药每天要服两次,持续服用三天,服药期间,圣上要戒女色,戒荤腥,早睡早起。”

“我知道了。”药方照旧是张恺潦草得像鬼画符一样的手迹,我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要怎么说服跟前这少年帮我誊写药方,少年问我:“田姑娘是否是觉得在辨认药方内容方面存在困难?”

“是。”

“是否需要我帮忙把药方重新誊写一遍?”

我有些吃惊,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来,“如果我说需要,你会提出什么交换条件?”

“没有。”

“没有?”

药博士羞怯的笑,“是的,没有,这是哥哥吩咐我做的。”

“你哥哥是谁?”

“就是昨天来送药的那名医博士。”

“你说的是许澄?”

“对,他从今天开始,正式升任尚药局的主药,以后给圣上抓药送药这些事,就由我来负责了,刚刚我来成像殿之前,哥哥私下吩咐我说,田姑娘你可能还不大会辨认张大人的手迹,要我悄悄替你重新誊写药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哥哥是好人,他心地善良,乐于助人。”

我冷笑,不见得吧,我觉他是做了亏心事,心里内疚,想要弥补才是真,“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许观。”

“你才到尚药局不久吧?”

“对,上个月刚来的,”他顿了顿,又催促我,“田姑娘,如果你需要我替你誊写药方,就赶紧找纸笔来,我不能在这里多耽搁的,尚药局还有许多药方等着我配呢。”

我歉然的笑,“对不住,我这就找纸笔给你。”

许观誊写药方那功夫,我就站在旁边,等他作业完毕,对他说道:“许小哥,你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你说。”

“你可否帮我传个口信给你哥哥许澄大人,就说今天夜间九时左右,我约他在明秀殿偏殿的第四方台柱后见面,有事想要问他。”

许观面露难色,“田姑娘,这样不合适的。”

“有什么不合适的?”

许观委婉说道:“田姑娘,你目前虽然是没有名份的小宫女,但是整个丹阳宫的人都知道,你实际上是皇上的女人,跟其他宫女是不同的,你这一生,因为跟过皇上,是不能够再和其他人婚配的,所以就算你和我哥哥互相喜欢,也注定是不会有结果的,这是事实,你要接受。”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许观,你误会了,我约见你哥哥,是有正经的事,想要请教他,确切的说,我是要向他求助,”我流利的说谎,“因为从前天到现在,我的肠胃一直不甚舒服,经常腹痛如绞,我怀疑是生了很严重的痢疾,可是又不敢去尚药局诊治,你哥哥是好心人,所以我斗胆请他帮忙开个方子,配些药材来自己熬药喝。”

许观疑惑问道:“你为什么不敢去诊治?”

我叹了口气,忧愁的说道:“我现在是圣上的近身宫女,专事负责替圣上熬制汤药,如果去尚药局诊治,主药发现我身上带了痢疾病,一定会禀告圣上,把我赶出成象殿,一旦我被赶出成象殿,此后一生只怕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圣上了,我不敢冒险。”

许观略感放心,“原来是这样,我会把你的口信告诉哥哥的。”

我露出感激笑容,“有劳你了。”

当天夜间八时许,圣上在寝宫抚琴,最初琴声断断续续,生涩难言,几个调弄之后,渐渐能够辨出音律,我在寝宫外凝神细听,发现圣上抚的是前陈国后主陈叔宝所创的名曲《黄鹂留》,那是有名的清乐,圣上十指纤细修长,但是柔韧有力,挑琴之间,必定有一种女子所没有的写意洒脱,可惜我看不到。

到了九时左右,我出门去见许澄,到明秀殿偏殿的时候,许澄已经候在那里了,见着我来,说道:“田姑娘,我听许观说,你身子不适?”

我站在阴影里边,仔细审视许澄,良久说道:“没有,我骗他的,事实上我找你来,是有其他的事要问你。”

“什么事?”

我沉吟了阵,问道:“昨天早晨,我大弟田文,被刺刀刺伤,到尚药局敷药,当时是哪一位医博士替他处理的伤口?”

“是我。”

“昨天夜间,田文毒发身亡,我挑开包裹他伤口的纱布,在内层发现一种黄色的剧毒药粉,这是不是你洒在他伤口上的?”

许澄面色微变,犹豫了阵,说道:“是。”

我一字字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澄别开脸,“我是迫不得已。”

“有什么迫不得已的?”

许澄踌躇了阵,低声说道:“我父亲好赌,欠了赌场一大笔债,债主威胁我,如果不对田文投毒,就要将我父亲活活打死,如果我答应投毒,则不仅可以免去父亲所有赌债,还会提拔我做主药,”许澄叹了口气,“对我来说,做不做主药其实并不重要,但我决计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打死。”

“所以你就投毒谋害田文?”

许澄苦笑:“如果注定要有人牺牲,谁都不希望是自己的亲人,我承认这样做有违医德,但如果换了是你,我相信你也会这么做的。”

我一时无言,沉吟了阵,“放赌债给你父亲的那个人是谁?”

许澄叹了口气,指着我身后说道:“就是你身后那个人。”

我转过身,就看到张恺。

张恺笑道:“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就能够迅速圈对目标,田碧瑶,我必须要承认,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头脑。”

我冷笑,“张大人,没想到你私下还经营赌场,想必收入丰厚?”

张恺大摇其头,“那种肮脏的钱,老夫还不屑去赚,我只不过是向赌场主买了许澄父亲的借据,变成他的债主而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恺笑道:“这还用问么,当然是为了说服他替我谋害你大弟,”他颇是赞赏看着许澄,“这年轻人还算不错,很是有些风骨,我最初用主药职务引诱他,他不为所动,又许给他万两黄金,他居然也不动心,最后我只好连夜差人拿了他的父亲,他才就范,说起来也算是个难得的有坚持的医博士。”

我沉吟了阵,问道:“我大弟早间受伤,不会也是你特别安排的吧?”

张恺露出狐狸一样狡黠的笑容,“你觉得呢?”

我打了个寒战,“我大弟不过是个小小的千牛左直长,你费这么多周折谋害他,究竟是为什么?”

张恺负手立在廊下,抬头注视天边明月,悠然说道:“这问题解释起来稍稍有些复杂,简单的说,谋害你大弟田文,只不过是一种手段,或者说,是一种方式,向你展现我实力的方式,我要让你知道,跟我作对,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你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顺从我,配合我,做我的眼线和助手,从圣上那里,拿到我要的东西。”

我冷笑,“如果我不答应呢?”

张恺回头看我,一双漆黑眼珠闪烁幽冷光华,森然说道:“如果你不答应,那么田文的死就只是个开头,接下来会是田武,田武之后,又会是谁?是你十三岁活泼可爱的妹妹田碧桃,还是你经营酒馆的母亲胡氏,或者,是你开私塾的父亲田基?我这个人做事一向有的商量,你可以为他们排序,想好之后再告诉我,我绝对会遵照你的意思,依次送他们归西。”

我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定了定神,“你想从圣上那里拿走什么东西?”

张恺一字字说道:“玉玺,传国的玉玺。”

我倒抽口冷气,“你想谋反?”

张恺笑道:“不,想谋反的另有其人,我不过是这个人养的一条走狗,任务就是拿到玉玺交给他,以此换取我想要的收益。”

“这个人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回答我,要不要归顺我?”

我踌躇了阵,说道:“你让我想想。”

“行,我给你两天时间,两天之后,还在这里,还是这个时间,你来告诉我答案,记着,别让我失望,别惹我生气,别逼我再杀人,杀人有伤天和,是我最不想做的事。”

我冷笑,“没有人逼你杀人。”

张恺和颜悦色说道:“你不归顺我,就是逼我杀人。”

“强词夺理。”

张恺只是笑,轻抚唇边髭须,又说道:“田碧瑶,相信我,归顺我对你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你可以极尽所能的向我提要求,只要是我能够办到的,都会答应你,”他扫了许澄一眼,“甚至你要求我替你杀了毒害田文的凶手,我也不会有二话。”

话间他自衣内抽出一柄短刀,寒光轻闪,噗的一声,刀刃悉数没入许澄胸口,许澄双眼暴凸起,颤声说道:“你,你。。。”

我惊得面无人色。

张恺怡然轻笑,抽出刀刃,朦胧月光照耀之下,雪白刀刃满是鲜血,兀自冒着热气,许澄捂住胸口奔腾出的血泉,沉重倒在地上。

我背后汗湿一片,心中惊恐,面上却不露声色,“张大人,我没有要求你杀许澄。”

张恺笑得甚是无辜,“他手上沾染了伤者的鲜血,让这样的人做医官,是对医官这一职业的侮辱。”

“你杀了许澄,尸身怎么处理?”

张恺自衣内抽出一张雪白丝帕,细细擦拭刀刃上的鲜血,悠然说道:“这个你放心,稍后自然有人会来料理,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成象殿歇息,伺候圣上可不是轻松的差事,”他瞟了我一眼,若有若无的笑,自衣内掏出一只桃红的胭脂盒子递给我,“你面色不好,要不要擦些胭脂遮掩下?成象殿的夏东海,可是本朝有名的鹰眼。”

我面无表情接过胭脂盒子,“张大人做事,真是设想周到。”

张恺悠然笑道:“那是当然,我始终相信,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的道理,虽然人们总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只要把事谋到九分的高度,就算天不想成全你都不行。”

我冷笑,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到成象殿大殿门口,我扔了胭脂盒子,用力拍打两颊,不住深呼吸,确定自己没有异样,这才推开大门,跨进内殿,就在我回身关门的时候,有人在我背后叫了一声,“田碧瑶。”

那是夏东海的声音,我心头大震,却不慌乱,镇静扣紧铁锁,上了横木之后,含笑转身说道:“夏将军,有事么?”

夏东海面若寒霜,右手搭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犀利双眼目不转睛注视我,“你刚刚去哪里了?”^
“成象殿外边。”

“具体方位。”

我微微皱眉,“你问话这口吻,好像我是你的犯人,夏将军,有一点你必须要明确,圣上选择我做他的近身宫女,选择你做他的近身护卫,我们一起住在成象殿,你和我地位是平等的,某些时候,当你对某件事心存疑惑,你当然有权利提问,但请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不喜被人逼问。”

夏东海冷笑,不屑看我一眼,“田碧瑶,你错了,在圣上面前,我和你的地位,绝对是不平等的。”

“为什么?”

夏东海抽出腰间悬挂的长剑,走到挂在大圆柱子上的宫灯旁边,“因为这柄剑。”

半明半暗的灯火照射之下,依稀看见,银光闪烁的剑身上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我笑容不改,“夏将军的意思,你手上这柄剑,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尚方宝剑?”

“不错,现在你告诉我,今天夜间,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我没作声,心念流转,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甫自入宫那阵,父亲对我说过的话,“碧瑶,你要记着,最好的谎言,是第九句真话后边的那句,最真的实话,是第九句谎言后边的那句。”

“田碧瑶,我在问你话!”

我笑出来,第九句真话后边的那句?试试看。

我叹了口气,说道:“明秀殿偏殿的第四方台柱后边。”

“你去那里做什么?”

“见一个人。”

“谁?”

“许澄,”我一鼓作气说道,“情况是这样的,今天上午,许澄的弟弟到成象殿来送药,我就托他捎了口信给许澄,约了他今天夜间九时许在明秀殿偏殿第四方台柱后边见面,我打算要借着这个机会弄清楚他为什么要毒害我弟弟,但是令人沮丧的是,他没有出现,我白去一场。”

“没出现?”

“是的,我九时左右赶到明秀殿,等了足足一刻钟,他始终没来,我见着时候已经不早,也不好在那里耽误得太久,所以就放弃约会,原路返回成象殿了,经过就是这样。”

“谁可以证明?”

我叹了口气,“因为是私人的约会,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换言之,你找不到一个可以证明你行踪的人?”

“可以这么讲。”

夏东海冷笑,“那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我笑出来,“夏将军,你实在不需要这样草木皆兵的提防别人,放轻松些,圣上的处境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我是圣上亲自挑选出的近身宫女,你应该对他的眼光有信心。”

夏东海冷冷哼了声,“圣上虽然有雄才大略,但他相女人的眼光却着实是有待加强,事实上,年初刺伤圣上那人,就是圣上亲自挑选来的近身宫女。”

我尴尬的笑,“不见得次次都如此吧。”s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叹了口气,“那现在你想怎样?”

夏东海说道:“既然你找不到人证明你的行踪,我唯有把你逐出成象殿,以防万一。”

我失口笑出来,“你把我赶走了,圣上那边,你怎么解释?”

“我可以说,你家中有急事,连夜出宫了,十天半个月之后,他可能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

“可是你赶我走,我不见得就会走啊。”

夏东海冷淡的笑,意有所指的说道:“你最好是走,如果你不走,我也不介意亲自送你走。”

“照夏将军的意思推测,如果我在成象殿吵闹不肯走,你就会把我悄无声息的屠宰掉?”

“我没有这么说过,但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不置可否的笑,“我明白了。”

“你明白是最好,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到底有没有人,能够证明你今天夜间的行踪?”

我笑着说道:“还是那句话,没有。”

“好,田碧瑶,限你即刻离开成象殿,一秒钟都不能耽搁。”

我若有若无的笑,慢吞吞说道:“夏将军,在我离开成象殿之前,可否请你拨冗听我说几句话?”

夏东海冷淡说道:“如果你是想要为自己求情,请免开尊口。”

我把玩着长长的绿色丝绦腰带,沉吟片刻,问夏东海:“夏将军以前来过丹阳行宫么?”

“没有。”

“那么你不妨听奴婢简要介绍下丹阳行宫的设置,本处行宫有一名宫监,总揽事务,在宫监以下,另外还设置有六尚、六司、六典十八局,共计有典丞八名、女官十名,跟着是负责行宫安全的骁果营,共计是有十二路军,二十四名直长,二十四名直长副手,请问夏将军,这六十七人当中,有哪一位是你认得的?”

“没有。”

“好,除了这六十七人之外,丹阳行宫目前有宫人五百四十七人,骁果营兵丁六百人,这一千一百四十七人当中,又有哪一位是夏将军你认得的?”

“也没有。”

我悠然的笑,“也就是说,偌大的丹阳行宫,除了我以外,你不认识任何人?当然,医正张大人是不算的。”

“是,”夏东海有些不耐,“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想了想又冷笑,“就算我不认得这些人又如何,我自信有能力护卫好圣上,不需要闲杂人等帮手。”

我懒洋洋的笑,“夏将军,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并百分之百的相信,圣上有你做护卫,绝对不会有任何闪失,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走了以后,谁来负责给圣上煎药,谁来照顾圣上的饮食起居?”

夏东海剑眉微蹙。

我咕咕的笑,“解决这个问题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你自己亲自上阵,第二个办法,如果你觉得没有把握把圣上照顾妥当,就只好再替他挑选一个近身宫女,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偌大的丹阳行宫,你不认识任何人,所以不会得到任何建议,当然,就算有人建议你,依你的个性,估计也不会采纳,在这种情况下,你打算把宝压在哪位幸运的宫女身上?”

夏东海没作声,剑眉下的犀利双眼如炬一般看着我,仿佛要直视到我心里去。我心里打鼓,面上却笑容不改,“我言尽于此,夏将军,祝你好运,希望你精挑细选出来那名宫女,不是第二个想要行刺圣上的人。”

说完我转身打开成象殿的大门,步出大殿,走出三步远,夏东海出声叫住了我:“慢着。”

我心下暗喜,笑着说道:“夏将军,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田碧瑶,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你可以继续留在成象殿,今天晚上的事,权当没有发生过,现在你即刻回自己房间,从明天以后,夜间外出之前,必须先向我报备,征得我的同意。”

“奴婢知道了。”

第二天清早,我在睡梦中被人惊醒,夏东海一脚踢开房门,气极败坏冲进来,将我拽起身,“快跟我去寝宫,圣上被毒蛇咬了。”

我听得一激灵,当下睡意全无,手忙脚乱穿上衫裙,“寝宫里边哪里来的毒蛇?”

“我不知道。”

“有没有通知张大人,有没有让尚药局的人立刻送解毒的药液来?”

夏东海却不作声,只是在前边低头急急前行。

我跟在他身后,进到寝宫,撩开绣帐,就见圣上面色如雪,躺在卧榻上,左手臂上有一处触目惊心的蛇齿啮痕,大半条左臂肿胀漆黑,地上有一摊污血,看情形应当是夏东海自圣上伤口处吸出来的,我伸手拭圣上额间温度,觉着有些热,轻声问道:“圣上,你觉得如何?”

“不怎么舒服,身体很热,昏沉沉的。”

我笑出来,“那就对了,这表示你的身体正在积极解毒,是好现象呢,你稍稍忍一忍,我去尚药局拿些解蛇毒的药材回来,帮助你把体内的毒素分解排散掉。”

圣上却叫住我,“你不要去。”

我愣了愣,“为什么?”

“我被毒蛇咬伤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尚药局的人,我一个也信不过。”

我沉吟不绝,“但是圣上身子本身已经虚乏,受伤又不治疗,我担心会耗损元气。”

“不会的,”圣上笑容虚弱,但是意思却十分坚决,“正如你说的,我的身体自然会解毒,就算没有药材辅助,也不过就是多费两三天功夫的事。”

我犹豫不决,“我还是觉得不甚妥当。”

夏东海冷冷哼了一声,“田碧瑶,圣上会不知道这样做不妥当?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圣上被毒蛇咬伤这件事宣扬出去,丹阳宫的宫监必定会要求往成象殿加派人手,护卫圣上周全,到时候成象殿到处是来历不明意图不明的人,圣上的处境会比现在危险十倍不止。”

这倒是的,我叹了口气,转口问道:“咬伤圣上的毒蛇你抓到没有?”

“抓到了,”夏东海打开圆木茶几上一只四方锦盒,“在这里。”

锦盒内躺着一条约有六寸长、拇指粗细的小蛇,通体赤红,三角蛇头中央有三道金色条纹,斑斓之极,蛇头后方的碧绿眼珠闪烁幽光,下边七寸位上血肉模糊,嵌着一块方孔铜钱,“你用铜钱打中了它七寸?”

“是,”他沉吟了阵,心有不甘的说道,“田碧瑶,我对毒蛇不了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蛇?”

我翻转锦盒,把蛇尸倒在茶几上,仔细审视了阵,说道:“我印象中,似乎在一本叫做《洪范五行方略》的书上见过这种蛇的介绍,按照书中说的,这种蛇叫做玄菟蛇,剧毒无比,习性古怪,喜欢居住在朝阳干爽的环境里,不吃蚊虫老鼠,只喝新鲜动物的鲜血,所以身体是赤红色的,据说这种蛇非常名贵,也非常难养,它的生长速度无比缓慢,一年还长不到一粒米那么长。”

夏东海皱眉,“这条玄菟蛇足有六寸见方,照你的说法,只怕有二三十年的寿命了。”

“应该是,书上还说,玄菟蛇生长的周期越长,越富有攻击性,毒液也越是凶猛,另外,”我顿了顿,对夏东海说道,“它喜欢住在宽敞大屋的阳台周边,你把寝宫四面阳台都搜索看,也许能够发现它的洞穴。”

“不光阳台,我把整个寝宫都仔细搜过了,没有发现任何一处洞穴,倒是窗台的贴纸莫名破了个洞。”

我心里暗笑,不动声色的戳了夏东海一刀,“夏将军,这说明什么?”

夏东海面色甚是难看,忍气吞声说道:“这说明,毒蛇是有人趁我不备放入圣上寝宫的。”

我眯眯的笑,夹枪带棒说道:“夏将军你也不用自责,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毕竟寝宫这么大,也真的是难以面面俱到,偶尔出现失职,也是在所难免,虽然这微小的失职给心怀叵测者利用,使圣上被袭,但是依靠夏将军的机敏,圣上最后还是得以转危为安,也实在是件庆幸的事呢,奴婢真是万分的感谢上天。”

圣上忍不住笑出来,“东海,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碧瑶了?”

夏东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想要发怒,却又极力隐忍,单膝跪在圣上跟前说道:“今次是臣护卫不力,累得圣上受苦,臣罪该万死。”

圣上轻巧的笑,“起来吧,行刺这种事件,从来都是防不胜防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不必自责。”

我笑道:“圣上真是宽以待人。”

圣上没作声,目光落在我身上,“碧瑶,你可否帮我做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件事,放下对东海的成见。”

我干笑不已,“我对夏将军没有成见。”顶多只是不喜他霸道的作风。

圣上笑道:“那样是最好不过的了。”

“第二件事呢?”

“帮助东海,找出偷放毒蛇入我寝宫的那个人。”g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5 17:12

我笑出来,“圣上,这件事我只怕是帮不上忙。”

“为什么?”

“夏将军英武神明,天纵英才,这样小小的行刺案件,对他来说,想必是易如反掌的,实在不需要我这样碍手碍脚的小婢在旁边帮倒忙。”

圣上坐起身,唇角边上有些隐约可见的笑容,把球踢给夏东海,“东海,你怎么说?”

夏东海面无表情说道:“臣听圣上的安排。”又把球踢回给圣上。

圣上也是高阶推手,“我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夏东海被挤兑的没有办法,苦笑道:“老实说,臣和田碧瑶之间,貌似是有些小小的沟通不良,之前还曾发生冲突,但圣上若是觉着田碧瑶对于调查今次的偷袭案有所助益,为着圣上的安全着想,臣愿意向田氏赔礼道歉,恳求田氏原谅臣的莽撞,加入臣的调查行动。”

我瞪了夏东海一眼,气恼之余又颇是想笑,夏东海这武官看来不仅眼神犀利武艺出众,四两拨千斤的功夫,更是惊人,只不过是三言两语,不仅自己先前的恶形恶状推卸的干干净净,更把皮球又踢回我这里了。

圣上含笑说道:“碧瑶,你意下如何?”

我叹了口气,不甘不愿的恨恨说道:“夏将军这样的礼贤下士委曲求全,真是让我羞愧之余又受宠若惊,如果再推托下去,倒显着我自己不识抬举了。”

夏东海斜眼扫视我,没作声。

圣上笑道:“那就好,我身子也乏了,想要躺一躺,你们两人拿了这毒蛇尸身到寝宫外边,好生研究看,有什么进展,稍后进来回复我。”

我放下圣上卧榻绣帐,夏东海把玄菟蛇重新装回四方锦盒,两人悄无声息退到寝宫门外,我坐在宽大白玉门栏上,对着中庭假山上一株绿色三叶草怔怔出神,夏东海站在我旁边三步远处,等了约有一刻钟功夫,终于按耐不住问我:“田氏,对于这宗偷袭事件,你有什么建议给我?”

我说道:“建议谈不上,有些情况我可以说出来给你参考。”

夏东海精神一震,“你快说。”

我斟酌片刻,说道:“我之前同你说过,玄菟蛇非常名贵,也非常难养,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就成了身份、地位和财富的象征,从先朝魏晋时代开始,一直到本朝,都有些高门子弟、贵族士大夫之流,豢养这种蛇,随时带在身边以示炫耀,这样行径从客观上催生了一种职业,就是驯蛇师。”

“驯蛇师?”

“对,这种人专门负责驯服玄菟蛇,高明的驯蛇师可以将玄菟蛇训练得像狗一样,富有灵性,懂得辨认主人,并对主人高度的忠诚。”

“有这么神奇?”

“事实上,扬州城内,就有这么一个驯蛇师家族,这家族在驯化玄菟蛇方面,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家族目前的当家主事姓唐,叫唐奉礼,你若是有兴趣,不妨去拜访拜访他,也许会有些意外收获,也未可知,就算没有收获,他那里也有许多医治玄菟蛇咬伤的药液,可以买些回来给圣上服用。”

“他住在哪里?”

“扬州水曲门柳台巷子里边,唐家在那里开了一家蛇物馆,非常有名,很容易找到的。”

夏东海却摇头,“我不能离开丹阳宫,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不能离开圣上半步。”

“或者我走一趟?”

夏东海委婉说道:“你也不方便外出。”

我玩味的笑,“你不让我外出,是因为担心我,还是因为不放心我?”

夏东海避而不答,“可否把唐奉礼约到丹阳宫来?”

我失口笑出来,“夏将军,你在想什么呢?唐奉礼是扬州城最有名的驯蛇师,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现在你公然约他进丹阳宫,不是明白告诉埋伏在暗处的刺客,玄菟蛇已经在成象殿出现并已咬伤了圣上么?”

夏东海恼羞成怒,凶狠说道:“那你提个方案出来看看?”

我干笑了两声,收起戏谑之心,正经说道:“我们不能出去,唐奉礼又不能进来,要想知道这条玄菟丝蛇的来历,就只得把蛇尸送给他看了。”

夏东海面色微和,“这件事要找腿快嘴严信得过的人来做。”

“我知道,我有一个人选,可以提出来给你斟酌。”

“谁?”

“我妹妹碧桃,每个月的十五,她都会进丹阳宫一次,探望我和两个弟弟,给我们送些吃食,这里的宫监和驻守宫门的骁果营兵丁对她都很熟悉,她提进提出的包裹,只要不是大件物品,一般从来不开包搜索,让她捎带出去最方便。”

夏东海沉吟了阵,说道:“也好。”

我心下甚是愉快,说道:“今天恰好是十五,最迟傍晚六时左右,碧桃就会进宫,这锦盒我先拿回房间,稍后她来探望我时候,悄悄交给她,你看怎样?”

“随便你,”他把手中锦盒放在地上,转身离开,“最迟明天上午,我要获知唐奉礼的回复。”

当天下午的六时左右,碧桃到成象殿来找我,一见面就哭成泪人儿,“姐姐,二哥他。。。”

我勉强笑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世上的事,说不好,爹爹妈妈身子好么?”

“爹爹病倒了,妈妈还好。”

“帮我好生照顾爹爹,就说过阵子等圣上回长安,我会设法出宫去看他,家里银子够使么?”

“买一般的药是够的,买好药就差一些。”

我沉吟了阵,对碧桃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等,我出去下。”

我去到圣上寝宫门外,打了个转圈,果然找到站在暗处的夏东海,“夏将军,”我鼓足勇气说道,“你可否借我一百两银子?”

“你要银子做什么?”

“我父亲病了,没有钱买好药材,”我担心他误会,又急忙说道,“我不是想要你的钱,是问你拆借,将来一定还你。”

夏东海看了我一眼,自衣内抽出几张银票递给我,面上一张即写着五百两,我急忙说道:“要不了这么多。”

夏东海淡淡说道:“给你就拿着,我整天跟在圣上左右,没有机会用到,送给你算是做个人情。”

我感激说道:“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你抓紧时间从唐奉礼那里问出玄菟丝蛇的来历,帮我解除圣上的危机,我可以再给你一沓这种废纸头。”

我忍不住笑出来,“放心,我这就去布置。”

遂拿了银票回去,交给碧桃,“这些钱你拿回去给妈妈,务必要抓最好的药材,治愈爹爹的病,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碧桃收妥银票,问我:“什么事?”

我打开桌上的锦盒,将蛇尸取出来,用方巾包裹妥当,“待会儿你出宫的时候,把这个藏在身上,悄悄带到水曲门柳台巷子唐家蛇物馆去,交给他们当家主事唐奉礼,请他帮忙辨认看,这条玄菟蛇是什么来历,归谁所有,顺便再买一些解毒的药液,办妥之后,明天清早进宫,送来给我,这件事你要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三哥在内,明白么?”

“明白了,可是,”碧桃怯生生看着我,“姐姐,这条蛇样子好古怪,浑身赤红,看着好吓人,我不敢放在身上。”

我哑然失笑,“已经是死了的了,不会咬你的。”

碧桃漆黑的眼珠小鹿一般注视我,“还是害怕。”

我沉吟了阵,打开衣柜,拣了两件式样简单但是布料非常考究的衣服,将蛇尸包裹在里边,放在碧桃随身带来的篮子里,吩咐碧桃:“稍后出宫那阵,你从九成殿的大予门走,那是第七路三哥看顾的宫门,你去找三哥,跟他说,我用宫里的布匹,替你做了两件衣服,不想让守宫的兵丁查出来,请他送你出门。”

“好。”

“明天清早,无论有没有问到结果,你都进宫来,给我回个话,记得,一样要走九成殿大予门,让三哥在门口接你。”

“我记下了。”

“再嘱咐你多一次,找唐奉礼的事,不可对任何人说起,否则姐姐的性命不保。”

“知道了,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姐姐你等我的消息。”

碧桃走后,我开始替圣上熬制晚间要服用的药汤,到八时许伺候圣上喝过药,等他入睡,即想要回自己房间,但是夏东海拦住了我,“你今天夜间睡在寝宫。”

“你担心圣上再度遇险,为什么不自己留在寝宫?我手无缚鸡之力,你留我在这里守夜根本毫无益处。”

夏东海剑眉微蹙,“我留你在寝宫守夜,不是为了要你对付来袭的歹人。”

“那是要我做什么?”

“圣上今天被蛇咬伤之后,一直昏昏沉沉的,你留在这里照顾他,如果他做恶梦,你就叫醒他,如果他睡不着,你就陪他说会儿话。”

“那你做什么?”

“我去寝宫外四面巡守。”

我沉吟着没作声,夏东海恳求道:“请你帮忙。”

我无奈说道:“好吧。”

这天夜间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事,当然,我指的是寝宫外,寝宫内则是另外一番情形,圣上不住的做恶梦,在梦中苦苦挣扎,满头大汗,壮甚痛苦,但是每次我将他唤醒,询问他恶梦的内容,他却一个字也不肯透露,到天亮时候,我熬不住,小小眯了一会儿,结果就听见圣上在梦中泪流满面呼喊:“别走,你别走。”

我连忙摇醒他,“圣上,圣上,你怎么了?”

圣上双目紧闭,右手紧紧扣住我手腕,“你别走。”

我伸手擦拭他脸上泪水,柔声说道:“我没有要走。”

圣上迷茫睁开眼,墨黑眼珠看着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良久试探着问我:“碧瑶?”

“我是。”

圣上眼中波光转动,“你怎么在这里,你昨夜没有回自己房间?”

“是,夏将军担心你睡得不安稳,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圣上没再作声,松开扣住我手腕的右手。

我悄声退到门外,去外间的温室打了些清水来给圣上擦脸盥洗,圣上问我:“昨夜我有没有做出行为失当的事?”

“没有,你一直昏昏沉沉睡着,不住做恶梦。”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我抿嘴轻笑,“没有,你守口如瓶,如果蚌壳像你这样坚决,采珠人必定全体改行卖青菜。”

圣上瘦削脸颊上露出笑容,却没有作声。

我心里有些失落,原本我是期待他能够有所解释的。

早间九时,碧桃赶到成象殿,给我送来了解毒的药液,以及唐奉礼的回复,“唐老爷说,那条玄菟蛇是他亲手驯养的三十年精品,在去年九月初四,送给了他的远方表兄唐奉义做结婚礼物。”

夏东海皱眉问道:“唐奉义是谁?”
我沉吟着没作声。

夏东海不耐,提高声量说道:“田氏,我在问你话。”

我笑出来,决定小小的教育下夏东海,什么叫做礼貌,“夏将军,作为圣上的女人,我常年长在丹阳宫里边,对于外边的世界知之甚少,抱歉不能告诉你唐奉义其人是谁,不过,作为你的合作伙伴,我倒是可以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给你。”

“有什么信息你快说。”

“对不住,在目前的情况,我似乎只是圣上的女人,不是你的合作伙伴。”

“你在说什么鬼话,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我笑着说道:“区别大了,作为圣上的女人,我目前的级别仅仅是近身宫女,你当然有权利对我呼来喝去,但作为合作伙伴,我们是平等的,你想要从我这里获得帮助,势必首先要学会,如何尊重你的合作伙伴,也就是我。”

夏东海咬牙说道:“你要我怎么尊重你?”

“很简单,当你有求于我的时候,不妨使用一些稍微客气的措辞,当我想事情的时候,不妨稍稍给我一点时间,不要太急躁,不要觉得回答你的问题是我的义务和荣幸,如果你可以做到这几点,我会非常感激。”

夏东海冷笑,“那也看你值得不值得。”

我笑容不改,“你若是觉得我不值得,那你就自己去查唐奉义的来历吧,奴婢告退。”

“你这是威胁我?”

我收起脸上笑容,冷淡说道:“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

夏东海心下有些怒,右手移到腰间长剑的剑柄上,碧桃看得惊恐,躲到我身后,“姐姐我害怕。”

“别怕,”我不怀好意笑道,“碧桃,姐姐告诉你,这世上有许多种类的人,有的人凶猛,有的人霸道,有的人既凶猛又霸道,有的人是既不凶猛又不霸道,有的人则是看起来凶猛霸道,其实一点也不可怕,最后这种人我们通常都叫他纸老虎,只要你克服心中对他的恐惧,抓住他的弱点,轻轻一戳,他就会像纸头一样,在你跟前碎成一片一片的。”

夏东海长吸了口气,牙关咬得吱吱作响。

碧桃小声问我:“姐姐觉得夏将军是哪一类人?”

我眯眯的笑,“是看起来凶猛又霸道的人。”

“实际上呢?”

我呵呵的笑,“实际上,也很是凶猛霸道。”

碧桃抿嘴笑出来,“姐姐你说错了。”

“哪里错了?”

“你看夏将军,他明明气得面色铁青,可是总也不见拔剑,他是既不凶猛也不霸道。”

“是么,碧桃的意思,是姐姐看走眼了,夏将军其实是纸老虎,外强中干?”

碧桃笑不可抑,“这是姐姐说的,我可没说。”

夏东海终于忍无可忍,暴喝一声,“够了!”

我忍住笑意,没再说话,低眉顺目站在一边。

夏东海不住深呼吸,竭力平抚内心愤怒,忍气说道:“田姑娘,对不住,刚刚是我态度不好,我郑重向你道歉。”

“奴婢不敢当。”

“你提的要求,我会尽量满足。”

“奴婢多谢了。”

“现在你可否告诉我,唐奉义是谁?”

我赚足了面子,也不再拖拉,“唐奉义,他是扬州北门的城门郎。”

“你认识他?”

我摇头,“不认识,只是听我大弟提起过这个人。”

“你大弟认识他?”

“嗯,我大弟十分要好的军中袍泽李孝本,和唐奉义是结拜兄弟,他时常约了我大弟还有唐奉义一起喝酒。”

碧桃听得泪光盈盈,“是了,哥哥顶喜欢喝酒。”

我叹了口气,对碧桃说道:“别难过了,你先回家去,好生照顾爹爹,姐姐现在进出不便,家里你要多费心,如果银子不够花,”我看了夏东海一眼,“进宫来问姐姐要,或者让三哥来我这里拿。”

碧桃依依不舍,“姐姐你还要在成象殿住多久?三哥告诉我说,这里无比危险,他十分担心你。”

我笑着说道:“不怕的,姐姐懂得照顾自己,倒是你,以后如果没事,不要再来成象殿,”我轻叹口气,“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这一滩浑水,以后是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你沾染的了。”

夏东海若有所思看我一眼,目光锁在碧桃身上,嘴角有些清冷笑意。

我看得莫名心惊,急急催促碧桃离开成象殿。

碧桃走后,夏东海问道:“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先去寝宫替圣上解毒。”

我和夏东海拿了药瓶进到寝宫,圣上彼时正在读书,整条左臂已经肿得比天高,我急忙将药液涂在他伤口处,又兑了温水让他服用,那药液效果奇佳,使用之后,一刻钟不到,左臂的肿胀就开始消减,伤口处也不再火烧火燎的疼痛,圣上笑道:“碧瑶,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收拾好药瓶,“圣上的救命恩人应该是夏将军才是,如果不是夏将军及时替你吸出毒血,这会儿圣上已经龙归大海了。”

“也是,东海,真是要多谢你。”

夏东海愣了愣,跟着满脸通红,立在旁边手足无措,我忍不住取笑他,“夏将军好似从来没有被人道过谢吧?”

夏东海默不作声,圣上轻叹,“东海自五岁开始,做我的近身护卫,二十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向他道谢。”

夏东海沉沉说道:“护卫圣上周全是我的本份,做自己份内的事,圣上不需要向我道谢。”

圣上惆怅的笑,没再作声。

我说道:“圣上,我们已经查到那条玄菟蛇的主人是谁了。”

圣上笑道:“你们动作好迅速,他是否是凶手?”

我说道:“还不肯定。”

圣上意兴阑珊说道:“那行,你们继续查,不过,在没有找到凶手之前,不要再就今次遇袭事件打扰我,我想要静一静。”

我心下甚是失望,又觉得疑惑不已,出到寝宫大门外,终于忍耐不住,问了出来,“夏将军,我觉得有点奇怪,圣上怎不问玄菟蛇的主人是谁?他为什么会这么冷淡?”

夏东海却似已经习惯,淡淡说道:“圣上一向如此,他心里想着许多的事,哪有空闲事事过问细节,你想要引起他注意,就要下更多的功夫,获取更多的信息。”

我干笑,脸上有些发烧。

夏东海眼中略有笑意,善良转移话题,“田氏,我们是否需要拘拿唐奉义来问话?”

“当然要。”

夏东海说道:“那么,在派谁去拘拿唐奉义这个问题上,你有没有建议给我?”

我笑着摇头,“没有,你得自己设法,要么你亲自跑一趟,要么你央你在此间的朋友帮忙。”

夏东海沉吟了阵,“要我出宫那是不大可能的,看来只能找我的朋友帮忙了。”

“你在此间有朋友?”

夏东海犹豫了阵,说道:“有一个,”他微微苦笑,“老实说,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真是不想去麻烦他。”

“为什么?”

“我不愿意欠人情,即便是对朋友也不例外。”

我玩味的笑,“现在就是迫不得已的时候。”

“我知道,我立即就联系他。”

“你的朋友最迟什么时候可以把人送进宫?”

夏东海想了想,说道:“我会要求他尽量在今天晚上。”

当天夜间,我伺候圣上服过药汤,他读了会儿佛经,对我说道:“碧瑶,你可以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我期期艾艾说道:“万一圣上熟睡之后又做恶梦。。。”

圣上温言笑道:“没事,醒来就不怕了。”

我没有办法,只得步出寝宫,在门口碰到巡守的夏东海,皱眉问我:“你怎不留在圣上寝宫?”

我苦笑,“我倒是想留,可是圣上赶我走,我有什么办法。”说完回到自己房间,和衣倒在床上,想起圣上客气又冷淡的态度,一时心里冰凉。

到了十一时,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夏东海在门外说:“田姑娘,你醒着么?”

我应了声,“人带来了?”

“嗯。”

我打开门,“在哪儿?”

“你跟我来。”

我跟在夏东海身后,赶到成象殿偏殿,果然见着宽阔庭院里边站着一名男子,灯火朦胧,也看不清他长相,只隐约觉得其人身形高挑,略略有些髭须,波光闪烁的双眼在黑暗中宛若寒星一般,他脚边放着一只硕大麻袋,不时有呜咽之声传出来,想必里边捆绑着的就是唐奉义了。

夏东海径直走到来人跟前,两人互相拍打对方肩膀,“翟让,今次真是多谢你。”

男子笑道:“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能够帮到你这点小忙,我十分的高兴。”

我轻咳了声,夏东海会意,指着我说道:“来同你介绍,这位是圣上跟前的近身宫女田碧瑶,”又指着男子对我说道,“我的朋友翟让,”跟着他解开绑缚麻袋口的麻绳,立刻有人迫不及待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夏东海问道:“是扬州北门城门郎唐奉义?”

来人生得方头大耳,“是又怎样?***哪个不要命的狗杂种偷袭老子,给老子发现不整死他。。。”

夏东海插口问道:“你是不是有一条三十年玄菟蛇?”

“老子有是老子的事。”

“你把它送给了谁?”

唐奉义斜眼看了夏东海一眼,“老子爱送给谁就送给谁,是你偷袭绑架了老子?”

翟让微微皱眉,自袖口摸出一把雪亮匕首,放在手中翻来覆去把玩。

“我再问一遍,你把那条三十年玄菟蛇送给了谁?”

唐奉义顽劣说道:“你想知道?老子偏不告诉你。”

他话音才落,就见寒光轻闪,唐奉义头上束发金冠已经被翟让贴着头皮削断,金冠连同扎紧的发髻一并落在地上,唐奉义惊得目瞪口呆,颤巍巍伸手去摸光秃秃的头顶,看着翟让的眼神仿佛是见了鬼怪。

翟让眯眯的笑,看来和善之极,漫不经心和夏东海讨论,“东海,我新近得来一把匕首,说是削铁如泥,刚刚试了试,貌似真的很锋利。”

夏东海笑道:“削断头发算什么,能削断人的颅骨,那才叫厉害。”

翟让眯起眼,“说的也是。”不住打量唐奉义头顶,跃跃欲试,看那样子颇是想要借他项上头颅来试练看。

唐奉义吓得心境胆寒,“大人饶命。”

夏东海冷哼一声。

我说道:“知道怕就赶紧回答问题,你把那条三十年玄菟蛇送给了谁?”

唐奉义踌躇了阵,说道:“骁果营第七路千牛右直长,李孝本。”

我和夏东海听到这答案,都愣住了,“李孝本?”“对。”

我沉吟了阵,又问道:“你和李孝本私交如何?”

“一起喝过几次酒,不算特别有交情。”

“我听唐家蛇物馆的唐奉礼先生说,这条三十年的玄菟蛇,是他训练出来的精品,非常名贵,又是特别送给你的结婚礼物,你怎么舍得随便送给交情一般的人?”

唐奉义苦笑不已,“你也知道那条蛇儿的价值?简直就是我的心头肉,我哪里舍得随便送人,是李大人再三再四要求,最后干脆带着骁果营亲兵到我住处强行索要去的。”

“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天下午。”

夏东海说道:“圣上是昨天早间被毒蛇咬伤的,”他冷笑,“看起来李孝本也是个快手,拿了毒物的当天夜间,立刻就找机会放进圣上寝宫,”他微微蹙眉,“我只奇怪他是怎么从我眼皮底下钻进圣上寝宫作业的?”

我不以为然的笑,“说穿了一点也不奇怪,李孝本是骁果营的人,可以在宫中自由进出,他父亲银青光禄大夫李佗,就是丹阳行宫的建造者,因此他手上必定有来自李佗的完整丹阳行宫布局图,知道行宫每一处死角和漏洞所在,再加上他多年负责宫禁安全,对成象殿外围宫禁兵丁巡进路线和时间安排了如指掌,要绕开兵丁进入成象殿那是很容易的事,而大殿内只有你这么一个孤胆英雄护卫圣上周全,他随便挑一个死角蹲着,等你走开或者打盹那阵,潜入圣上寝宫,只需要几分钟时间,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的。”

夏东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有这样的内贼在,丹阳宫比起长安正阳宫,不见得更安全,”他双眉紧蹙,微不可闻的叹息,“是我的错,我当初就不该赞成圣上来扬州。”

我说道:“先不要妄自下决断,李孝本只是具备了作案的机会,但不见得他就是今次行刺事件的凶手,也有可能是有人自他处偷走玄菟蛇,放进圣上寝宫,也未可知。”

“你觉得这可能么?”

我笑出来,“在未经查证属实之前,一切都不可信,一切都有可能。”

夏东海沉沉说道:“好,那么我就来查证看,”他吩咐翟让,“劳烦你再跑一趟,去九成殿那边,替我悄悄把李孝本捉来。”

我心念一转,试探问道:“如果确认李孝本是凶手,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夏东海森冷的笑,自齿缝挤出一句话,“杀,朋党亲戚,一个不留。”

我心口突突惊跳,背心开始冒冷汗,李孝本和我非亲非故,他是生是死,其实和我并不相干,但是二弟是他的好朋友,如果李孝本行刺圣上罪名坐实,二弟必定也会受到牵连,我心念千转,当机立断,要使二弟不致有涉案的风险,我势必要将火头在唐奉义这里完全掐灭,决计不能让它烧到李孝本身上。

我定了定神,说道:“夏将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能再追查下去了。”

夏东海听得皱眉,“为什么?”

我脑中飞速旋转,急急寻找理由,“如果继续追查下去,圣上的处境会比现在危险百倍不止。”

“什么意思?”

我字斟句酌说道:“夏将军,你仔细想想看,你拿了李孝本来问话,最后得到的不外是两种结果,要么他是凶手,要么他不是凶手。

如果李孝本是凶手,他为什么要行刺圣上?一个小小的千牛右直长,他甚至可能都没见过圣上,自然也不会有机会和圣上发生冲突,因此,李孝本基于私人的原因谋害圣上这种可能几乎是不存在的,他谋逆的唯一解释只可能是:受人指使。

但谁有这个能力指使他?李孝本因为父亲李佗的缘故,在丹阳宫拥有相当威信,连丹阳宫的宫监大人,对他也礼敬三分,而行刺圣上,那是诛连九族的大罪,要指使李孝本做这样的事,除了官阶必须高过他以外,指使人更要有绝对掌控他的实力。这样的人物,扬州是肯定没有的,因为按照门下省制定的规章,圣上在各地的行宫,直接隶属于门下省,不受地方编制管辖,地方官吏,不管职务大小,一律不得干预行宫事务。

这也就是说,如果李孝本是行刺圣上的凶手,那名指使他行事的人,必定来自朝廷。”

夏东海脸色微变,“来自朝廷。。。。”

我看在眼里,心下暗喜,知道自己押对了宝,更加肯定说道:“对,来自朝廷。”

夏东海沉吟了阵,又问道:“那如果他不是行刺圣上的凶手呢?”

我轻松的笑,“既然他不是行刺圣上的凶手,我们又何必再查他,我们可以这么想,李孝本之所以再三再四问唐奉义要玄菟蛇,多半是因为他对它喜欢之极,所以强行索要了去,但他没想到,玄菟蛇对主人高度忠诚,趁他不备私自逃逸,想回去找唐奉义,结果误游入成象殿,咬伤了圣上。”

夏东海深思看我一眼,突然冷笑出声,“田碧瑶,你觉得这可能么?会有这么凑巧到荒谬的事?”

我笑容不改,“我还是那句话,在未经查证属实之前,一切都不可信,一切都有可能。”

夏东海说道:“怎么我觉得,你在竭力恐吓我,替李孝本开脱?”

我手心俱是冷汗,笑着说道:“夏将军,你多心了,我只是提出这样设想,并不表示一定正确,客观来说,李孝本行迹确实是可疑,你拘拿他来问话,也是应当的,但关键的问题是,你确信你能够承担这样行为的后果?”

夏东海眼中波光闪动,“有什么后果是我不能承担的?”

我笑道:“我前边已经说过,李孝本如果是行刺圣上的凶手,那么必定是朝廷中有人指使了他,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你和圣上心里肯定有谱。”

夏东海没作声,面容漠漠,握住腰间长剑剑柄的右手却青筋暴起,显然是我说中了他心病。

我信心大增,接着说道:“我记得之前圣上告诉我,他之所以会抱病赶来扬州,是因为他觉得长安城中想要谋害他的人太多,使他觉得长安不安全,只能出宫到扬州避险,有这样的事实在,我是否可以这么想,在长安城中,有着至少一个以上极度凶猛的人,是连圣上也觉得不能轻易招惹的,这些人等,我们姑且统称为谋逆群,这群体的个体之间有无联系,是否是一个整体姑且不论,单就圣上为了避免和这群体发生冲突,不惜避走扬州这一点,已经足以说明,这群体的实力是不容小觑的,如果,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今次指使李孝本行刺圣上的人恰好来自这个谋逆群,你杀了李孝本,连同他的朋党亲戚,岂非是在间接向这群体宣战?你确信你能够承担因此带来的后果?”

夏东海面色阴沉,咬牙说道:“田碧瑶,你说实话,你这样危言耸听,究竟是基于什么目的?”1

我叹了口气,诚恳说道:“我没有什么目的,实在要说,那就是保护圣上,你想必已经看出来,我十分喜欢圣上,所以事情到底为止吧,我们不要再投入精力追查究竟是谁放毒蛇在寝宫毒害圣上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现在应该做的,是积极设法加强成象殿的宫禁安全,以免圣上再度被人行刺。”夏东海,对不起,我已经失去一个弟弟,无论如何要护卫这个弟弟安全。

夏东海没作声,午夜露重,很快我发间积聚了晶莹露珠,我伸手擦拭,隐隐觉得自己背后衣衫已经湿透,不由得更向阴影里边靠拢。

四下寂寂无声,良久夏东海问翟让:“翟让,这件事你怎么看?”

翟让笑道:“我一个江湖浪荡子,对这种朝歌宫廷纷争,从来只有看热闹的份儿,你问我要意见,那可真是问错人了。”

“你告诉我,田碧瑶所说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我心里颇是有些混乱,不大懂得判断了。”

翟让弯唇轻笑,沉吟片刻,说道:“就利害关系而言,田姑娘分析得很有道理,如果圣上果真是为了避祸才从长安赶来扬州的,这件行刺案继续追究下去,局面迟早会不可收拾,所以还是打住为好。”

我心下大松口气,竭力隐忍,才没有露出笑容。

夏东海说道:“好吧,不查就不查,不过圣上那边,我要怎么交代?”

翟让说道:“照实交代。”

夏东海摇头,“圣上心情一直欠佳,我如果照实说出来,他必定更加忧虑。”

我想了想,看了唐奉义一眼,“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圣上放心,又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什么办法?”

我笑着说道:“要知道,成象殿中,可不止只住着圣上一人,我也住在那里呢。”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说,你稍后去回禀圣上,就说已经查明,在圣上寝宫施放毒蛇的人是唐奉义,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谋害我。”

夏东海冷笑,“你有什么值得人谋害的?”

我含笑说道:“我莫名得到圣上信任,得以入住成象殿,伺候圣上起居,宫中许多宫女和女官,对此都十分嫉妒,其中就有某些特别胆大妄为的,为了使自己也能够分得圣上恩泽,遂私下买通杀手,想要置我于死地,结果却误伤了圣上。”

翟让笑道:“这倒是个好借口。”

夏东海却又犹豫,“圣上会相信么?”

我清冷的笑,“肯定会。”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有先皇的例子为证。”

“先皇有什么例子?”

“先皇在位时候,宠幸过的宫女、女官不计其数,但后宫始终只有一位独孤皇后,连一名在册的嫔妃都没有,你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独孤皇后善妒,圣上宠幸过的女人,事后都给她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毒杀或者逐出宫了。”

翟让笑道:“女人妒忌起来,真是可怕。”

我接着说道:“圣上年少时候,其实并不得先皇欢心,他是靠抓住独孤皇后的裙角,才一步一步挤走废太子杨勇,坐正今天的位子,这过程中,他为了取悦独孤皇后,私下替独孤皇后处理过多少后宫事务,只有他自己知道,有这样的经历在,他肯定比任何人都了解后宫的生存法则,所以你说我才是今次行刺案的真正目标,他不仅不会有疑心,反而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夏东海说道:“好吧,”他沉吟了阵,“不过照你的计划,我们岂非要说服唐奉义做假证?”

我笑出来,反问夏东海,“圣上信任你么?”

夏东海傲然说道:“我是圣上有生以来恩准的第一位可以带兵器进入他寝宫的人。”

我笑着说道:“这么说起来,圣上是很信任你的了?”

“那是当然的。”

“既然是这样,唐奉义就没有继续留活口的必要了,反正圣上信任你,自然会相信你的说辞,我们提他去成象殿,万一中途他横生枝节翻供,圣上对你的信任必定大打折扣,不如现在就封死他,一了百了。”

唐奉义吓得面色如雪,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大人饶命,小人家中还有八十岁的母亲需要赡养,恳请大人开恩。”

夏东海冷淡的笑,伸手握住唐奉义颈项,微微用力一拧,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唐奉义双目凸起,跟着夏东海松开手,唐奉义扑倒在地上。

他的颈骨给夏东海拧断了。

夏东海目不转睛注视我,“田碧瑶,我警告你,不管你之前是怎么想的,从现在开始,你要尽心尽意伺候皇上,不要有私心,否则唐奉义就是你的下场。”

我退后一步,缩到更深的阴影里边,虽然心中恐惧,却笑着说道:“放心,不会的。”夏东海,我不会没有私心,只不过我会小心隐藏,决计不会给你发现。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5 17:15

唐奉义的问题解决之后,翟让并没有离开成象殿,他变成了圣上另外一个护卫,这是夏东海一力促成的。

那天晚上,处理完唐奉义的尸身,夏东海对翟让说道:“翟让,你可否留在成象殿一阵子,和我共同护卫圣上,”他踌躇了阵,“恳请你帮忙。”

翟让笑出来,“东海,大家是朋友,你不用这么客气,我答应你就是了。”

夏东海大喜,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伺候圣上梳洗,他就带着翟让进到寝宫,给圣上请安,顺便将我们事先套好的行刺内情说给圣上听,圣上果然如我所料的,没有半点疑问就接受了夏东海的说辞,“原来是这样,有没有查出是哪一位女官或者宫女买通的唐奉义行凶?”

夏东海面不改色说道:“没有,凶手被翟让制服之后,立即咬舌自尽,所以没能从他那里问来任何信息。”

“翟让又是谁?”

夏东海指着翟让对圣上说道:“这位就是翟让,他是臣十分要好的朋友,开皇十二年先皇钦点的武状元,后来外放扬州做刺史,大业四年辞官去西域探险,一直到去年才回中原,这阵子恰好在扬州,其人武艺十分出众,因此臣斗胆请皇上恩准他进宫,在皇上逗留丹阳宫期间,和臣一起负责成象殿的宫禁安全。”

圣上意兴阑珊说道:“这件事你自行做主吧,只要你觉着没有问题,我是没有意见的。”

夏东海甚是高兴,带着翟让退出寝宫。

我接着替圣上梳洗,先拧了湿毛巾将他脸颊仔细擦干净,跟着站到他身后,拿了牛角梳子,替他梳头发,从头顶看下去,圣上的额头光洁饱满,长眉斜插入鬓,挺直的鼻梁,下颌方正,他的头发乌黑如墨,虽然已经夹杂有些微白发在里边,仍然光滑如缎子一样,我心旌动摇的想,跟前这个人,在他年轻的时候,该是怎样丰神俊郎文秀清雅的人物啊。。。。

“碧瑶,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圣上年轻时候的模样。”

圣上笑出来,望着纱窗外明媚阳光出神,“我年轻的时候。。。。”

我摒住呼吸等待。

但是圣上没有再开口。

我大是失望,微不可闻的叹息,我怀疑自己其实根本就没走进圣上心里,否则他不会连这样一点旧事都不肯和我分享。

良久圣上说道:“碧瑶,今次因为我的缘故,累得你遭受无妄之灾,我真是过意不去。”

我勉强笑道:“圣上不必这样自责,能够伺候您,是我的福份。”

圣上意味不明的笑,阳光照射在他脸颊上,他的面容苍白瘦削,更衬得一双眼珠漆黑如晨星,“你果真这么想?”

我点头,这是真的。

圣上轻叹,惆怅莫名的笑,“但我已不再年轻。

我心跳如鼓,一边替他梳头发,一边红着脸声若蚊蚋说道:“纵然如此,还是一样把世间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圣上露出兴味笑容,“我有这么好么?不是因为我是九五之尊?”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脸颊滚烫,“我不知,我解释不出原因,那是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

“怎么个古怪法?”

我干笑不已,别扭说道:“我也说不出它有多古怪,总之一见到你,就格外的快活,愿意匍伏在你脚下,做最微小的尘埃,只要你肯略略扫我一眼,就足以令我心里开出欢喜的花。”

圣上嘴角露出微不可见的笑意,轻声感叹道:“这样你心里就开出欢喜的花了?你还真是容易满足,我是可以给你更多的。”

我脑中轰的一声响,双颊如同火烧,耳畔听到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我必须承认,不管是基于虚荣之心,还是对圣上的爱慕所导致,我一直渴望着,能够成为圣上的嫔妃,在长安正阳宫拥有一座独立的宫殿,这是我自十六岁以来最大也是最不可告人的梦想。

七年之后的今天,圣上打算成全我了?

我摈住呼吸,看着圣上。

没想到圣上接着说:“可惜我不能这么做。”

我木着脸,从云端跌落谷底,眼中热潮翻滚,酸涩疼痛,很想要哭出来,却又拼力忍耐,努力集中心思替圣上挽了个宝冠髻,戴上束发金冠,插金簪那阵,不小心给簪子刺破手指,热泪顺理成章夺眶而出。

圣上似是有所察觉,“碧瑶,你是在怪我么?”

我勉强笑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哭?”他伸出手

我将滴血手指递给他看,笑着说道:“没有,是我手指被刺破,疼痛难忍,所以哭出来。”

圣上温言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用衣袖擦干我指间鲜血,又抽出金冠上的簪子,“你知道这根簪子为什么这么锋利么?”

“为什么?”

圣上笑道:“这是我年轻的时候,亲手设计的一样防身物品,簪子是中空的,里边暗藏了一枚金针,发射金针的按钮,是簪子尾端四分处的某个突起,你刚刚想必是按到那突起了,所以才会被金针刺伤,”他轻声叹息,“我一直想要将这簪子送给一位姑娘,可惜到现在都没送出去。”

“为什么?”

圣上怅然的笑,“很多年前,她离开我,去了不知名的地方,二十多年间,我找遍天下,但一点收获也无,有时候我就想,是不是我和她的缘分真的已经用尽,我这一生,都是决无可能再见到她的了?”

我心中酸苦难言,“人世间的聚散离合,没有章法可循,没有规律可言,是最不可掌握的事,就算贵为天子,也要接受命运的安排。”

圣上叹息,“是吧。”

我没再作声,将金簪小心插回金冠,把圣上打理完毕,端了铜盆离开寝宫,去到外间的洗衣殿,打了满满一盆冰凉的井水,连头带颈浸到水里,呜咽如受伤的小兽。

这天夜间九时左右,我记起和张恺的约会,遂去找夏东海报备,“夏将军,我想出去透口气。”

夏东海彼时正在和翟让研究丹阳宫的平面图,头也不抬的问我:“去哪里?”

我说道:“成象殿外边,也许会去明秀殿,但十一时之前,一定会回成象殿。”

夏东海微微皱眉,“成象殿有的是地方给你透气,为什么非得出去?”

我苦笑,“我心情不大好,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去。”现在已经入夜,我料定夏东海不会离开成象殿一步,所以主动发出邀请。

夏东海说道:“你上次心情不好,是因为你弟弟被人毒害,今次心情不好,是为什么?”

我低下头,也不需要做作,已经泪落滚滚,“圣上今早明确告诉我说,不会收我做嫔妃,我这一生,注定只能是个卑贱宫女,再没有别的指望了。”我哽咽难言,放声痛哭。

夏东海多半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情况,立在那里手足无措,数度张口想要安慰我两句,却又似乎是无从说起,良久呐呐说道:“好了好了,你不要哭了,我让你出去就是了,不过你也要信守诺言,十一时之前,必须回成象殿。”

我擦干脸上泪水,勉强笑道:“我知道了,多谢夏将军成全。”

夏东海犹豫了阵,委婉说道:“田氏,你要明白圣上的良苦用心,他这样做,其实是为你好,圣上已经有五六年没有亲近女色的了,后宫那些嫔妃,不过是个摆设,他不纳留你,未必是坏事,至少以后如果你有机会出宫,以宫女的身份,还有婚配的可能,要是变成了妃子,那一辈子都是皇家的人了。”

“是吧。”

“圣上心里搁着许多事,还能这样替你设想,足见他对你着实是不错的。”

“我倒宁愿他少替我设想一些,让我可以多了解他一些。”

夏东海苦笑,“你有这样愿望是好的,但你不是那个能够让圣上敞开心扉的人。”

我哦了声,心念千转,难得夏东海会这样友善对待我,讨论的话题又和圣上有关,一时之间,我倒不怎么想去见张恺了,但是夏东海催促我,“你要出去就赶紧出去,一过十一时我就关闭大殿正门,到时候你进不来,可别在门口吵闹。”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和翟让研究平面图,仿佛我是不存在一样,我没有办法,只好离开他房间,出门去明秀殿见张恺。

按照两天前我们的约定,我赶到明秀殿偏殿第五方台柱附近,果然见到长衣素袍的张恺,站在中庭等我。

我走到他跟前,“我来了。”

张恺笑道:“我最近两天忙于其他事务,没有去圣上寝宫替他诊脉,圣上最近脉象如何?有没有按时给他服药?”

我流利的说谎,“有的,圣上吃过你开的药,气息稳健,脉搏有力,身子比前几天也舒爽很多。”其实最近两天,因为圣上身体正在排毒,我根本没煎药给他吃。

张恺皱眉,沉吟了阵,又问我:“我要你考虑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我沉吟着没作声。

“田碧瑶,你全家人的性命,可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了。”

我踌躇难决,这几天的诸多变故在脑中走马灯般闪现,良久叹了口气,“张大人,我可以替你找玉玺,但我有两个条件。”

张恺笑道:“你说。”

“第一,你拿到玉玺之后,立刻放我和我家人离开扬州,今生今世,不得搜索追杀我们。”

“可以,没问题。”

“第二,不管玉玺最后落到谁的手里,谁登基做了皇帝,你都要向我保证,圣上不会有生命危险。”

张恺沉吟不决,“这可难了。”

“你得答应我。”

张恺斟酌了阵,说道:“好吧,我答应你,”他略略露出嘲讽笑容,“你对圣上还真是有心,他想必在你身上也下了很多功夫?”

我冷淡说道:“那和你无关。”

张恺轻笑,沉吟了阵,又说道:“除了找玉玺之外,另外还有一件事,你也要替我留意。”

“什么事?”

“你仔细观察,看圣上平时究竟都吃了些什么药。”

我很是疑惑,“圣上吃的药,不都是按你开的方子抓的么?”

张恺冷笑,“如果圣上吃的药都是按我开的方子抓的,他早在三个月前就应该处于神智不清精神失常状态了,可是到现在他还是正常人一个,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圣上背着我在吃一些解毒药丸,我要你替我找出这些解毒药丸,或者找出提供这些解毒药丸给他的人。”

我震惊之极,“张大人,你一直在暗地里毒害圣上?!”心下顿悟,难怪张恺再三问我是否懂得诊脉,是否懂得看药方,难怪圣上总是刻意同我保持距离,从不让我留宿他寝宫,原来是有这样的前因在。一时心中酸楚难言,我的怀疑是对的,圣上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作自己人,我没能走进他的心里。

张恺呵呵的笑,“不能算是暗地里毒害吧,圣上一直知道我开的药方有问题,不然他也不会暗自服用解毒药丸。”

我百思不解问道:“他既然知道你开的药方有问题,为什么还要服用我熬的汤药,为什么还要留你在身边,甚至到丹阳宫来避祸,也带着你一起?”
张恺说道:“这个我也疑惑,有机会你不妨问一问圣上,得到答案告诉我。”将问题原封不动送还给我。

我出了会神,“总之一句话,圣上很早以前已经知道你心怀叵测,对不对?”

“对。”

“好,那你就是我在圣上跟前晋身的阶梯了。”

张恺皱眉,“什么意思?”

我淡淡笑道:“你稍后就会明白,”我心念转动,想起另外一件事,“你和骁果营的李孝本,有没有来往?”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看来圣上今次遇袭,和张恺应该没有关系,“我出来那阵,夏东海吩咐我,务必要在十一时之前回成象殿。”

“行,你回去吧,记住,”张恺阴冷笑道,“我料理你全家,就像捏死几只蚂蚁一样。”

“我知道了。”

我离开明秀殿,原路折回成象殿,推开大殿正门,却愣住了。

大殿内四下空无一人,但是四边回廊上的宫灯却亮着,琉璃瓦灯罩里,明烛高烧。

我记得很清楚,我出门那阵,灯火是熄灭的,彼时大殿内黑漆漆一片,圣上在内殿寝宫休息,翟让和夏东海在寝宫外研究平面图。

成象殿只住着圣上、夏东海、翟让和我四人,今天夜间外出的人只有我一个。

毫无疑问,大殿这边的宫灯,是特意为我点的,方便我回内殿休息。

这是谁做的?翟让还是夏东海?

我心中百味陈杂。

次日清早,我照例端了清水去寝宫伺候圣上洗漱,替他擦手那阵,装作不经意问道:“圣上身子好些了么?若是好些了,我今天就煎张大人开的汤药给你服。”

圣上没作声,沉吟了阵,说道:“煎吧。”

我擦到他腕间,试探着问道:“圣上,奴婢斗胆,想替你诊诊脉。”

圣上露出兴味笑容,“你会诊脉?”

我干笑不已,“看过这类医书,没操练过,不过反正也没坏处,让我试试看?”

圣上笑道:“随你。”

我翻转圣上手腕,五指轻轻扣紧他右手尺脉,闭上双眼,细细感知脉搏上的微弱差异,良久说道:“圣上最近有没有觉着背后虚寒?睡眠轻浅,有点点声响,就会心悸不已,但又不会醒过来?”

圣上笑出来,“有。”

我接着说道:“圣上是不是曾经被人惊吓过?”

圣上没做声,玩味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觉着背后寒冷,时常心悸,那是因为你心阳不足,一般而言,喜伤心,忧伤肺,恐伤肾,肾脏虚弱,就会影响心阳,圣上是否经常夜半醒来,仿佛是心绪如潮,但是又觉神思混乱,理不出半点头绪?”

圣上目露惊讶之色,我心下暗喜,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症状,当下胆气大壮,“再来,进食的时候,时常觉着胃口小食即饱,咀嚼吞咽,会觉得右边胸口上方,距离颈项有一掌距离附近,肌肉牵扯,会有疼痛感?”

圣上深思问道:“这些你怎么知道?”他漆黑眼珠定定注视我,“你从张恺那里听来的?”

我淡淡说道:“圣上,两件事需要向你说明,首先,我从来没有向张大人打听过你的病情,其次,”我若有若无的笑,反问他,“你告诉过张大人这些症状么?”

圣上笑出来,“碧瑶,你学会将我军了,不错,我确实从来没有告诉过张恺,我有上述症状,”他抚摸拇指上的玉扳指,含笑问道,“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我平静说道:“我诊治出来的。”

这话并不完全属实,我并不十分懂得诊脉,今次能够说中圣上症状,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熟读《濒湖脉学》里边的脉象诊断常识,但最主要的却是因为,我对圣上足够上心,时时刻刻关注他,他的神态、举止、一颦一蹙,喜笑欢然,都一一记在心上,并感同身受。

“但是你之前说,从来没有给人诊过脉。”

我笑出来,“圣上,我没有经验,不表示我不懂得诊脉,另外,”我深吸口气,“我还可以告诉你,张大人开的药方,不对你的病症,他说你身子虚寒,是因为元气不足,所以开温补药方给你,那是错误的,你觉得虚寒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你曾经遭受过意外的惊吓,伤了肾脏,使你心阳受损,应当服用的不是温补药汤,而是山茱萸、逍遥散或者是酸角中的任何一种,调养三个月左右,就会有好转,当然,”我轻巧的笑,“你也可以继续服用张大人的药方,选择权在你。”

我站起身,背对着圣上,将巾帕投进铜盆清洗。

圣上会如何选择?

他会否识破我的用心?知道我有意要踩在张恺的身上,获取他的信任?

是的,这就是我想到的晋身办法,圣上既然一早已经知道张恺心有二图,我索性趁机攻击他一番,表明我的立场。

圣上眼中波光闪动,“碧瑶,你觉得张恺其人如何?”

我拧干巾帕,若无其事转身,替圣上擦拭脸颊耳畔,“我和他接触有限,自觉是没有话语权。”

圣上笑道:“我让你说,你就说。”

我沉吟了阵,字斟句酌说道:“张大人的人品如何我是不知道,医品方面,好似是马虎了些,不怎么尽心就是了。”

“你是这么认为的?”

我笑道:“暂时是这么看,不过也可能我是错误的,张大人也许有他自己的想法和诊治方式,毕竟我伺候圣上也不过是这两天的事,他替圣上诊治,怕是已经有数年的了吧。”

圣上冷笑,“是,张恺确实是有他自己想法,这一点我很早以前已经知道。”

我心下一动,接口问道:“他有什么想法?”

圣上却笑,转眼之间,面容又漠漠如常,“这个你不需要知道,碧瑶,你今天替我诊脉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张恺。”

我愣了片刻,“为什么?”

圣上只是笑,温言说道:“我是为你好,张恺这个人,不好应付的,我不想你死于非命。”

我没作声,指尖轻颤,夏东海说得对,圣上心中想着许多事,还会分神替我设想,他对我着实是不错。

“至于张恺的药,”圣上悠然笑道,“虽然不对我的病症,但也伤不到我的身体,所以继续服用,也是无妨的。”

我趁机问道:“圣上为什么这么肯定?”

圣上却笑,“碧瑶,我今天的精神很好,稍后你陪我到行宫四处转转看。”直接将我那问题略过了。

我颇是失望,面上却不露声色,我早有心里准备,圣上的心防,不是那么容易被攻克的,这需要一个过程,“圣上想去哪里转悠?”

“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建议给我?”

我沉吟了阵,笑着说道:“奴婢在调入成象殿之前,一直住在九成殿偏殿里边,在那里生活七年有余,负责成象殿宫禁的骁果营千牛左直长,是奴婢的二弟。”大弟过身之后,李孝本提拔二弟顶替了他的位置。

“好,我们就去九成殿看看。”

“是这就去呢,还是服过汤药再去?”我沉吟了阵,补充说道,“我说的是张大人提供的药包。”

圣上酣然笑道:“先服汤药,另外知会东海一声,让他先去九成殿清理宫人,顺便去尚药局,拿一些山茱萸,如果尚药局的人问起,就说是他自己要吃的。”

我摈住呼吸,又惊又喜,眼中泪光盈盈。

圣上笑如清风,接着说道:“东海是个武夫,多半不懂得熬汤水这类琐事,他拿回山茱萸之后,你受累替他熬成汤水,送去给他喝,顺便给我一碗,明白么?”

我连着吸了几口气,按耐躁动心情,“我明白了。”

圣上到底还是采纳了我的建议。

这天上午,圣上服过汤药,张恺来成象殿替他诊脉,我在旁边候着,圣上伸出左手,卷起袖口,张恺扫了一眼,惊异问道:“圣上,这是什么伤口?”他指着圣上左臂上的蛇齿啮痕。

圣上笑着说道:“没事,前几天寝宫钻出一只老鼠,趁我熟睡时候,咬伤的。”

张恺瞪大了眼,“寝宫中有老鼠?”

圣上半真半假笑着说道:“是啊,我也没想到,当时也不觉得疼痛,醒来时候却吓了一跳。”

张恺拐弯抹角说道:“圣上寝宫如果有宫女压帐,老鼠哪里敢这么猖狂?”

圣上笑道:“是吧。”

张恺略喜,“那要不要臣找个牢靠又警觉的宫女来伺候圣上?”

圣上只是笑,轻描淡写说道:“不用。”

张恺没再作声,开始替圣上诊脉。

圣上笑道:“我的脉象怎样?”

张恺沉吟了阵,说道:“脉象稳健,心脉坚强,看起来是在逐步好转当中,不知道圣上自我感觉如何?”

“比前阵子好很多,事实上,”圣上漆黑眼珠闪现幽光,“我觉着身体每一处都十分舒适,相信你一时半会儿之间,应当是不需要再在我跟前出现了,”他悠然的笑,闲适问张恺,“你觉得呢?”

张恺面容寂寂无波,“臣听圣上安排,不过,丹阳宫中的主药经验尚浅,对圣上病历也不熟悉,因此臣斗胆请圣上允许,让臣继续留在丹阳宫中,以备圣上不时之需。”这要求有理有据,又合情合理,应对十分得当,显然圣上的骤然发难,并没有使他自乱章法,这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圣上笑道:“随便你。”

张恺说道:“臣告退,”他起身之际,又转问我,“田氏,我之前给圣上抓的药包,应该已经服完了吧?”

我面不改色说道:“是。”其实还剩好多。

圣上在我身后眨眼,隐隐有些笑意。

张恺转对圣上说道:“圣上脉象虽然稳健,但是身体到底还是虚亏了些,臣稍后让医博士送些补身的药包过来,恳请圣上继续服药。”

圣上不置可否的笑,漫不经心说道:“行吧。”

张恺又转对我说道:“以后每天傍晚时候,我会让医博士送药包过来,圣上有什么变化,你可以告诉他,让他转告我。”

我点头,明白他这是在暗示我,以后要如何传消息给他。

张恺退出成象殿之后,我找到夏东海,把圣上吩咐他的事说给他听,随后问他:“昨天夜间大殿的宫灯是你点燃的?”

夏东海轻咳了声,“不是特别为你,只是顺便。”

我笑出来,“老实说,我颇是有些受宠若惊,不大能够适应你这种一百八十度转变的友善,你该不是对我有所图谋吧?”

夏东海气结,“我图谋你?你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

我眨眨眼,慢吞吞说道:“我的美貌和才识。”

夏东海气得笑出来,“我图谋你的美貌和才识?!我夏东海虽然格调不高,但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

我跳起五丈高,简直恨不得扑过去三拳打得他鼻青脸肿,却低下头,轻叹口气,“我知道自己生得不好,才识也十分有限,你看不起我,也是理所应当的,我,我实在不必因为你说了实话,就觉得难过之极。”我抽噎了两声。

夏东海狐疑看着我,小心翼翼问道:“田碧瑶,我刺伤你的自尊心了?”

我呜呜叫了两声,用手蒙住脸,仿佛是哭出来了。

夏东海犹豫片刻,期期艾艾说道:“对不起。”

我听得几乎笑出来,趁机追问:“既然你不图谋我的美貌和才识,又为什么替我点燃宫灯?”

夏东海沉吟了阵,说道:“那天你说,我是个孤胆英雄,这话真是提醒了我,事实证明,在这样陌生环境里,单靠我一个人,已经很难护卫圣上周全,我必须要有同伴。”

我放下手,看着夏东海,“这么说,我得到你的信任了?”

夏东海斟酌片刻,避重就轻说道:“我需要你帮忙。”

“但你其实并不信任我。”

夏东海没作声,算是默认。

我叹了口气,这也是块硬骨头,可怜我这口老牙,慢慢啃吧。

这天下午,我带圣上去九成殿,翟让和夏东海随行,因为事先已经清理过,所以我们进到大殿的时候,四下都静悄悄的,只有太阳的阴影,投射在屋檐背阴处。我站在自己生活了七年的地方,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这就是九成殿,大殿的内宫有一处温泉池,泉源来自狐尾山温泉谷,水质十分清澈,圣上若是有兴致,稍后可以去舒活下筋骨。”

圣上笑道:“不着急,你先带我去你住处参观看。”

我干笑不已,百般推托,“没什么可参观的,平时已经是猪窝一个,现在长时间不清扫,更加惨不忍睹。”

这是实话,我喜欢读书,不喜欢做家务,屋里家私终年难得擦一次,偶尔心血来潮做个大扫除,也是虎头蛇尾,用大弟的话来说,就是“恐吓灰尘一把,骗骗自己良心。”

圣上咕咕的笑,“那更加要参观看。”

我无奈只好带路,把三人领到偏殿我独自居住的院落,用铜匙打开门,破罐子破摔的说道:“左边是厨房,中间是花厅,右边是书房,卧室在里间,要参观只管参观,但是不可随便评论。”

三个人却不急着参观内室,只是在院子里打转,院子里有一处花圃,此时正开得繁花似锦。

翟让问道:“田姑娘,这花圃是你自己经营的?”

“嗯。”

“这是什么?”

“三瓣茉莉,非常香,我自己培植的。”颇是有些自鸣得意。

“这是什么花?”

“大叶兰。”

“这个呢?”

我干笑,“那个不是花,是杂草。”

翟让尴尬的笑。

圣上没作声,看着花圃里边的某处,怔怔出神。

我疑惑问道:“怎么了?”

圣上指着一朵花问:“那是什么花?”

我扫了一眼,说道:“鸢尾花,不是本土品种,是从西域引进的。”

圣上低声说道:“原来它的名字,叫鸢尾花。”

“对,据说这种花的花语,是纯洁和奉献,圣上若是喜欢,稍后我移植几株过成象殿,让它天天开给你看。”

圣上问道:“这苗圃是你自己打理的?”

“是。”

圣上哦了声,状甚不经意问道:“这些花种,你都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说道:“我二弟找给我的。”

“他又是从哪儿找来的?”

“按照他的说法,基本都是从灌园叟那里买来的。”

“灌园叟?这个名字好古怪。”

我笑着说道:“这不是他的名字,他说自己没有名字,因为住在东华门灌园一带,所以大家都叫他灌园叟。”

“他是做什么的?”

“一个花材商,专门经营花材和花种子,据说他收集有不下两千种的花种子,其中有很多来自西域的珍奇品种,比如昙花,还有就是这种鸢尾花。”

圣上双眼眯起,“东海,你即刻去东华门,把这个灌园叟提到丹阳宫见我。”

我摇头,“不用去了,他两年前已经从扬州搬走。”

圣上皱眉,“搬走了?”

“对。”

圣上面色阴晴不定,“有没有人知道他搬去哪里了?”

“没听说过。”

“他的园子呢?”

“盘给琼花观的观主王世充了。”

圣上细细抚摸伸出栅栏的鸢尾花,出了会神,问我:“你见过灌园叟本人么?”

“没有。”

“那么谁见过?”

“我二弟,每次都是他去帮我买花种子的。”

圣上清冷的笑,“你可否把你二弟请来,我有些话想要问他。”

我试探着问道:“圣上想问的话,和灌园叟有关?”

圣上点头,“对。”他纤细手指顺着鸢尾花修长花茎游走,往下数到四片叶子,连花带叶摘下来,放在鼻间嗅闻,“真香。”

我问道:“圣上你想知道什么?”

圣上不置可否的笑,“你把你二弟叫来,我问他那阵,你就知道了。”

我没有办法,只得一路小跑去骁果营官署,找到田武,“圣上要见你,在九成殿。”

田武惊讶之极,“姐姐,你回九成殿了?”

我苦笑,“没有,只是带圣上去参观,稍后照样要回成象殿。”我四下扫视了眼,“怎么不见李孝本?”

田武说道:“刚刚还在这里的,一转眼就走开了。”

我低声说道:“二弟,你听姐姐话,疏远李孝本兄弟,最好调离第十路,就算不做直长都可以。”

田武瞪圆了眼,“为什么?”

我叹了口气,“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照做就可以了。”

田武皱眉说道:“姐姐,我已经十六岁了,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

我心下有些恼,忍气说道:“算了,先不说这个,你现在赶紧跟我去九成殿,稍后圣上问你话,你知道的就回答他,不知道的,就老实说不知道,明白了么?”

田武不耐说道:“知道了,都说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

我气结,凶狠说道:“在姐姐跟前,你就是八十岁,也照样是个小孩子。”

“婆婆妈妈,凶神恶煞。”

我简直要气死,扑过去狠狠打了他一拳。

“你打人,哥哥从来不打我。”

“打你怎么了,你再跟我呛,我就把你揍成四不像。”

田武气道:“你不讲道理。”

两个人一路吵吵嚷嚷去到九成殿我住所,在门口时候夏东海拦住田武,“把你腰间长剑解下来。”

田武直着脖子说道:“我在骁果营当差,负责行宫宫禁安全,在这宫中行走,从来不解兵器。”

我叹了口气,“田武,让你解兵器你就解,觐见圣上不得带兵器,这是规矩。”

田武不服气,“可是这肥壮大汉腰间不也有长剑?”

夏东海气得面色铁青,翟让在院子里噗哧一声笑出来,一面打量夏东海身量,一边自言自语说道:“肥壮大汉。。。。”

夏东海回头恶狠狠瞪着他,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耐着性子给田武解释,“夏将军是圣上最为信任的近身护卫,圣上特别恩准他可以佩戴兵器。”

田武不甘不愿解开长剑,放在院子门外,走到圣上跟前,单膝跪在地上,“丹阳宫骁果营第十路千牛左直长田武,给圣上请安。”

圣上和颜悦色说道:“你起身来回话。”

田武起身,大刺刺打量圣上一番,低声附在我耳朵跟前说道:“姐姐,凭良心说,圣上生得真是不错,虽然是老了些,不过比起王三强,那真是好出无数倍,难怪你看不上他。”

我呻吟了一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这时圣上笑着问道:“王三强是谁?”

田武嘻嘻的笑,“回皇上,是骁果营第九路的直长,暗恋姐姐很久了。”

圣上若有若无的笑,转头问我:“有这种事?”

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的几乎昏死。

圣上恬淡的笑,把玩手中鸢尾花,问田武:“我听你碧瑶说,你见过灌园叟?”

田武点头,“对,怎么了?”

“你还记得他的长相么?”

田武想了想,“大致记得。”

圣上略喜,吩咐夏东海,“你去找个画师来,我要他根据田武的描述,做一幅灌园叟的画像给我。”

这时田武笑出来,指着我说道:“现成就有一个画师在,圣上何必舍近求远。”

圣上讶然,含笑看着我:“碧瑶,看来你懂的东西还真是不少。”

我干笑,“皮毛而已。”

遂把圣上带进书房,只见满天灰尘弥漫,书桌上铺宣纸的地方,一只硕大老鼠正摊开肚子仰天大睡,尖尖牙齿露在外边,嘴角还沾着点点木屑,翟让低声笑道:“我的个神。”

我尴尬又难堪,徒劳的解释道:“我有好几天没在这里住了,是以。。。。”赶紧走到书桌跟前,用手戳硕鼠肚子,“二饼,醒醒。”二饼是我养的老鼠,取这名字,是因为它肚子上有两团黑点,看来似足两块芝麻饼。

二饼睡眼惺松睁开眼,吱吱叫了两声,懒洋洋的翻身跳下桌子,消失在墙角的某个老鼠洞里。

我用衣袖擦干净桌子上边的灰尘,又替圣上找来一张干净的凳子,伺候他落座,这才开始磨墨,对田武说道:“你说吧。”

田武仔细回忆,“他是个老者,年纪估计是在四十到五十之间,眉淡眼细,不怎么有皱纹,三角脸,身形瘦小,嗯,和姐姐身量差不多高,微微有些驼背,声音粗哑,就这些。”

我苦笑,“这可难为死我了,有这样特征的人,世间何止千万。”

圣上没作声,沉吟了阵,问田武:“你确定他是男子?”

“确定,”田武解释道,“他有喉结,髭须,虽然身量瘦小,但确实是男子。”

夏东海说道:“应该不是她。”

圣上惆怅的笑,“我就知道,决无可能那么轻易找到她的。”

我搁下毛笔,试探着问道:“圣上在找谁?”

圣上没做声。

我鼓足勇气问道:“是不是那位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姑娘,你想送金簪的人?”

圣上没承认,但是也没否认。

我看得心中酸苦,勉强笑道:“圣上是不是觉得,灌园叟有可能就是她?”

圣上没作声,夏东海接口说道:“对。”

“为什么?”

夏东海偷眼看了圣上一眼,说道:“告诉你也无妨,大约十年前,长安有个人,收到那位姑娘送去的一包花种子,那人将花种子培植出来,开出的花,和你花圃里边那种鸢尾花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我勉强笑道,“后来呢?”

夏东海说道:“后来我就拘拿那人去问话,打听那姑娘下落,当时只差没将他头颅拧下来,但他一个字也没说,我们只好夺了那株鸢尾花,移植到正阳宫,可惜宫人不懂得照顾,那年冬天就枯死了。”

我说道:“那人是谁?从事什么营生的?他是怎么认得那位姑娘的?”

夏东海又看了圣上一眼,见他似是并不反对,这才接着说道:“他以前是个贩马的,经常在西域和中土之间往来,有一年他在大漠中遭遇风沙,遇到一个落难的同伴,就是那位姑娘,他分给她一袋饮水,因为这点滴水之恩,那位姑娘后来许给他很多资源,使他两年不到就崛起成为长安首富。”

田武咋舌,脱口说道:“有这么神奇?这娘们儿是什么来历,我怎么没摊上这种好事。”

圣上勃然大怒,额间青筋暴起,“你无礼!”他抽出夏东海腰间的长剑,一剑刺向田武胸口。

我惊得面无人色,一时也顾不上礼数,飞扑过去死死扣住剑刃,“圣上息怒,我弟弟他十五岁进宫,一直在骁果营做兵丁,没有人教过他规矩,说话粗鲁不文,恳请圣上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剑刃锋利无比,割破我掌心,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但是我不敢松手,大弟已经不在了,二弟现在是田家唯一的希望,我无论如何要保全他。

圣上冷笑,“滚开。”

我心念千转,“我从前看过一本书,叫做《乾坤移转要略》,专门讲易容术,我照着这本书,把自己改装成一名男子,连我弟弟都没认出来。”

圣上眼中波光闪动,“有髭须和喉结?”

“有,不仅如此,这本书还有专门章节,介绍一种复原术,教人如何复原易容者的真面目,灌园叟究竟是男是女姑且不论,如果圣上有心,把灌园附近的百姓找来,向我细细描绘他的长相,我就可以勾勒出他作为女性的基本容貌。”

圣上立即吩咐夏东海,“你去灌园,提两个最熟知灌园叟的百姓进宫。”

“慢着,”我深吸口气,“我刚刚只是说我能做这件事,但我可没答应要帮你做,当然,如果你肯饶了我弟弟,情况又另当别论。”

圣上松开手中长剑,“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他。”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5 17:27

我松开扣住长剑的十指,此时才觉手心火烧火燎般疼痛,田武惊魂未定,站在原处呆若木鸡,夏东海说道:“田武,还不出去。”他拣起地上长剑,擦干血迹,插回剑鞘。

田武如梦方醒,颤着声问我:“姐姐,你的手怎样?”他眼圈发红,似是悔不当初。

我龇牙咧嘴的抽冷气,“没事,你先回骁果营,姐姐晚些再来找你。”

田武愧疚说道:“姐姐,对不起。”看样子仿佛是要做万言忏悔。

圣上皱眉,似是十分不耐,我看得心惊,连忙推着田武往外走,“不要罗唆,赶紧离开这里。”

一路把他揪到院子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我低声对田武说道,“你现在即刻回家,带着爹妈还有碧桃,离开扬州,走得越远越好,切记要快,今天夜间一定要出扬州城,迟了就走不了了。”

田武惊诧问道:“为什么?”_

我轻声叹息道:“因为姐姐虽然看过《乾坤移转要略》这本书,但那书上没有提到所谓的复原术,那玩意儿是姐姐编出来的,稍后圣上就会识破。”

田武惊得面无人色,“姐姐你怎么可以欺君?!”

我心想这还不是给你逼的,“所以你赶紧带着家里人逃走。”

田武慌乱不已,“那你怎么办?”

我镇定说道:“你不用担心我,圣上目前还需要我照顾,就算他有心杀我,也不会急在一时,只要挺过眼前这一关,稍后我自然有途径逃出去。”

“你有什么途径?”

我微笑着说谎:“我在丹阳宫生活了十年,对这里每一处布局设置都了若指掌,我知道明秀殿有一条秘道,直接通到狐尾山顶,到时候我就走那条秘道出奔。”

“我们在哪里汇合?”

“幽州舅父那里。”

田武羞愧说道:“姐姐你要当心,都是我的错。”

我苦笑,“君心难测,和你没关系。”

田武垂泪不已,“我知道了,以后再不敢胡乱乱语。”

我点点头,“好了,你赶紧走,”一时心如刀绞,知道自己今次必定凶多吉少,又补充一句,“以后你就是家里长子,要好生照顾爹妈,护着妹妹。”

田武走后,夏东海也离开九成殿,去灌园拘拿熟知灌园叟的百姓进宫问话,圣上在我书房拣了本书,躺在阴凉的走廊上翻阅,我和翟让闲着无事,顶着大日头,清理鸢尾花,盛放在两只竹编的箩兜里边,准备稍后带回成象殿。

我双手裹着纱布,和翟让一起作业,“千万要小心,鸢尾花非常娇气,伤到它的根茎,整株都不能存活,我这里已经没有多余的花种子,如果今次移植失败,明年就再看不到鸢尾花盛开的情景了。”说着说着,自己倒挖断一株,顿时干笑不已。

翟让忍不住笑出来,“算了,还是我来吧。”

我乐得清闲,也没有反对,翟让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我说话。

“你手上伤口怎样?”

“没事,没伤到筋骨。”

翟让没作声,过了小会儿,低声问我:“田氏,你真的懂得复原易容者的真面目?”

我警觉看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头。

翟让笑道:“其实你不懂,对不对?”

我沉吟了阵,说道:“不,我懂。”

翟让站起身,直视我,“你说谎,承认吧,你不懂,这世上也根本没有所谓的介绍易容的书,更加不会有教人复原易容者真面目的章节,你编出这些谎话,不过为了救你弟弟。”

我笑出来,“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承认上述事实,我现在就去圣上跟前替你求情,让他免你不死;你如果不承认,稍后东海提人回来,你画不出人像图,激怒圣上,届时没有人会替你说一句好话,”他冷淡的笑,眼角余光扫我一眼,“你要知道,欺骗圣上,那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我没作声。

翟让步步进步,“田碧瑶,你承认吧。”

我看着翟让,突然笑出来,“不,翟让,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确实是懂那门技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你帮忙。”

翟让沉吟了阵,“田碧瑶,你很倔强。”

是的,我很倔强。

一个时辰之后,夏东海提了两名男子回九成殿。

其中一人二十岁上下,面色黧黑,指甲缝隙俱是泥土,衫裤也沾染了好些,但身上却有股淡淡的花蜜香气,看情形应当是花农的了,另外一人年纪约有三十四五岁样子,身形颇是魁梧,穿着道袍,国字脸上,一双长眉斜斜插入鬓角,我记得以前曾经在某本古书上看到,说这种眉形,叫做凤展眉,是上古以来最少见的眉形,据说女子生了这样眉形,必定权倾天下,但男子生了这样眉形,就是个凶兆,多半得不到善终。

圣上问道:“东海,这两个人是什么人?”

夏东海说道:“回皇上,两个人当中,一个是灌园叟以前的弟子,跟着灌园叟学习种花技术有八年左右,叫桃树,另外一个是灌园叟花圃现在的主人王世充,他自称是灌园叟很要好的朋友。”

身形魁梧那男子双膝跪在地上,“草民王世充,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圣上双眼微微眯起,“王世充,你好面熟,我以前应该见过你,你是做什么的?”

王世充受宠若惊,“皇上真是好记性,草民是扬州琼花观的观主,七年前,琼花观的琼花盛开,皇上乘坐龙舟过扬州观赏,是草民负责接待的。”

“王世充,你和灌园叟很有交情?”

“是的,我们是多年的朋友,我观里边的琼花,也是他替我培植的,他离开扬州时候,许多人都想盘他的花圃,他都不肯答应,说那是他的心血,一定要交给信得过的人看顾。”暗示他和灌园叟关系匪浅。

“他为什么离开扬州?”

“我不清楚,他没告诉我,”王世充想了想,对旁边那二十上下男子说道,“桃树,你知道个中的原因么?如果知道,赶紧说给皇上听。”

桃树怯生生看着圣上,嘴唇翕合,“师父没告诉我原因。”

圣上出了会神,突然问桃树,“你师父到底是男还是女?”

桃树吓了一跳,虽然不明就里,还是老实说道:“是男。”

“你肯定?”

“我肯定。”

“有什么依据?”

“有一年冬天,师父受了风寒,高烧不止,是我替他擦身,照顾他几天几夜,当时看得很清楚,他身子上有所有男子的特征。”

我心中一块大石至此落地,灌园叟的性别既然完全确认,再用复原术勾勒出他作为女性的基本容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圣上微不可闻的叹息,眼中波光黯淡,“有所有男子的特征。。。。”

夏东海在旁边不声不响插了一句,“虽然是男子,但他手上有鸢尾花的种子,和她必定还是有些关系在的。”

圣上略喜,吩咐王世充和桃树,“你们两人,仔细回想灌园叟的样貌,细细描述出来。”

王世充皱眉苦思了阵,慢慢说道:“四十上下年纪,身量和我齐高,皮肤是深棕色,狭长双眼,方口,薄嘴唇,正方下颌。”

众人都愣住了,各自面面相觑,怎么王世充和田武形容的灌园叟完全不同?简直判若两人。

我干笑着问桃树,“现在轮到你说你师父样貌了。”

桃树说道:“跟王道长说的差不多,师父颧骨很高,面容瘦削,眼眶深陷,左边额角上有一处破相,双手骨节粗大,手足都十分宽厚。”

我越听越是惊讶,强自按耐住心中好奇和疑惑,按照王世充和桃树所形容的,大致勾勒出一幅人像,两人看过之后,又提了些修改意见,我重新修正过,最终画出的是一位英武之中略显憔悴的中年男子,眼神忧郁,表情莫名忧伤,我把画像递给圣上,心里七上八下。

圣上仔细看了一遍,对夏东海说道:“东海,你觉得这是谁?”

夏东海看了一眼,“虽然有些出入,不过应该可以确定是他。”

圣上含笑说道:“我也这么想,”又转对我说道,“碧瑶,你做画的技术着实是不错,这幅像让我很满意。”

我干笑不已,趁机追问了句:“圣上认识这画像上的人?”

圣上悠然的笑,“认识。”

“他是谁?”

圣上笑道:“我的旧相识,年少时候的对手,不,一生的对手,”他轻声感慨,“二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当年我们在雁门关对决那阵,都还只是二十多岁的人,转眼之间,大家都老了。”

我苦笑,讲了这么一堆,最后也没说出那中年男子到底是谁。

圣上收起画像,问桃树,“灌园里边除了你师父,还有没有别人叫灌园叟?”

桃树摇头,“没有了。”

我想了想,问道:“那有没有一个这样的老者:四十到五十之间年纪,眉淡眼细,三角脸,少有皱纹,身形瘦小,身量和我差不多,有点驼背,声音粗哑。”

这次桃树点头了,“有的。”

我笑出来,“看来灌园叟有两个。”

圣上面色微变,踌躇良久,艰难开口:“这老者,一直和你师父在一起?”

桃树摇头,“不的,师父十年前已经在扬州,那老者是六年前才来的,在灌园做了三年短工,师父从来没见过他。”

圣上眼中光彩大盛,“你把那老者的事详细说来我听。”

桃树说道:“六年前,那老者到灌园歇脚,因为身上没有盘缠,就请求我们收下他做花农,彼时我觉得他年纪虽然已经不轻,但手脚灵活,就答应了,每个月给他三两银子,包吃包住,三年后他说盘缠已经攒够,辞工离开灌园,回家乡去了,后来就再没有音信。”

“你师父是否知道灌园曾经有这么个人物存在?”

“不知道,师父一向不过问这些事,都是我在打理。”

圣上面色潮红,双眼熠熠生辉,“她回家乡去了,我早该知道她会回家乡的,桃树,你即刻把那老者详细形容出来,”跟着对我说道,“碧瑶,你用复原术,把他的女性容貌勾勒出来,我肯定她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我背心开始冒汗,干笑道:“圣上为什么这么肯定?”心里不住叫苦,圣上既然笃定那老者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如果我复原出来的画像和他设想的不一样,我就再没有活路了。

翟让冷眼打量我,灰色眼珠波光转动,颇是有些看热闹的味道。

圣上说道:“我的直觉,一定是她,不会错的。”

我没作声,脸上豆大汗珠滚落。

翟让心怀叵测的笑,“田姑娘,你好像很紧张?”

我定了定神,笑着说道:“没有,”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心下叹息,“桃树,你说吧。”

桃树脸上却冒汗,怯生生说道:“我忘记他具体长相了。”

我又惊又喜,忍了又忍才没露出笑容,自觉像是刚刚拉到刑场准备斩首的犯人,突然得到了特赦令,那种心情,只能用喜极而泣来形容,只是可惜我此刻是万万不能表露出来的。

圣上面沉似水,“什么叫做你忘记他具体长相了?”

桃树小声辩解道:“灌园是扬州顶有名的花圃,每天都会有人上门打短工,那老者终年带着斗笠,只能隐约看到他的长相,又已经走了三年有余,小人实在是不记得他都有什么特征了,”他偷眼打量圣上,发现圣上也正凶狠注视他,心中惊惧之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皇上饶命。”

圣上面色铁青,却没有作声,良久轻叹口气,“拖出去。”

我立在旁边,庆幸自己逃出生天之余,也有些兔死狐悲。
灌园叟事件之后,圣上更加沉默,时常对着天空出神,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从九成殿我住处移植回成象殿的鸢尾花一共有两株,圣上和我齐心协力,费时三天,终于在寝宫外开辟出一片花圃,供两株花菩萨栖身,这期间夏东海和翟让原本是想要帮忙的,但是圣上坚持不让他俩插手,至于好不容易杀入种植小组的我,也只不过是在旁边指点他培土浇水,半点活计都没捞着。

那花圃完全是圣上自己一手一脚筑起来的。

但是不幸的是,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在移植过程中伤到了根茎,鸢尾花在入住成象殿的第三天,就莫名枯死,这事件发生得一点征兆也无,以致于我甚至都还没意识到,它就快活的去天上唱歌了。

那天早上,我和夏东海站在花圃跟前,坐困愁城,两人都很清楚,这两株花对圣上而言,意味着什么。

“怎么会这样?昨天见它还好好的,一夜之间,怎么就死了?”

我揉了揉惺忪睡眼,懒洋洋说道:“可能是水土不服。”

夏东海气得瞪眼,“九成殿和成象殿相距还不到五百米,有什么水土不服的?”

“现在讨论这个有什么用,不死也死了。”

“那该怎么办?”

“没有办法了,为今之计,只有即刻知会灌园那边,差人送一盆过来顶替。”

“时间来得及么?”

“来得及的,圣上昨天夜间读书到很晚,今天必定会晚起,只要你能够赶在上午十时之前把事情办妥,以他门外人的大眼珠,应该不会察觉我们偷梁换柱了。”

夏东海没作声,眼角抽搐不已。

我不耐打了个哈欠,“你抽搐有什么用处,赶紧行动才是真。”

“行动什么?”圣上在我背后平平说道。

我头皮发麻,转过身赔笑说道:“圣上今天起得真早。”他今天穿着湖色长衣,一直拖到足踝,腰间松松系着条明黄丝带,越发显得身形瘦削修长。

圣上听若无闻,漆黑眼珠看着枯死的鸢尾花出神,良久轻声叹息,“不是你的,果然无论怎样努力,都不是你的。”

我虽然不聪明,也很清楚知道,圣上说这话的意思,决计不是指鸢尾花而言。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我很想要跟过去,但是夏东海拉住了我,“你别去,让他自己呆一会儿。”

那天晚上寝宫的灯火一宿都亮着,圣上一宿都没合眼。

第二天早晨,我端清水进寝宫,准备伺候圣上梳洗,却发现他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惊得打翻铜盆,连忙扑过去将他扶起来,切他尺脉,用力掐他人中和虎口,“圣上你醒醒,来人,快来人。”

第一时间赶到的永远是忠心不二的夏东海,他见到此情此景,也是有些慌张,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将圣上抱到卧榻上,急急替他推宫活血,一盏茶功夫之后,圣上睁开了眼,“我怎么了?”

夏东海别过脸,哽咽难言,几欲落泪。!

我解释道:“你昏倒了。”

圣上出了会神,温言问我:“今天的药包张恺有无差人送来?”

“有的,昨天傍晚十分左右送到的。”

“好,我今天突然想要早些服药,你去膳事房准备,稍后端来我喝。”

我拣起地上的铜盆,悄无声息退出寝宫,心里十分明白的知道,圣上说想早些服药是假,借机支开我,和夏东海说些紧要的话才是真。

我窝在膳事房慢不吞吞熬药,一边胡乱想心事,不大功夫夏东海双眼红肿的来找我,“我有点事要离开一天左右,翟让和我一起去,成象殿就剩你和圣上两人,在此期间,你好生照顾圣上,防着歹人行刺,不要让圣上有半点闪失。”

我险些跳起来,“夏将军,我一个卑贱宫女,文不成武不就的,照顾圣上倒是没有问题,但是歹人行刺,我怎么护卫他周全?”

夏东海蛮横说道:“这个我不管,总之圣上就交给你了,至于要怎么护卫他周全,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我气结,“算了,我不跟你争,至多不过真有歹人行刺,我护在圣上跟前就是了。”

夏东海说道:“田氏,你非常机敏,只要你善尽职责,圣上一定会安然无恙。”

我痒痒然说道:“难得你这么看得起我。”

夏东海离开之后,我继续留在膳事房,按照张恺药方上所写的,将药材熬足一个时辰,这才倒出药液,过滤药渣,盛到青花瓷碗里,端去寝宫打算伺候圣上服用,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我站在卧榻旁边,望着他出神良久,最后悄声叹息,泼了那碗汤药。

一整天我提心吊胆等待从天而降的歹人出现,时刻准备奋不顾身为圣上挡下致命毒箭或毒药或七伤无影夺命拳,但是出乎我的意料,成象殿风平浪静,没有一个访客。

到了晚上八时左右,终于有人在大殿外边敲门了,我忐忑不安之余又宽慰的想,这歹人看来还是颇有礼貌的,行刺圣上还先敲门。

我胆颤心惊打开大门,看到的却是李孝本,劈头就说道:“田姐姐,你家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李孝本犹豫了阵,“有人在扬州城外十里地方,发现你父母的尸身,县衙的仵作初步勘验过,说是给人勒毙的。”

我眼前一黑,仿佛给人当头一棒,脑中轰轰作响,宛如踩在棉花团上一般,脚下轻飘飘的半点不着力,“我弟弟妹妹呢?”

李孝本说道:“现场有剧烈打斗痕迹,猜想应当是被劫持了。”

“县衙有没有查出是什么人行凶?”

李孝本摇头。

我跌坐在地上,双手蒙住面容,很想要放声痛哭,又振作起来,“李孝本,这件事你要帮我,田武和碧桃很可能还活着,你务必要帮我把他们找出来,因为你欠着我一个天大的人情。”遂把之前追查圣上遇袭事件时,自己如何阻挠夏东海拘拿他问话的事说过一遍,“虽然我出发点是为着田武着想,但不可否认,这在客观上令你受益了,现在田武有难,他又是你十分要好的朋友,于情于理,你都该伸以援手。”

李孝本笑出来,“我说怎么老不见夏东海来拜访我,原来是有田姐姐在背后帮忙,田姐姐这笔恩情,我记下了,”他沉吟片刻,“田武和碧桃的事,我会处理的。”

我心下略安,又问道:“圣上寝宫那条玄菟蛇果真是你放的?”

李孝本反问我:“有没有咬伤圣上?”算是默认。

“有,不过发现的早,夏东海又急救得当,所以没有造成伤亡。”

李孝本扼腕,“老天不成全我。”

我踌躇了阵,问道:“你为什么要行刺圣上?”

李孝本笑出来,“这话说起来就长了,田姐姐,你久居行宫,没有在外间走动,不知道现在的形势,现在天下风起云涌,各州各县都有贼人揭杆,到上个月,前后已经有十八路反王,这当中,最具竞争力的有两人,一是马邑人刘武周,他北连突厥,自称定杨可汗,手下有强兵二十四万,另外一位,就是本朝的蒲山公李密,去年中他反出长安,联合本朝前扬州刺史翟让,据守洛仓瓦岗山,拥兵二十万,建立西魏大魔国,自称是开元魏王,并封翟让作司徒,赐号东郡公。”

我惊得脱口叫出来,“翟让?你说翟让?”

“对,有什么问题?”

我定了定神,“没事,你接着说。”

“刘武周和李密都是武人出身,骁勇好斗,马邑和洛仓相距不是太远,两方为着疆界的缘故,从今年初开始,争斗过许多次,各自伤亡惨重,最后李密的辅相魏征提出建议,说大家起兵,不外是为了坐正天下,但天下虽然是大,终究只有一张龙椅,谁是真正的真命天子,就看谁先拿到杨氏那颗传国玉玺,谁拿到传国玉玺,谁就有权号令天下,刘武周表示同意,他派了自己最得力的大将军宋金刚进长安盗取玉玺,但是圣上恰好早宋金刚一天离开长安,赶来了扬州。”

我干笑道:“知不知道李密这边派了谁盗玉玺?不会是翟让吧。”

“就是他。”

我叹气,难怪翟让会出现在扬州。

突然有些担忧夏东海,他不知翟让包藏祸心,带着他外出办公,会否有危险?

又或者翟让会不会趁着这次机会,甩开夏东海,潜回成象殿,强行索取圣上的玉玺?假如是这样,我的处境就艰难了。

我干笑道:“圣上今次过扬州,不会是带着玉玺来的吧?”其实张恺一早已经把这问题答案说出来了,但我总还是存着一丝渺茫希望。

李孝本点头,“就是带了玉玺来的,长安正阳宫目前是七岁的皇长孙代王监国,但他手上没有玉玺,这一点我父亲已经打探清楚,告诉我了。”

我试探着问道:“你行刺圣上,是为了找玉玺?”

“是。”

我想了想,斗胆问道:“那么你是属于哪一方的?”

李孝本悠然笑道:“勉强算是刘武周部吧,我受雇于刘武周。”

我叹了口气,“你找就找玉玺,做什么还行刺圣上?”

李孝本解释道:“田姐姐你误会了,那天我冒险潜入圣上寝宫投放毒蛇,主旨其实并不在行刺皇上,而是想要搅乱成象殿宫禁秩序,迫使夏东海向骁果营求援,使我有机会进驻成象殿,搜索玉玺,但我显然还不够了解夏东海其人,”他若有所思说道,“圣上虽然是被咬伤,但成象殿宫禁没乱,夏东海没有向骁果营求援,为什么?”

我嘲讽的笑,“因为他找了一个外援,你无论如何都猜不到的外援。”

“谁?”

我幸灾乐祸的笑,“就是翟让。”

李孝本惊讶得眼珠都凸出来,“翟让?!”

“对,世界就是这么小,翟让,他是夏东海的朋友,这时候恰好又在扬州,不过,现在想来,他应该是跟踪圣上来扬州的了,行刺事件发生之后,夏东海觉得恐慌之极,所以他请了翟让帮忙,又有意无意笼络我,但就是不向骁果营求援。”

“为什么?”

“他这个人疑心病重,除了自己人,谁也不相信。”

“原来如此。”

我颇是有些幸灾乐祸,“李孝本,现在看来,你上次冒险行事,带来的唯一收获就是,替翟让铺平了路子。”

李孝本冷笑,“进入成象殿有什么了不起,找到玉玺才算赢。”

“玉玺很难找?”

“不难找我一早已经得手了,从圣上驾临丹阳宫开始到现在,我前后已经潜入成象殿五次,把寝宫里里外外搜遍了,连玉玺的影儿都没见到,”他突然古怪扫我一眼,“田姐姐,圣上好似对你很是宠爱?”

我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就负责替圣上煎煎药,熬些汤什么的。”

李孝本含笑说道:“田姐姐,我说过我会处理田武和碧桃的事,但可没说把他们找回来,你想要确保田武和碧桃平安,就要对我有所表示。”

我干笑,“我愿意替你洗衣做饭,伺候你妻妾梳洗打扮,这样够不够?”

“田姐姐说笑了,这些事我随便买个丫头做就可以了,我需要你替我作些别的事,比如:找出圣上收藏的玉玺?”

“这种高技术含量的工作,我可不会做。”

“这样啊,”李孝本叹了口气,“那我只好自己来了,考虑到我可能需要花费许多时间来搜索玉玺,因此找回田武和碧桃的工作,势必要稍稍压后了,如果因此使两人遭到歹人杀戮或者是凌辱,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我手上资源和兵力都十分有限,实在是没有办法同时安排两件事。”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5 17:43

李孝本,你趁人之危。”

李孝本眯眯的笑,“其实只需要田姐姐帮一点点小忙就可以的,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我心念转动,沉吟了阵,笑着说道:“原本也不是不可以,主要这中间存在一个难题。”

“什么难题?”

“就是圣上的医正张恺张大人,他也在找玉玺,我已经答应帮他搜索在先,就不好再应承你了。”

李孝本却笑,轻描淡写说道:“无妨,我替你解决了张恺,你就不会再为难了。”

我心下暗喜,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李孝本,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张大人背后还大有人在,又是从长安来的,你不见得招惹得起他。”

李孝本不无嘲讽的笑,“田姐姐,这就是常年僻居行宫的坏处,觉着凡是从长安来的人,都必定大有来头,其实不然,张恺背后那个人是谁,我很清楚,不是我托大,就目前来说,那个人还远不是我对手。”

“张恺背后那人是谁?”

李孝本说道:“你知道,本朝的江山,是先皇从前周朝宇文家族手里谋夺来的,先皇继位之后,幽闭了当时的静皇帝宇文阐,彼时宇文家族有一位宇文大公子忻,他和阐静皇帝关系十分要好,曾经私下设法营救过阐静皇帝,但是遭到失败,阐静皇帝幽死之后,大公子立誓要复仇,他费了很多力气,得到先皇的赏识,仁寿初年,出任丞相,次年当今圣上登基,贬责了许多前朝官吏,只保留了极少数重臣名宿,宇文丞相是其中之一。

他在这一职务上足足又干了十三年,到去年九月初,觉着自己经过十七年等待,如今终于羽翼丰满了,于是打着匡扶周室的旗号,反出长安,一路招兵买马,一直打到洛州附近,在郏城安营扎寨,自称是扶周王,把东京六府十二县完全纳入自己监控之下,张恺是他的心腹党徒之一,他夺玉玺,不外是为了替宇文丞相正名,扩大声势和影响。”

“宇文丞相现在有多少人马?”

“十四五万吧,基本都是前周朝旧臣之后,张恺也是,他的父亲,是前周朝武皇帝时候的卢国公张贤。”

“十四五万可不是个小数目,你确信自己有能力应付?”

李孝本弹指轻笑,“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总之张恺我会替你料理,也会竭尽全力搜索田武和碧桃,只要你答应,替我找出玉玺,拿来给我,”他想了想,又补充说道,“如果你觉得自己不方便出手,告诉我具体的藏匿位置也是可以的,怎么样?”

我状甚为难,迟疑了阵,才说道:“好吧,我答应你。”其实心里高兴之极,我本来的想法,就是要利用李孝本替大弟报仇,难得李孝本这样配合,“不过,我要先看到张恺的人头。”

“没问题,我明天提来给你,”他忍不住向我身后张望,“我来了这老半天,怎么不见夏东海和翟让?”

我面不改色说道:“因为圣上已经就寝了。”

“有什么关系?”

“上次玄菟蛇的事,让夏东海十分内疚,从那以后,只要圣上就寝,他就在寝宫四周游弋,决不离开半步,翟让也是一样。”

“原来如此,”李孝本悠然说道,“田姐姐,你预计要多久可以给到我好消息。”

我说道:“放心,我目前正在逐步获取圣上信任,争取在这两天能够留宿在圣上寝宫,那样就有机会作业了。”

“好,我等着,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你也务必要遵守承诺,竭尽全力替我搜索弟弟妹妹,另外,”我哽咽难言,“你可否帮忙,替我出面安葬父母?我在宫中,不方便外出。”

李孝本肃然说道:“田文和田武是我十分要好的朋友,又有同袍之谊,伯父伯母的后事,就算你不吩咐,我也会妥善操办。”

李孝本走后,我回到内殿自己房间,熄灯就寝,但是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索性穿好衣服坐起身,对着窗外明月出神良久,到底还是不放心圣上,于是换了双软缎子布鞋,悄悄来到圣上寝宫。

寝宫漆黑一片,估计圣上多半是睡着了,我推开虚掩的大门,待要迈步进去,却又犹豫了。

如果圣上这时醒着,把我抓个现行,我要怎么替自己辩解?

总不能说自己梦游吧?

“是碧瑶么?”

我惊得跳起来,“谁?”跟着听出是圣上的声音,“圣上没睡怎么不点灯?”

圣上反问我:“这么晚了你怎还不睡?”

“我睡不着。”

“怎么了?”

我想了想,说道:“夏将军和翟让都不在,今天夜间,成象殿没有人负责宫禁安全,我心中忧虑。”

“所以你就赶来寝宫找我?”

“我答应过夏将军,如果有歹人闯进内殿行刺,我要挡在你跟前。”我会这么做的,因为我既爱慕圣上,又别有用心。

圣上没作声,我鼓足勇气说道:“圣上,至少今天夜间,你让我宿在寝宫好么?我保证安静得像只老鼠,决计不会吵到你。”

圣上还是没作声,不知道是在考虑我的提议,还是在想说辞拒绝我。

四下寂寂无声,这一刻无比漫长,我耐心等待。

良久圣上说道:“你进来吧。”

我大喜过望,在门口脱下软缎子布鞋,光脚穿着绣袜走在寝宫地板上,尽量行走得悄无声息。

我计划走到靠窗台的墙角边上去的,那里有一张躺椅,柔软非常,也是圣上平时看书最喜欢坐的地方,我打算今天夜间就睡在那里,从寝宫门口走到躺椅边上,按照我的预计,大约需要二十步。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圣上问道:“碧瑶,你进来了么?”

我站在原处,“进来了。”

“怎么没有声音?”

“我光着脚在走路。”

说话间室内突然大放光明,圣上点燃了桌上的烛火,明亮温暖的桔色灯火,刺得我眼睛眯起,圣上靠在卧榻的床柱上,漆黑头发披散在身后,“你为什么光脚走路?”

“我担心会吵到你。”

圣上笑出来,眼里有着比灯火更温暖比夜色更深情的笑意,“你到我跟前来。”

我愣了片刻,双颊莫名通红。

“来。”

我放下手上的布鞋,一步一步走到圣上跟前,心里仿佛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厉害。

圣上仔细打量我一阵,对我说道:“坐我旁边。”

我浑身轻颤,很想要转身一路飞奔回自己房间,但是圣上明秀双眼如钉子一般,将我双足牢牢钉在地上,我一步也动弹不得。

我半推半就,坐在圣上卧榻旁边,圣上的手,莹白如玉,就搁置在薄毯上边,我心旌摇荡的想,这真是我所见过最漂亮的一双手,我很愿意被这双手的主人所拥有。

圣上看着我出了会神,温言说道:“明天东海回宫,我让他替你准备一套寝具,从今以后,你就住在寝宫里边,算是我的压帐宫女。”

我眼珠险些凸出来,“压帐宫女?!”

我不要做压帐宫女,我要做别的。。。

“你不愿意?”

我怎么可能会愿意。。。

“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叹了口气,抑郁说道:“没有,我很愿意,能够做圣上的压帐宫女,那也是奴婢的福气,”总比做睡在寝宫外耳房里边的近身宫女强。

我勉强打起精神,“时候不早,圣上安置吧。”

“不着急,碧瑶,我还有些话,想要问你。”

我心里开始打鼓,干笑道:“有什么话明天再问吧,早睡早起,精神才会好。”

圣上只是笑,沉吟片刻,说道:“碧瑶,你有没有特别想要实现的愿望?

我对着明亮烛火出了会神,“有的。”

圣上温言说道:“是什么,说来我听。”

我轻声叹息,“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说出来也没有办法实现。”

“说说看,反正也没有损失。”

我叹了口气,沉吟良久,“我有两个愿望,第一,成为圣上的宫妃,第二,和圣上葬在一起。”

圣上有些吃惊,“和我葬在一起?你为什么会想要和我葬在一起?”

我无言的笑,“因为我喜欢你,无比的喜欢。”

圣上眼中波光流转,注视我一阵,“碧瑶,如果你果真如你说的这样喜欢我,那么,你可否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圣上站起身,掀开卧榻的床板,在隔层里边掏出一只四方白玉锦盒,取出盒内一方用明黄锦缎包裹的物品,放在几上。

我摒住呼吸,隐约猜到锦缎里边包裹的是什么物品,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眼睛,“里边是什么?”

圣上温言说道:“你解开锦缎,看看就知道了。”

我沉住气,解开活结,缎子从四边松散开,露出一颗四四方方的玉印,上边雕有九条昂藏神龙。

不用说你也知道,那就是传国玉玺,传说中用楚国人和氏进献的美玉雕刻成的举世奇珍,因为玉身上有九条神龙的缘故,也叫做九龙玺。

我吞了吞口水,“圣上这是什么意思?”

“碧瑶,我想请你替我保管这样物品,可以么?”

我沉吟了阵,“圣上,这是传国玉玺。”

“我知道。”

“这样意义非凡又贵重的物品,圣上为什么不自己保管?”

“你不用问为什么,你只需回答我你肯不肯替我保管这物品?”

我想了想,说道:“我很抱歉,我不能。”虽然很想要拿到玉玺,但总觉事情蹊跷,不知道圣上心中所想,还是谨慎为善。

圣上很诧异,挑了挑长眉,“为什么?”

我斟酌良久,委婉说道:“圣上,不是我妄自菲薄,就我个人感觉,你对我的信任,似乎还不到可以让我替你保管玉玺的地步,在这种情况下,你交出玉玺给我,多半就是因为你心下有些其他的打算,你不肯说出来,我就不会心安,不心安,就不能答应你。”我心中有些悲哀,“圣上,我喜欢你,但不代表我愿意被你利用。”

圣上没再作声,似是有些不悦,随后他吹熄烛火,“睡吧,晚安。”

那天夜间我睡在躺椅上,虽然闭着眼,但是心绪不宁,一直到天明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等我再度睁开眼,室内已经灿若琉璃宝光世界,圣上不在卧榻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想起昨夜和他一番对白,心中茫然,不知道是自己做的梦,还是确有其事。

不过,都无所谓了,今天又是新的开始。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5 20:49

这天上午,我陪着圣上在园子里赏鱼,圣上突发奇想,说想要泡温泉,问我怎么办。

我说道:“这个简单,去九成殿温泉池,那里水质无比干净,我之前和你说过的。”

“那池子好似是室内的,我不怎么喜欢。”

“那就去狐尾山的温泉谷好了,露天,宽敞。”

圣上懒洋洋的笑,“这提议是不错,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东海这会儿不在,谁来护卫我安全?”

我想了想,说道:“我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以前看一本风物传,里边提到东瀛扶桑国的一些风俗,说东瀛人最喜欢泡温泉,富人们在家里建造一座温泉室,穷人没有这个本钱,又不舍得花钱去温泉馆子,于是就造了一种高身木桶来代替,往木桶里边注入热水,然后浑身浸泡在里边,也有泡温泉的感觉,圣上如果想要试试,我这就去替你张罗一个来。”

圣上摇头,“我不喜木桶束手束脚。”

我叹了口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成现给你老人家在成象殿建造一座温泉馆子吧。”

圣上奇异的笑,弯眉笑道:“有何不可?”

我吓了一跳,干笑不已,“圣上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

“有问题么?”

“那可是个大工程。”

圣上笑出来,“有多大工程?”

我想了想,说道:“这工程有多大,我是不知道,但是我可以把要做的事说给圣上听,圣上自己估算,狐尾山温泉谷藏在山体中间,要引温泉出来,首先需要开山凿渠。”

圣上笑道:“你说谎骗我,这样的沟渠一早应该就造好了,不然九成殿的温泉池是怎么起来的?”

我苦笑,“问题就在这里,九成殿的温泉,不是开山引出来的,而是因为九成殿有一处温泉的泉眼,那泉眼直通狐尾山的温泉谷,有了这样先决条件在,九成殿的温泉池才建起来的,但是成象殿这边,地面以下,都是岩石,非常坚固,牢不可破,不要说有泉眼,就算是你引来温泉,也还要花费巨大人力凿温泉池。”

“这样啊。。。”圣上沉吟了阵,笑着说道,“不怕,我差多些人力来作业,不就可以了。”

我哑然,“圣上说得轻巧,现在这世道,上哪里找人力?”

圣上笑道:“怎么没有人力?我记得扬州城是十分富庶的,当年修建大运河,扬州民工八成以上出动,有三十多万人。”

我叹气,“那是从前,现在早已今非昔比?”

“怎么会?”

“确实如此。”

“是因为天灾?不对,最近五年,江南一直风调雨顺。”

“不是因为天灾。”

“那是因为什么?”

我踌躇着没作声。

圣上催促道:“碧瑶,我在问你话。”

我说道:“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我问你话,你就要回答,当不当讲这个问题,不需要考虑。”

我叹了口气,站到圣上三步远处,笑着说道:“我说出来,圣上可别翻脸。”

圣上笑道:“不翻脸,赶紧说。”

我斟酌了阵,委婉说道:“圣上记得,大业八年,你亲自御驾亲征,讨伐辽东,当时出兵多少人?”

“一百二十万。”

“这一百二十万中,有四十五万出自扬州;再来,大业十二年,圣上二伐辽东,当时出兵多少人?”

圣上没做声,沉吟了阵,说道:“一百七十八万三千八百,号称是两百万。”

“这两百万人当中,又有五十七万,出自扬州,当时几乎淘尽扬州所有丁壮男子,凡是年满十四岁以上的,一律征召,两年间,圣上觉得能有多少十二三岁的小孩长成少年?”

圣上皱眉,“这个我没有概念,你大致估个数给我,有多少?”

我叹了口气,“扬州府下属有十二郡三十四县,登记在册的民户,一共是有六万户左右,就算这些人家每户在大业十二年都有一个十二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小孩,长到现在,也不过六万人。”

圣上含笑道:“有六万人足够了。”

“圣上,现在正是农忙,田里的稻子要收,地里的麦子要割,收了稻麦,又要赶紧插秋稻秧苗,不到八月底,是忙不完的,你现在抽调人手,一定会激起民愤。”

圣上不无苍凉的笑,“我激起的民愤不少了,不在乎多这么一点两点的。”

我脱口说道:“可是我在乎。”

圣上若有若无的笑,“你在乎什么?”

我脸上一红,含混说道:“我在乎我的名声,我不想有人骂我。”

圣上笑道:“就算有人会骂,那也是骂我才对的,和你有什么相干?”

我苦笑,“那提议是我提出来的,这工程一开动,所有人都会骂我是惑主妖女。”

圣上笑出来,“这倒是的。”

我略喜,“看圣上的意思,是要我去张罗高身木桶?”

圣上摇头,“不,我要温泉馆子。”

我恼道:“都说了,现在不是修建温泉馆子的时候,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找到人力开山凿渠,引入温泉,成象殿现在建筑格局已经拥挤,实在也没有多余空间安置。”

圣上笑道:“这个简单,将偏殿拆开一角,腾出三间房大小的空间,足够建造一座豪华的温泉馆子了。”

我吓了一跳,“圣上,行宫的建筑不能随便拆迁的,那样会破坏风水。”

“不怕,圣天子百灵相助,这天下是杨家的就是杨家的,不是杨家的,留也留不住,再说了,”他清冷的笑,淡淡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丹阳行宫,迟早会被拆迁,早一刻晚一刻,有什么区别?”

我听得糊涂,“我不明白圣上的意思,圣上要拆迁丹阳宫?”

圣上只是笑,略过我的问题,“总之这温泉馆子,是一定要修的,你现在去找丹阳宫监来,我亲自和他说我的构想。”

我没有办法,只得跑去尚宫院,找丹阳宫监薛世良,和他说明圣上的意思,请他过成象殿。

薛世良很是惊异,路上有意无意试探我,“圣上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建温泉馆子的?”

我干笑,总不好说是因为自己一时兴起的建议吧?

薛世良看了我一眼,薄责道:“其实九成殿和成象殿相距不过五百米,田姑娘喜好泡温泉,可以回九成殿去,没有必要这么劳师动众。”

我苦笑,努力替自己辩解:“不是我,是圣上自己想泡温泉,所以决定修馆子,这件事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说到最后一句颇是心虚,“我已经竭尽全力阻挠了,但是圣上坚持己见,我没有办法。”

薛世良笑容清冷,撇了撇嘴角,明显是不相信我的说辞,但也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一路沉默无语,走到成象殿,薛世良给圣上请安,问圣上道:“臣听说圣上想要在成象殿修建温泉馆?”

圣上点头,“是,考虑到目前正是农忙季节,不便征集民工作业,你安排骁果营的人来处理这件事,设计草图我稍后出给你。”

薛世良性情也是耿直,单刀直入问道:“圣上修这座温泉馆,是为着自己喜欢,还是为着讨田姑娘喜欢?”

我眼巴巴看着圣上。

圣上露出奇异笑容,看着我的眼神仿佛我是举世的珍宝,“碧瑶昨夜告诉我,她十分喜欢九成殿的温泉池,求我在成象殿给她建造一座,我答应了。”

薛世良怒视我。

我瞪圆了眼,看着圣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我几时和圣上说过我喜欢九成殿的温泉池?我几时求过他在成象殿给我建造一座?

我跳起五丈高,“圣上你不要胡言乱语,我几时和你说过这样的话?”

圣上露出暧昧笑容,“让我想想看,昨夜你进到我寝宫,吹熄灯火。。。”

我险些昏过去,“我没有!”

圣上含笑问我:“你没有进我寝宫?”

我哑口无言,心下隐约觉得,自己好似是落进圣上的圈套了。

圣上悠然的笑,那笑容看来愉快之极,“薛世良,你即刻安排骁果营的人过成象殿来,先拆迁偏殿三间房间,腾出空间,我晚些会让人送设计图给你,拿到图样之后,最迟明天,你得开始动工替碧瑶修建温泉馆,同时差人上狐尾山开渠。”

薛世良眼中怒火万丈,看着我的样子仿佛恨不得将我一口吃了。

我没作声,此时心下笃定,圣上今次的行为,是早有预谋的了,目的不外是想要让外边的人知道,他十分宠爱我。

薛世良走后,我看着圣上,心中莫名酸楚。

圣上走到我跟前,拉住我双手,“碧瑶,你怎么了?”

我低下头,不明所以的落泪,“我不知该如何向你解释,”我擦干脸上泪水,“我心中酸苦难言,但又并不觉得委屈,我一早已经知道,圣上调我做你的近身宫女,必定有你自己的打算,现在你只不过在一步一步实施你的计划,我实在不必为此感到伤心。”

圣上温言说道:“但是你还是觉得伤心,觉得自己给人利用了,对么?”

我没作声,良久叹了口气,“圣上,你可否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指的是什么?”

“太多了,为什么要把传国玉玺交给我保管?为什么非要在成象殿修建温泉馆?为什么要给薛世良造成你很宠爱我的错觉?”

圣上沉吟着没作声。

我叹了口气,“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

圣上笑着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告诉你也无妨,碧瑶,我活不长了。”

我惊得头皮发麻,“你说什么?”

圣上平静笑道:“我说,我活不长了。”

我没作声,我耳朵一定有问题,改天得去尚药局检查看,提到尚药局,突然想起李孝本答应过我的事,我似乎还没见到张恺的人头呢,稍后要催李孝本一催,田武和碧桃不知道怎样了,爹妈的后事办了没?还有夏东海,怎么还不回来。。。。

我拉拉杂杂想着一些有的没有的,却脱口问道:“谁说的?”圣上说道:“不用等人说,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我一颗心不住往下沉,“圣上为什么觉得自己活不长了?”

圣上轻描淡写说道:“年初的时候,我遭人行刺,当时伤了心脉,能够拖延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不过我知道,我的好运快要用完了,奇迹不会一再发生。”

我没有作声,仔细打量圣上,阳光直射在他脸上,我心痛的发现,圣上苍白面颊隐隐泛着青灰色,漆黑眼珠满是血丝,嘴唇青紫,我读了三年濒湖脉学,心里很清楚,这是心脉严重受损,回天乏术的迹象。

我努力振作精神,笑着说道:“没事的,我很懂得些滋补调养的药方,你若是信得过我,以后我每天熬给你喝,慢慢的会康复的。”

圣上只是笑,“碧瑶,你真是个可人儿,但是你救不了我。”

“圣上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就算你治好我身上的病痛,也不能救活我,因为我身上病痛,并不是真正的索命阎罗。”

“真正的索命阎罗是什么?”

“是我自己,”圣上轻笑,意兴阑珊的说道,“我已经厌倦了人世,很渴望以死获得解脱。”

我听得几乎落泪,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圣上明知张恺开的药方有问题,还是服用我熬的汤药,为什么明知张恺心有所图,还是将他带到丹阳宫的原因:他厌倦了人世,潜意识的希望张恺能够助他解脱

我按耐心中酸楚,勉强笑道:“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圣上露出笑容,“替我妥善保管玉玺,并把它带给一个人,”他看着我,温言说道,“碧瑶,这件事你最好答应我,你若是不答应我,我保证,很快丹阳宫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最宠爱的女人,我死之后,你会被薛世良之流迫不及待的绞杀,给我殉葬。”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5 20:54

我背后泛凉气,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圣上,玉玺事关重大,你应该交给一个对你忠心不二的人保管,我相信夏东海才是最佳的人选。”

“东海确实忠心,但他是武将,不够机敏,不懂得随机应变,在这一点上,你远远胜过他。”

“但是比我更机敏,更懂得随机应变的人,你肯定也见过,而我,”我自我解嘲的笑,“我不过是个常年僻居冷宫的无知妇人,外边无垠世界,我一无所知,也不懂得该如何生存,”我忍不住笑出来,“我也不喜欢做家务或者给人帮佣,也不会看孩子,年纪又老大不小,离开行宫,唯一的出路不外是嫁给年老的男子做填房,但这又是我决计不会答应的,”我懒洋洋的笑,“你把玉玺交给我,实在不明智,万一我为生活所迫,拿了它去典当,也是不无可能的事,所以还是算了吧。”

圣上笑道:“这些我都已经为你设想过了,你不用为钱发愁的,我替你准备的资源,足够你生活到七十岁,当然,前提是你同意配合我,接受我交给你的任务。”

我沉吟了阵,摈住呼吸问道:“圣上,你信任我么?”

圣上笑而不答。

我心下酸苦,笑着说道:“其实到现在,你也是不信任我的,对不对?”

圣上避重就轻说道:“那不重要,关键是我选择了你来替我保管玉玺。”

我冷笑,心中莫名愤怒,“你难道不担心我拿了玉玺去献给别人?”

圣上笃定笑道:“你不会的。”

“这么肯定?”

“我肯定。”

“凭什么?”

圣上悠然说道:“就凭我手中握着你弟弟妹妹的性命,单这一条,已经足够使你投鼠忌器,更何况我死之后,东海会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就连你入睡,也必须要和他在一起。”

我震惊之极,“我弟弟妹妹在你的手上?!”

“确切的说,是在东海的手上,他今次出宫,就是为了办理这件事。”

我手足冰凉,颤声问道:“我爹爹妈妈,也是他出手除掉的?”

圣上微蹙双眉,“我只吩咐他劫走你弟弟妹妹,没有要他出手对付你父母。”

我嘶声说道:“夏东海在哪里,让他出来。”

圣上温言说道:“碧瑶,稍安毋躁,他最迟今天夜间就会折转,到时候我会亲自盘问他发生这样变故的缘由。”

我浑身轻颤,眼中热潮翻滚,抽出腰间的短刀,那是夏东海走后,为着能够护卫圣上安全,我硬着头皮藏在身上的,“都是你的错,若非是因为你,我大弟不会死,我爹妈更不会死。”我握紧短刀的刀柄,一步一步向圣上靠近,刀刃直顶他胸口,微一用力,已经刺破他胸前明黄外袍。

圣上笑容不改,“碧瑶,不用只顾着逞匹夫之勇,你要知道,行刺我只能使你的家人死得更多,”他双眼目不转睛注视我,一字字说道,“我若是因你而死,东海会将你田氏一族满门屠尽,独独留你一个人,受进良心的谴责,孤独终老,悔不当初。”

我翻转刀刃,曲肘撞他胸肋,那一肘十分用力,圣上闷哼了声,倒在地上,跟着大口大口吐血。

我站在旁边,冷眼旁观。我记得很清楚,圣上胸肋有旧伤,我那一肘,显然撞到他的旧伤了。

圣上抽出丝帕,擦干嘴角血迹,苦笑道:“你现在可解气了?”

我没做声。

圣上挣扎着爬起来,身形摇摇欲坠,靠在近手的假山上,“你解气了,就告诉我,要不要和我合作?”

我愤怒笑道:“我们这算是合作么,你根本逼得我无路可走。”

圣上笑道:“是的,但是碧瑶,相信我,我也是无路可走,才会出此下策,”他轻声叹息,“不管你信不信,除了你以外,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够替我完成这项任务的人了。”

我无言,长叹了声,“为什么会选中我?在此之前,你我只见过一面而已。”

圣上笑出来,“你身上有一种特质,无比的酷似一个人。”

“谁?”

圣上惆怅的笑,“就是我在找的那个人,你跟她一样,对自己所喜爱的人事,无比的执着。”

我脸上发烧,他是在暗示我对他的心意吧?

圣上温言说道:“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忙,一定不忍我失望,不忍我抱着遗憾离开人世,当然,”他温和地笑,“也一定不会坐视自己弟弟妹妹身陷囫囵。”

我苦笑,“我必须承认,你说对了,”我踌躇片刻,“好,我替你保管玉玺,把它交给你指定的人,但你必须立即让夏东海放了我弟弟妹妹。”

圣上摇头,“碧瑶,原谅我,这一点我无法答应你。”

“为什么?”

“因为你将要面临的诸多对手,个个都很强大,你必须要竭尽全力,才能够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为了使你不致于在中途妥协,将你的弟弟妹妹牢牢掌握在手中,是非常必要的。”

我嘲讽的笑,“就像为了驱使驴子赶路,就在它嘴边放根胡萝卜,让它看得到吃不着,一样的道理,对不对?”

圣上温言笑道:“不要这么刻薄,碧瑶,你不是驴子,你是我最后的希望,我唯一的希望。”

我冷笑,“说得比唱得更好听。”

圣上没作声,沉吟了阵,对我说道:“碧瑶,你是要浪费时间继续和我做无谓的争执,还是想趁着现在我还有精力,了解下我替你安排了什么样的出路?”

我满心不甘又无可奈何说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圣上笑出来,伸出沁凉的手握住我的左手,“来,我们回寝宫。”

这天下午,骁果营果然派了一对兵丁进成象殿,拆迁偏殿房间,领头的人赫然正是李孝本,旁边站着薛世良,面色阴沉的监工,我躲在远处观望,两个人同时发现了我,李孝本报以了然的微笑,薛世良则恨不得将我当场生吞。

骁果营的动作非常迅速,到傍晚十分,已经拆出六十坪左右的空间,屋梁砖瓦一一运出成象殿,地上灰土碎块也打理干净,圣上对此十分满意,让我拿了温泉馆设计草图给薛世良看,让薛世良安排骁果营的人继续作业。

薛世良一边看一边冷笑,满眼都是飞溅的怒火,李孝本却十分高兴,主动对薛世良说道:“薛大人,这件事不如交给我来安排,你看怎样?”

薛世良哼了声,冷嘲热讽说道:“李孝本,照圣上设计的草图估算,修建这座温泉馆,少说也要四个月,完工时候圣上还在不在丹阳宫都是问题,你费这番心血,不见得能够讨到圣上欢心。”

李孝本却笑,软中带硬说道:“我没有想过要讨圣上欢心,为人臣下的,尽心尽力为圣上办事,那是该有的本份,薛大人要是觉得这座温泉馆不当建,不妨直接去和圣上理论,如果没有勇气去理论,你可以回自己住处,眼不见为净,此间的事务,交给我处理就行了。”

薛世良气得面色铁青,一把将设计图扔在李孝本身上,转身大步流星的走了。

李孝本吹了声口哨,捡起地上图纸,笑嘻嘻对我说道:“田姐姐,听说这座温泉馆是圣上特别为你建造的?”

我干笑不已,“没这回事。”

李孝本笑道:“田姐姐,你果真没有让我失望,进展神速,一夜之间,不仅获得圣上宠爱,还替我找到途径出入成象殿。”

我不欲再就这个问题跟他纠缠,转口问道:“我爹妈的后事怎样了?”

李孝本肃然说道:“正在办理当中,另外,”他踌躇了阵,“我调用了所有资源,在整个扬州城内搜索田武和碧桃,但是非常奇怪,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心下冷笑,田武和碧桃既然是圣上预谋要劫持的,哪里能够轻易就给李孝本查到线索,“张恺呢?”

李孝本悠闲吹了声口哨,“这件事已经料理妥当,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带着他人头进出,今天入夜之后,你悄悄到偏殿来,我拿给你看。”

我厌恶说道:“不用了,只要你确信已经料理了就行,人头你直接埋了吧。”

李孝本笑道:“也好,田姐姐,从明天开始,我白天都会在偏殿这边监工,有什么消息,随时知会我。”

“我知道了。”

回内殿的路上我心里痛快之极,我本性不喜杀人,除掉张恺也并不能让大弟复生,但我还是要这么做,因为大弟死得太冤枉,不除掉张恺替他报仇,我永远不能心安,而且,张恺也是一心觊觎玉玺的人,在当前的情势下,除掉他就是减少一个敌人,增加自己的安全系数。

当天夜间九时许,夏东海带着翟让回到成象殿。

彼时我正在伺候圣上用膳,夏东海满面风尘进到寝宫,身上衣衫有一处给人撕裂,看来很是有些狼狈,翟让跟在他身后,穿戴倒还算齐整,但是脸颊上给人划破一道口子,另外颈项上隐约可见有处咬伤,我心中暗想,这多半是碧桃做的好事了

我妹妹碧桃,非常泼辣,非常凶猛。

夏东海单膝跪在地上,“给圣上请安。”

圣上放下手中筷子,含笑说道:“东海,辛苦你了,你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是否一切都是照足我的吩咐在做?”

夏东海回道:“是。”

我跳起五丈高,拣了桌上的一只碧绿碗碟砸在他头上,“你撒谎,圣上明明吩咐,只劫持我弟弟妹妹,你为什么勒死我爹妈?”

夏东海皱眉,“田氏,你发什么颠?我几时勒死过你爹妈?”

我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难言,“明明是你。”

夏东海冷哼了声,“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的?”

“不是你会是谁?你这禽兽!”

夏东海大怒,一把抽出腰间长剑,我挺起胸口,堵在他剑尖上,冷笑道:“夏将军,除了屠宰老弱妇孺,你还会做什么?

圣上面沉似水,说道:“东海,退下。”

夏东海躬身说道:“是。”收起长剑退到一边。

圣上问道:“东海,你老实回答我,碧瑶的父母,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夏东海说道:“不是。”

“你把过程详细说来我听。”

夏东海说道:“昨天我们先是赶去田氏老家雷塘,发现田氏家人已经出走,于是一路追踪,最后在扬州城外的长岑道流头河附近,劫住了四人,我们拿走田武和田碧桃,送到指定地点藏匿妥当之后,就回城了,整个过程当中,没有触碰田氏父母一手指头。”

我几欲痛哭,“那么,是谁杀了他们?”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6 11:26

没有人回答我这问题。

我低下头,伸出双手蒙住面容,放声大哭。

月色如水,窗前灯火悄悄熄灭,众人寂寂无声,连一声叹息也无。

良久翟让说道:“田姑娘,你父母身死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骁果营的李孝本。”

“什么时候?”

“就是夏东海和你离开行宫的那天傍晚。”

“你有没有亲眼见过你父母的尸身?”

我摇头,“你何必明知故问,我是宫女,不能出行宫,你是知道的。”

翟让笑道:“除了李孝本,还有没有其他人就这件事知会过你,比如说你家中亲戚,又或者立案刑侦的县衙捕快?”

我眼光眯起,心里警觉,“没有。”

“也就是说,关于你父母身死这件事,只是李孝本的说辞,你既没有见到父母尸身,也没有任何人就此联系过你,对不对?”

我摒住呼吸,心下燃起一丝渺茫希望,“对。”

翟让沉吟片刻,中肯说道:“就我个人看法,李孝本的话未必可信,至少在找到更多证据之前,你不妨稍稍怀疑下他。”

“可是如果我爹妈未死,李孝本为什么要骗我?”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顿了顿,“你得自己去问他。”

我皱眉,决定抽空去拜访李孝本,问个明白。

这天圣上的胃口极好,吃了比平时多出一倍有余的饭量,还多喝了好几口汤,最后撑得实在不行了,才放下碗筷,我收拾了残席,把圣上没有动过筷的几样菜式拣出来,拼在一起,算是夏东海、我和翟让三人的晚餐。

晚餐过后,夏东海拿了一套寝具进到圣上寝宫,铺在靠近门口的地上,入夜以后我就睡在上边,夏东海整夜在门外守着,每次我从梦中醒来,都见到他晶亮如星子的双眼,在黑夜之中熠熠生光,夜露深沉,他衣衫湿漉漉的,我躲在门背后仰望他,十天不到,他清瘦了好些,原本的宽肩健臂缩水不少,但是腰背仍然挺得笔直,有一种令人痛心的坚韧。

我闭上双眼,不无辛酸的想,圣上究竟许给这铁骨铮铮的男子多大的恩惠,才获得他这样义无反顾的忠诚?

黎明的时候我腰酸背痛的睁开眼,心里不住咒骂夏东海,他找来的被褥太单薄,睡在上边和睡在大理石上没什么区别,今天晚上说什么也要换一床厚被褥,否则宁愿睡躺椅。

我卷起被褥,堆到角落边上,打开寝宫大门,发现夏东海坐在走廊的石板上,靠着一根圆木柱子,仿佛是睡着了,连日奔波劳苦,夜间又熬夜值班,他面容憔悴不堪,下颌髭须更见茂盛,胡子拉擦,衣衫褴褛,甚是邋遢,饶是如此,仍然不掩英武之气。

我得承认,抛开固有的成见,夏东海其实是个很俊朗的人。

当然,限于他不说话的时候

这个人一开口,就能气得人半死,而且个性恶劣,让人讨厌。

我撩起裙角,小心绕开他,在跨过他伸长的两腿时候,想起两个人之间的新仇旧恨,忍不住狠狠踢了他一脚,随后跳到一边,拉开架势,等他翻身起来跟我叫嚣。

但是他想必是累极了,我那一脚下去,他居然没有反应。

我偷笑不已,觉得自己占了天大便宜,于是心满意足去洗衣殿,从古井里边打了满满一桶凉水,跟着把头浸在里边,舒服得简直想瞄瞄叫。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说话:“田姑娘早。”

我回过头,就看到了神清气爽的翟让。

“田姑娘起得好早。”

我退后两步,将木桶里边的瓜瓢握在手上。

李孝本说过,翟让,洛仓瓦岗山西魏大魔国司徒,赐号东郡公,魏王李密派来扬州盗取玉玺的人。

翟让看在眼里,却不露声色,和颜悦色说道:“怎么了?”

我沉吟了阵,避重就轻说道:“翟让,前天傍晚时候,李孝本除了知会我父母身死的消息之外,还说过一些其他的事。”

“比如说?”*

“比如说,你的来历。”

翟让笑道:“不知道李孝本是怎么向你解释我的来历的?”他笑容森冷,手中寒光闪动,转眼之间已经多了一柄匕首。

我倒退到井口边上,回身俯视数丈深的森森古井,心底泛起寒意,我虽然喜欢在六月酷暑天气用这古井里边的凉水洗手洗脸,但决计不要浑身泡在里边发臭腐烂,“你想干什么?”

翟让步履轻灵,行走如风,笑容可掬说道:“我只是想知道,李孝本都是如何向田姑娘你说起我来历的?”

我狠了狠心,“他说你是西魏大魔国的反贼,今次来丹阳宫,就是为了盗玉玺。”

翟让笑道:“这件事你有没有知会给圣上知道?”算是默认。

我摇头,“还没来得及,一直和圣上忙着其他的事。”

“什么事?”

我苦笑,“还能是什么事,”不外是和玉玺有关的各种安排,“就是你想的那些了。”

翟让暧昧笑道:“我听闻圣上已经有好些年不近女色的了,原来只是因为没遇到合适的。”

我脸上发烧,不过并没有出口纠正,他这样想也好,省去我不少麻烦。

翟让接口又说道:“李孝本说的也不完全对,我今次来扬州丹阳宫,除了夺取传国玉玺以外,还有一趟兼差。”

“什么兼差?”

“有人支付我一笔巨大酬劳,要我取圣上性命。”

我心下一沉,开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个人是谁?”

翟让眼角带着笑意,“你想知道?”

我干笑不已,“我只是随便问问,这种事不管是真是假,你都不需要告诉我。”

翟让只是笑,手腕翻动,匕首缩进衣袖内藏好,但他也不离开,只是站在旁边,看我梳洗。

我擦干脸上水渍,到底还是忍不住,“你真的想要行刺圣上?”

翟让悠然笑道:“是。”

“你不怕我知会给圣上知道?”

翟让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看来神秘又得意。

我心头大乱,试探着问道:“你不会是已经得手了吧?”

翟让悠然笑道:“你觉得呢?”j

我手中毛巾啪的一声掉在木桶里,一颗心不住往下沉,我出来那阵,夏东海在门外打盹,我踢了他一脚,他完全没有反应,我只道他是睡死了,现在想来,他那样警觉的人,在这样非常时期,怎么可能睡死过去?

他根本是给翟让打昏的。

我离开寝宫来洗衣殿,圣上跟前就再没有人,他又是在熟睡当中,我在洗衣殿这边戏水那功夫,足够翟让潜入内室杀死他十次有余。

我手足冰凉,很想要一路飞奔去寝宫看个究竟,可是心中恐惧,双足如同灌铅,重若千金,寸步难行。

翟让好整以暇的笑,有意无意看我身后的古井,似是在衡量,又似是在评估,微微眯起的双眼之中,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面色刷的雪白。

翟让笑道:“田姑娘,传国玉玺在哪里?”

我颤声说道:“我不知道。”

跟着我眼前一花,翟让欺身到我面前,将我推进古井,我尖叫了声,本能的伸手死死扣住井口,这时候无比痛恨自己平时不喜运动,双手臂力不足,估计支撑不到一时三刻就会掉下去。

我忍不住哀求翟让:“翟大人,救救我。”

翟让站在井口边,悠闲把玩手中匕首,在我右手腕上比划,“田姑娘,我再问一遍,玉玺在哪里?”

我哭着说道:“我真的不知道。”

翟让冷笑,匕首翻转,刀刃刺破腕身,我吃痛叫出声,他挑破的恰好是腕上的经脉,血登时如泉水一般涌出来,顺着手臂滑落到衣衫上,有藏匿在古井四壁青苔里边的蚊蚋蜘蛛,闻到血腥气息,纷纷探出头张望。

“田姑娘,你这样年轻,我实在不忍折磨你,反正玉玺这物品,对我来说,有当然是最好,没有也不勉强,不如我就给你个痛快吧。”

他伸足踩上我双手,我惊恐之极,脱口说道:“玉玺在圣上寝宫。”

翟让笑出来,“接着说。”

我狠了狠心,“圣上将它锁在一只箱子里边,放在寝宫的某处,那箱子设置有密码,只有一次输入机会,如果输入不正确,就永远打不开了。”

“你知道那密码?”

“我知道。”

翟让露出笑容,“很好。”

他抓住我臂膀,将我从井口拉出来,扔在地上,我顾不得擦拭身上的泥水,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内殿,还在寝宫门口,就闻到内室一股扑鼻的血腥气息,心下绝望之极,那个昨天夜间还笑如春风的人,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夏东海兀自昏迷着,我看着他浑然不知变故已经发生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憎恨,若非是因为他引狼入室,圣上又怎么会。。。

翟让慢吞吞笑着说道:“怎么不推门?”

我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慢慢推开寝宫虚掩的大门,走到圣上卧榻跟前,撩开绣帐,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圣上,他脸颊青白,双目紧闭,眼角有一滴晶莹泪珠,但是嘴角却有淡淡笑意,我低声哽咽,十天不到的功夫,我至爱的两人,一一死在我跟前,“他去的时候,是否安乐?”

“有些痛苦,我割断了他颈项间的大动脉,他是失血而死,临死时候,还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翟让若有所思把玩手中匕首,“他问我,这匕首的名字是不是叫祸生?”

“你怎么回答他?”

“我说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这匕首叫什么名字。”

“你自己哪里得来这匕首的?”

翟让说道:“收买我行刺他的人交给我的,”他收起匕首,“田氏,不要拖延时间,告诉我,玉玺在哪里?”

我擦干脸上泪水,打起精神说道:“就在卧榻的隔板底下。”

翟让将圣上躯体粗鲁推到地上,我连忙扑过去,抱住圣上拖到高脚茶几底下,随后站在翟让身后三步远处,不动声色。

翟让把卧榻上沾满血迹的被褥卷成一团,胡乱扔到旁边,跟着掀起床板,果然看到一只四方锦盒,他大喜过望,迫不及待伸手去拿那锦盒,就在他双手碰到锦盒缎面时候,两只藏在暗处的短箭绷射而出,正中他胸口。

翟让身形晃动,震惊看着胸口的箭羽,“这是怎么回事?”

我冷笑道:“翟大人,你也真是托大,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任何藏宝的地方,都会设置机关的么?”

翟让面色青灰,“这箭头有毒,拿解药来。”他轰然倒在地上。

我冷笑,“放心,箭头没毒,上边涂的是麻醉剂。”

翟让没再作声,双眼凶狠注视我,“田氏,你也有这出。”

我没有作声,等麻醉剂药效发作,翟让昏迷,这才去到洗衣殿,提了一桶水,对着夏东海当头泼下,夏东海惊醒,一跃而起,恼怒说道:“田氏,大清早的你发什么颠?”

我放下木桶,“圣上被翟让行刺。”

“你说什么?!”

我讥诮的笑,“我说,你大力引荐进来的那个人,把圣上刺死了。”
我第一次见到男子哭,是在十三岁,彼时父亲送我进宫,他一路背着我,从雷塘一直背到丹阳宫,到了宫门口,女官要将我领走,父亲紧紧抱住我,一语不发,只有冰凉热泪一滴一滴滚进我颈项,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成年男子的痛哭,是没有声息的。

夏东海跪在圣上躯体跟前,面色木然,一语不发,已经大半个时辰,我轻声叹息,“夏东海,你哭出来吧。”

夏东海摇头,“我不想哭,没什么好难过的,圣上这几年过得很辛苦,如今能够得到解脱,我很是替他高兴。”说话间豆大泪珠簌簌落下。

我用力隐忍眼中热泪,“夏东海,你是男人,要有所担当,哭过之后,你要振作,还有许多事,等你去做。”

夏东海凄凉的笑,“还有什么事好做,人都不在了。”

我简捷说道:“不的,如果你是真的对圣上忠心,那么至少有两件事,你必须要做。”

“什么?”

“第一,找出买通翟让行刺圣上的人,除掉他,替圣上报仇;第二,和我一起保护玉玺,不要被心怀叵测的人抢走。”

夏东海没作声,良久叹息了声,“是,你说的对。”

随后我和夏东海分工,我负责去偏殿封锁内殿和偏殿之间往来通道的大门,以免在偏殿施工的骁果营兵勇或是李孝本闯进内殿,发现内殿变故,夏东海则去料理翟让。

我找出大铁锁,去到偏殿入口,适逢李孝本带着手下兵勇去偏殿作业,笑着向我问好:“田姐姐早,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说道:“因为骁果营在偏殿施工,夏东海要我封锁偏殿到内殿的入口,以免有人误入内殿打扰圣上静养。”

李孝本皱眉,“你封锁了偏殿和内殿之间的交通,我要怎么和你通消息?”

我想着翟让说过的话,心里冷笑,说道:“我现在没有空,等我有空的时候,会主动联系你的。”届时我会和你好生沟通一番。

李孝本笑着问道:“田姐姐几时有空?”

“我这会儿手上有宗事,今天应该可以理出个眉目来,所以最迟明天上午,我会过偏殿来找你的。”

李孝本甚是高兴,笑迷迷说道:“好的,我等着,希望你能带来好消息。”

我等他走远了,关上大门,上了铁锁和横木,回到内宫,这当口夏东海已经把翟让严严实实捆绑在一根大圆柱子上,他身上物品也全部掏出,悉数散落在地上,我略略扫了眼,皱眉问道:“夏将军,翟让身上有把匕首,怎么不见了?”

夏东海双眼无神,似是还没有从沉重打击中清醒过来,“我没有在他身上发现有匕首。”

“一定有,他刺死圣上,刺伤我,都是用的那匕首。”

夏东海沉吟片刻,伸手进到翟让袖口里边,搜索了阵,摸出一只带鞘匕首放在我手上,“是不是这个?”

我拔出匕首,跟着倒抽口冷气,这真是我所见过最阴煞的刀器,它是一柄双锋匕首,造型简捷古朴,雪白刀刃寒气森森,银光清亮,许是因为刚刚饮足人血的缘故,周身散发一种摄人心魂的魔力,我小心套上刀鞘,若无其事纳入自己袖口里边,然后蹲在地上,翻检翟让的随身物品,希望能够有所收获。

过了半个时辰,翟让身上麻醉剂渐渐失效,神智恢复清醒,发现自己处境,也不慌张,甚至还有心思逗弄夏东海,“东海,不要一副迷途羔羊的模样,那种少年式的哀愁,不适合你这样的赳赳武夫。”

我听得啼笑皆非,又忍不住佩服翟让,明明已经危在旦夕,还有这样沉稳气度。

夏东海慢慢说道:“翟让,我一直当你是最要好的朋友,我这一生,也只不过就你这么一个朋友。”

翟让干笑,“你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可是你背叛我,利用我,这是好朋友该有的行径么?”

翟让勉强笑道:“对不起。”

夏东海说道:“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要知道原因,你说给我听。”

翟让苦笑,“田氏没有告诉过你么,有人许给我一笔巨大的酬劳,让我出手除掉圣上。”

夏东海摇头,“你不是贪财的人,这不是理由,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翟让踌躇了阵,“我很抱歉,但确实是为了钱。”

夏东海眼中神光黯淡,“对方开出多大数额?”

翟让苦笑,“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加上扬州、永丰两地的储备军粮两万五千石,以及出自干子城的精工铠甲五百套,”他深吸口气,“我拒绝不了。”

夏东海蹙眉,“你要这些来做什么?”

我冷笑,“夏东海,你问出这个问题,我就知道,你这位一生最要好的朋友,应该还没有告诉你,他目前的身份。”

夏东海专注翟让,“你是什么身份?”

翟让没做声。

我笑着说道:“我来告诉你吧,翟让,翟大将军,洛仓瓦岗反王李密最心腹的助手,西魏派来盗取圣上玉玺的人。”

夏东海睁大了眼,脸上似是震惊,又似是悲凉,“翟让,你反叛朝廷?”

我接着说道:“当前天下十八路反王,以洛仓瓦岗军和马邑人刘武周部,实力最为强劲,争斗也最是厉害,瓦岗兵强马壮,占据洛仓有利地势,刘武周北连突厥,有强大外援,两方因此相持不下,在这种情况下,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加上扬州、永丰两地的储备军粮两万五千石,以及出自干子城的精工铠甲五百套,相当于替瓦岗扩充了一倍的兵力,要拿下刘武周,就不是难事了,这样巨大诱惑,翟让怎么拒绝得了?”

夏东海奇道:“这些你怎么知道?”

我说道:“听圣上提过几句。”其实是听李孝本提的,再加上一小部分猜想。

夏东海转问翟让:“田氏说的是不是实情?”

翟让点头。

我出了会神,“一百二十万两白银,扬州、永丰两地的储备军粮两万五千石,以及出自干子城的精工铠甲五百套,这不是一般人能够拿得出手的,跟你交易的幕后元凶是谁?”

翟让苦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甚至没见过他。”

“他怎么和你联系上的?”

翟让沉吟了阵,说道:“是我的朋友赵行枢做中间人,促成的这桩交易。”

“照你的意思,赵行枢其人,应当是认识元凶的了?”

“大概吧。”

我沉吟了阵,伸手去解翟让身上绳索,夏东海连忙拦住我,“你这是做什么?”

我淡淡说道:“放他走。”

“可是他行刺圣上。”

我冷淡的笑,“那又怎样,难不成你还想剜他心出来祭奠圣上?你下得了手?他可是你最好的朋友,更何况人死不能复生,圣上已经龙潜,你就算是屠宰了翟让,也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好处,”我越说越是愤怒,“严格说起来,你才是害死圣上的凶手,若非是因为你识人不清,引狼入室,圣上何至于遭遇不测?你要剜心祭奠,只管剜你自己的,我半点也不会阻挠你。”

夏东海给我骂得面色惨白,牙齿咬得吱吱作响,额头青筋毕露,双眼潮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翟让看得不忍,出言维护夏东海,“田氏,这件事是我蒙蔽东海在先,你不要再说那样刻薄话戳他的心。”

我不无嘲讽的笑,“这倒是的,如果不是因为你利用、背叛他在先,他也不必承受这样刻薄的谴责,”说话间已经松开他身上绳索,“真正戳他心的人是你,不是我。”

翟让哑口无言。

我说道:“翟让,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翟让活络筋骨,“什么交易?”

“你帮我找出那个雇用你行刺圣上的人,交给我,作为酬劳,我放你走,同时还把传国玉玺交给你。”

翟让和夏东海同时瞪大了眼,齐声说道:“什么?!”翟让追问道,“你说什么酬劳?”

我一字字说道:“我放你走,同时,把传国玉玺交给你。”

夏东海疾声说道:“不行,绝对不行。”

我轻描淡写说道:“圣上既然选择我替他保管玉玺,就是许给我绝对的处置权,我愿意怎么处置,都随我心意,你赞成不赞成,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夏东海急道:“但是你不是说。。。”

我粗暴打断他,“我什么也没说过。”

夏东海没再作声,神色阴晴不定,右手悄悄按上剑柄,目光有意无意扫视我的颈项,我心里冷笑,知道他动了杀机,“夏东海,在动手之前,我须得告诉你,圣上把玉玺收在一只密闭锦盒里边,他给那锦盒设置有密码,藏在了某处,密码和地点都只有他和我才知道,你杀了我,就再不要指望,还能见到玉玺。”

夏东海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我笑着说道:“你可以不相信我,只要你有这个胆量。”

翟让插了一句,“东海,如果我是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夏东海没作声,内心挣扎不一,握住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紧闭唇角边上慢慢渗出血丝,多半是将唇齿口舌的某处咬破了。

我心念翻转,语焉不详的说道:“夏东海,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了想,又补充说道,“这世间并不止你一个人把圣上当作无价的珍宝,他对我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对不对?”

夏东海怔了怔,终于松开握住剑柄的手,犹豫片刻,走到我身后。

我心下略有暖意,笑着问翟让,“怎么样,对我提出的这桩交易,你有无兴趣?”

翟让露出深思笑容,“听起来是不错的,但有两件事,我需要确认。”

“你说。”

“第一,我帮你找出行刺圣上的幕后元凶,你真的会把玉玺交给我?第二,圣上是死在我手上的,你打算怎么料理我?”

我笑着说道:“关于第一个问题,答案是肯定的,我本人对称王称霸统驭天下这类经天伟业一点兴趣也无,没有心思做皇帝,拿着那玉玺,就是个祸害,尤其现在各州各县到处都是反王义师,”我看着翟让,“万一有心人士放出风声,说我一个弱质女流,藏有这样传国信物,我还有什么活路?”

翟让笑道:“确实如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沉吟了阵,眼角余光快速扫过夏东海,“那第二个问题答案呢?”

我沉静的笑,反问道:“你希望我怎么料理你?”

翟让谨慎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和你、和东海发生任何正面冲突。”

我慨然说道:“好,我答应你。”

翟让讶然,小心翼翼问夏东海:“东海,你的意见呢?”

夏东海沉沉说道:“田氏自有主张,我没有意见。”

翟让眉角舒展,却又若有所失,“东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东海冷冷说道:“人都会变,不是么?”

翟让再度哑然。

我自衣内掏出一粒红色药丸,递给翟让,“你把这个吃了。”

夏东海身形轻颤,却没有作声。

这红色药丸,就是张恺要我查找的圣上私下服用的解毒药丸,昨夜圣上将他药箱交给我,特别提到这药丸,说它的名字叫悬丝,能够解百毒,但本身是毒草配置成的,所以对身体有极大损伤,服用三粒以上,人就会七窍流血而死,圣上一共配置有五粒,他已经服了两粒。

“那是什么?”

我笑着说道:“我之前骗了你,射中你身体的两只短箭,除了涂有麻醉剂以外,还有一种叫做悬丝的慢性毒素,你须得服食三粒这种红色药丸,才能够痊愈,我现在给你一粒,算作诚意,等你带来那个幕后元凶,我再给你剩余两粒。”

翟让狐疑看着我,没有接我手中药丸。

我懒洋洋的笑,“你不服就算了,三个月后,你毒发身亡,不要诅咒我,都是你自找的。”

翟让迟疑了阵,到底还是接过药丸,一口吞下。

我阴冷的笑,翟让,我答应不和你发生正面冲突,但这不表示我不会使阴谋除掉你替圣上报仇。

交易谈成,翟让服了药丸,并和我约定,每半个月联系一次,说明他的动态以及该时所在的方位,协商期间,夏东海从头到尾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和建议,翟让数次询问他意见,他都千篇一律说:“听田氏安排,我没有意见。”

翟让困惑之余,倍感失落的走了。

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如何安置圣上的躯体,“我在扬州,买有一处墓穴。。。”

夏东海皱眉:“等等,你的意思,是要把圣上就地安葬?”

“对。”

夏东海没作声。

我笑着问道:“有什么问题?”

夏东海踌躇了阵,断然说道:“田氏,我不能让圣上一个人在这里,我要带他北归。”

我眉梢挑起,似笑非笑看着他。

夏东海诚恳说道:“我知道这要求着实是过分了些,但田氏是最聪明不过的,只要你竭尽全力,一定可以想出办法,带圣上和我们一起走。”

我忍不住笑出来,却叹了口气。

“你笑什么?”

“我笑的是,圣上是真的了解你,他一早料到你会提出这样要求,所以预先已经安排妥当了。”

夏东海大喜过望,连忙问道:“圣上是怎么安排的?”l

我说道:“七年前,扬州琼花观的琼花盛开,不仅吸引圣上下江南赏花,许多西域波斯客人,也都纷纷涌入扬州,这期间,圣上经由中间人引见,认得了一位胡商,这位胡商专门贩卖各种晶石,他送给圣上一口用采自苦寒极地冰晶打造的水晶棺,据说这棺木具有神奇的防腐效用,肉身放在里边,只要密闭严实,可以保证十年不受损坏,现在这棺木就存放在琼花观里边,由王世充负责看守。”

“你要我去盗水晶棺?”

“不是,”我背负双手,“拿到水晶棺是小事,如何带圣上离开丹阳宫才是关键。”

“你要我怎么做?直接说吧。”

我斟酌了阵,“我要你去一趟琼花观,恳求琼花观的观主王世充设法,催开琼花,圣上喜爱琼花,天下人都知道,琼花开了,我们就有理由护送圣上正大光明离开丹阳宫,而到了琼花观,我自然有方法,夺走水晶棺。”

夏东海眉头皱得比天高,“你要我去求那个道士?”

我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是贵族出身的高门良将,要你去求一个平民道士,确实是有点委屈你,但是。。。”

夏东海皱眉,“田氏,你不明白,问题不是我肯不肯去求王世充,而是这个办法本身行不通,四时花开,自有司春大神执掌,我不认为王世充有这个本事改变天命。”

我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向他解释:“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些讲花事的书,照书上观点,大部分的花种,都是可以通过人工调节来控制生长的,只要提供适合的土壤、水分还有温度,就可以提前或者延后花种的花期。

王世充和灌园叟关系交好,多半也懂得些种花的道理,七年前琼花盛开的时候,也不是在它正常的九月花期,对于那样反常现象,他当时一定有做记录,你让他调出这些记录来看,再在灌园里边挑几个年老又富有经验的人,辟一间单独的温室,照着花事记录,培植琼花种,一定可以催开琼花。”

夏东海瞪圆了眼,“照你这样说起来,人岂非能够控制花期,执掌百花盛开?”

“虽然是比较困难,但确实是可以做到。”

夏东海摇头,“我不相信,我们还是另外想法。”

我摊开双手,“我无计了,只有这个办法。”

夏东海迟疑片刻,“我还是觉得,催开琼花不大可能。”

我斩钉截铁说道:“相信我,一定可以的。”

夏东海将信将疑,“好吧,我去求他,”他望着内室出了会儿神,突然插了一句,“你稍后有空,替圣上缝合下颈间的伤口,好么?”

我勉强笑道:“这个你放心,就算你不提醒,我也会做。”

夏东海沉吟了阵,又问我,“田氏,你和翟让之间的交易,不会是真的吧?你真的打算把玉玺交给他?”

我点头,“当然是真的,人不能言而无信,只不过,”我狡猾的笑,“彼玉玺非此玉玺,他想要的物品和我愿意给出的物品,有些微出入就是了,确切的说,他得到的,将会是赝品,只不过是仿造得神乎其神的赝品,和真品之间,只有非常细微的出入。”

夏东海眼中有些微笑意,“你在哪里找来这样赝品的?”

我勉强的笑,“不是我找来的,那是圣上预先就置备好的,而且不止一份,目前悉数都在我手上,”我轻声叹息,“圣上准备这么多赝品,他一定是预见到了将来还有更多不可测的事会发生,我只恨自己福气不够,没能和他相处多一些时间,获取更多的信息。”心中怨恨,忍不住横了夏东海一眼,“都怪你识人不清。。。。。”

夏东海笑容冻结,低头说道:“我现在去琼花观,尽量在入夜之前赶回来,你凡事当心。”

说完他急急离开,转身之际,眼中泪珠跌落衣衫,我装作没看见,心下多少有些后悔,圣上遇刺,两个人都有责任,我不该一径指责夏东海的。

夏东海离开成象殿后,我开始收拾现场,将寝宫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沾染了血迹的被褥全部清洗过,晒在洗衣殿长长晾衣绳上,又替圣上缝合好颈项上的伤口,将他浑身上下仔细擦拭过,涂上一种具有浓郁香气的金粉,最后给他穿上柔软贴身的丝绸衣服,安置回卧榻上边仰面躺着,盖好锦被。等把所有事情都做完,已经入夜,我一整天滴水未进,居然也不觉得饥饿。

但人总还是要吃饭的,人体存储的能量有限,持续消耗,不予补充,迟早会用罄。

我关上寝宫大门,准备去偏殿的膳事房煮些东西吃,路过大殿的时候,听到外边传来嘈杂声响,紧接着有人扣动大殿门环,“开门,开门。”

这声音十分陌生,门外站着的应该不是行宫里边的人,我沉吟了阵,问道:“是什么人?”

“臣宇文化及,有要事需要当面启奏圣上。”

我没作声,圣上和我提过,今次随他过扬州的,共计有五千名兵勇,全部是关东子弟,由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负责督领,宇文化及是本朝的前丞相、现在的扶周王宇文忻的长子,因为这一层关系,圣上对他多少有些忌讳,到扬州之后,他带着夏东海住进丹阳行宫,但让宇文化及率领五千兵勇驻守扬州西大门,吩咐他不经宣召,不得进宫。

“宇文将军,你带了兵勇进宫?”听脚步和呼吸声,大殿门外显然不止一人。

“是,臣今次带有五十名长水营精兵卫。”

“圣上有没有出手谕宣你带人进宫?”

“没有。”

“他既然没有宣你进宫,你来做什么,还夹带这么多兵勇,意图谋反么?”

宇文化及颇是不耐,威严说道:“不要胡言乱语,快开门。”

我皮笑肉不笑说道:“抱歉之至,恕难从命。”

“为什么?”

我笑着说道:“圣上说了,你家世不好,出身不够清白,爹爹是反贼,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不得不防。”

宇文化及大怒,“你!”

我打了个哈欠,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总之一句话,我不能替你开门,你有什么要事,说给我听就行了,我会转述给圣上的。”

宇文化及没作声,再度开口时候已经心平气和,“今天我接到来自长安的消息,说太原光禄大夫、大将军、太尉唐公李渊带着二十四万人马在五天前进驻长安,扶持年幼的代王继承大统,遥尊圣上为太上皇,并改元义宁,李渊全权把持朝政,自封是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还给自己加爵位唐王,可以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我有些吃惊,“有这种事?朝中没有人反对?”

宇文化及说道:“有的,齐王暕,赵王杲,燕王倓,光禄大夫赵元恪,行右翊卫大将军宇文协,御史大夫裴蕴等人,集体联名上书,抵制李渊,事后全部下狱。”

我听得心惊,宇文化及接着说道,“不仅如此,李渊已经派出唐王二世子李世民过扬州,要拿回圣上手中的玉玺,替代王正名,李世民不日就会抵达,圣上要早做打算。”

我额上开始冒汗,心里明白李渊说要替代王正名是假,拿到玉玺篡位才是真。

我定了定神,说道:“这件事我会立即知会给圣上,宇文大人你请回吧,最迟明天早晨,夏将军会过扬州西门,告诉你圣上的对策。”

宇文化及说道:“此事非同小可,我等不及明天,现在就要见圣上。”

我干笑不已,盘算着如果宇文化及不获我同意,强行闯宫,我要怎么应付才好?

宇文化及又说道:“如果圣上因为我父亲的缘故,对我心存芥蒂,不愿见我,让夏将军代替,也是可以的,啊!夏将军。。。。”

我心口大石应声落下,夏东海回来了。

夏东海声音十分冷淡,“宇文将军,你未经宣召,带人擅闯成象殿,是什么意思?”

宇文化及急忙解释道:“夏将军不要误会,”遂把唐王扶持幼主登基,自己独揽朝政的事简要叙述一遍,最后恳切说道,“我听人讲,李渊的二子李世民,其人诡计多端,手下谋士如云,今次过扬州,带有两万精兵,对玉玺势在必得,因此特别赶来知会将军一声,这五十名兵勇是我挑选出来的精锐,夏将军若是信得过,就拿去用,若是信不过,我带回去就是了。”

夏东海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不过李世民过扬州的事,圣上已经知道了,业已做了万全准备,你不用操心,这五十名兵勇,你还是带回去吧,好生固守西门,李世民到扬州之后,很可能就是从西门进城。”

宇文化及有些失望,勉强笑道:“原来圣上早就有所准备,看来是我多虑,如此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指挥兵勇,撤出成象殿,我等外间脚步声远,打开大门,把夏东海让进来,笑着说道:“你回来的真是时候,再晚上一刻钟功夫,估计宇文化及就推倒宫门闯进大殿了。”

夏东海不以为意,清亮如星子般双眼目不转睛看着我,“如果宇文化及推倒宫门,闯进大殿,发现圣上龙潜,你要怎么解释?”

我懒洋洋的笑,“没什么好解释的,一概不知情,实在要给出交代,就统统推到你身上。”

夏东海冷冷哼了声,仿佛是有些不高兴,大步流星去了内殿。

我追在他身后问:“琼花的事怎么样了?”

夏东海顿住脚跟,“诚如你所说,王世充告诉我,三天之内,他可以催开琼花。”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6 12:07

当天夜间我仍然睡在圣上寝宫的地板上,夏东海睡在门外,两个人隔着一扇朱漆木门,到了后半夜,夏东海在门外发出均匀呼吸声,我悄声坐起,点燃寝宫的烛火,走到圣上旁边,对着他出了会神,良久轻声叹息。

夏东海非常警觉,就是这么一点声响,也让他惊醒了,“田氏,你在做什么?”

我没做声。

“我在问你话,你再不答我就进来了。”

我叹了口气,“进来吧。”

夏东海迟疑了阵,轻轻推开宫门,进到内室,为了避嫌的缘故,故意站在我跟前三步远处,“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

“怎么了?”

我紧簇双眉,“圣上吩咐我去找一个人,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这个人。”

“哪个人?”

“元德太子。”

夏东海皱眉,“田氏,你找他做什么?”

“圣上要我把玉玺交给他。”

夏东海谨慎看着我,犹豫良久,终于斗胆伸手探我额头温度,“你没有发烧,怎么净说胡话。”

我一把拉下他的手,“我没有说胡话,夏东海,我跟你讲,元德太子还活着,这是圣上昨夜亲口告诉我的。”

元德太子昭,是圣上的皇长子,正宫萧皇后所生,十七岁受封太子,赐号元德,据说其人敏慧宽厚,姿仪不俗,很得圣上喜欢,但是他在大业七年的时候,也就是七年前,已经得劳疾薨毙,彼时其人十九岁。现在监国的皇长孙代王,是他的遗腹子。

夏东海目露惊讶之色,“他现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对,圣上没告诉我。”

夏东海越发糊涂,“圣上告诉你太子在生,但又不说出他在哪儿,他在想什么?你把当时详细情形说给我听。”

我叹了口气,“圣上当时说,他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万一不幸在丹阳宫驾崩,就让我去找元德太子,把玉玺交给他,并说服太子回长安继承大统,如果太子不肯继承大统,就扶持皇长孙代王登基,由太子监国,直到代王成年,他交代了我这件事之后,我就问他太子下处,他犹豫很久,最后没告诉我。”

“为什么?”

我轻声叹息,“你还不明白么,圣上并不信任我,元德太子是他至爱的亲生子,他担心我获知太子下处,会对太子不利。”

夏东海说道:“田氏,你不要多心,圣上如果不信任你,又怎么会告诉你太子还活着这消息?”

我冷笑,“那是因为他找不到人来处理这件事,我揣测他的心理,大约是存着一种观望态度,想着再考察我一阵子,觉着我确实值得信任了,再说出太子下处,毕竟,我是他唯一的选择,他不得不将就。”

夏东海张口想要辩驳我,却有好似无从说起,最后只得转移话题,“现在怎么办?找不到元德太子,就算王世充催开琼花,我们带着圣上出宫,也是不能北归的。”

我出了会神,说道:“也不见得找不到吧,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夏东海精神一振,“怎么找?”

我俯低身子,将圣上推到卧榻内侧,夏东海急忙上前阻拦,“你干什么?”

我推开他,掀开床板,取出藏有玉玺的四方锦盒,小心打开,露出里边的玉玺,夏东海瞳孔微微收缩,“田氏,你之前说,圣上将玉玺藏在一只锦盒里边,开启这锦盒需要密码,是骗我的,根本没有所谓的密码,对不对?”锦盒里边盛放的就是玉玺。

我不置可否的笑,“是,没有密码,但有机关,你见我拿出锦盒仿佛很轻松,但你信不信,如果刚刚换成是你伸手,现在你胸前已经有两支短箭穿胸而过了。”

夏东海没作声,沉吟了阵,又问我:“除了密码以外,你还有没有对我说过其他的谎言?”

我笑出来,避重就轻说道:“夏东海,我有没有对你说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需要我。”

夏东海沉默了阵,“你说的对。”没有再追问。

我取出玉玺,按照圣上说的,“玉玺周身刻有九条神龙,外形看来大同小异,其实不然,你仔细分辨,有一条神龙的眼珠,含有一粒黑砂,这条神龙很关键,它身上有一处机关,你仔细搜索,把它找出来,我在那里边藏了一样东西。”

我找到有点睛黑砂的神龙,顺着龙身,来回摸索,寻找触动机关的突起,夏东海问道:“田氏,你在找什么?”

我闭着眼,在龙身上来回摸索良久,最后叹了口气,“我找不到。”

夏东海走到我跟前,“你在找什么?”

我有气无力说道:“圣上告诉我,他在玉玺上设置了一处机关,这机关里边藏着一样东西,是用来应急的,但是我找不到。”

夏东海沉吟了阵,“让我试试看,”他眯眼审视玉玺,“你正触摸的这条龙,样子有点奇怪,你注意到了么?”

我皱眉,“有什么奇怪的?”

夏东海说道:“龙尾巴,你仔细看龙尾巴那里,颜色不对。”

我狐疑看他,半信半疑将玉玺递到烛火旁边,瞪大了眼用力看,“颜色哪里不对了?没看出来。”

夏东海嗤了声,“大眼珠。”

我气结。

夏东海伸出手,在龙尾巴附近游弋,触碰到某处,突然用力按了下,跟着龙尾巴断裂,有一粒蜡丸绷射出来,落在地上,滴溜溜打转。

我眼珠险些凸出来,“这就是圣上设置的机关?”

“貌似如此。”

我拣起龙尾巴,喃喃自语道:“我的个神,这可是传国玉玺,圣上怎么下得了手。”

夏东海不以为然说道:“不过是一样物品。”

我哑然,转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机关在这里?”

夏东海拣起蜡丸,轻描淡写说道:“猜的。”

我穷追不舍,“怎么猜的?”

夏东海没理睬我,只是翻来覆去看手中蜡丸,他微微用力,捏开蜡泥,露出一张一指见宽的纸条,展开来看,上边写着八个字:芳林侧水星空夕照,“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元德太子的下处。”

“在哪里?”

我嘿嘿笑,趁机反问:“你到底是怎么猜出机关位置的?”

夏东海不耐说道:“我都说了,龙尾巴颜色不对。”

我很是不服气,“哪里不对?不都是一样的么?”

夏东海古怪看着我,“田氏,我这样问可能稍稍是有些冒昧,”他顿了顿,“你懂得分辨颜色么?”

我没作声,心下颇是觉得有点受了侮辱,不过,“我只能识别对比非常突出的颜色,比如红色和绿色。”

夏东海说道:“难怪,”他斟酌了阵,“那条神龙周身乳白,独独龙尾巴处有一圈乳灰,虽然色泽混搭得已经非常近似,但还是有差,瞒不过我的眼睛。”

是了,夏东海的眼睛是出名的犀利,“然后呢?”

夏东海皱眉,“我以为我已经把问题回答得很圆满了?”

我跳起五丈高,“如果你回答圆满,我怎么会听不明白?”

“那说明你智商有问题。”

我气得笑出来,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真是困死了,你赶紧出去,我要睡觉。”

夏东海皱眉,“你还没有告诉我元德太子在哪里。”

“哦,在中原。”

“具体方位呢?”

我狡黠的笑,“我以为我已经把问题回答得很圆满了?”

“你?!”

我双手抱臂横在胸前,“我怎样?”

两个人相看两相厌,最后还是夏东海忍了忍气,“玉玺是用和氏璧雕刻成的,你也知道,那是举世无双的美玉,色泽温润,浑然天成,本身并没有颜色有差这种瑕疵,所以龙尾巴的颜色不对,就只有一种可能:它遭到过毁损,那圈乳灰,是工艺修补留下的痕迹。”

我似有所悟,“因此你斗胆猜测,圣上扭断了这条龙尾巴,藏进蜡丸,再用特别的工艺方法,把它粘合回去?”

“圣上的手非常灵巧,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我叹了口气,“为了藏这么一粒蜡丸,活活扭断一条龙尾巴,一件稀世珍宝价值,因此大打折扣。”

正打算抒发两万言以上的感慨,夏东海不以为然的说道:“你做什么长吁短叹,圣上扭断的又不是你的尾巴。”

我哑然,真想扑上去打他两拳。

“田氏,我再问一遍,元德太子到底在哪里?芳林侧水星空夕照,怎么解?”

“芳林侧水,这是扬州城外的一处地名,具体是在丹阳郡秣县的雍陵镇芳林门侧水台,那是扬州最有名的幽区,风景秀丽,山色迷人,很多富豪和达官显贵,都在该处修有避暑的别院,那地方距离丹阳宫有十里左右,骑快马来回一个时辰足够。”

“那星空夕照呢?”

我笑出来,“元德太子以前在东宫殿的寝宫,可不就是叫做星空楼?”

夏东海大悟,“是啊,我怎么忘记了。”

“至于夕照,那是在暗示方位,表示元德太子多半是在西向位安家,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去芳林门侧水台,在西方位置,找一处星空楼,或者星空居,或者任何带有星空字样的物业,从这些建筑当中,搜出其人。”

“我明天立即动身去,”他顺便问了句,“侧水台有多大?”

“不大,也就方圆百里吧。”

夏东海瞪大了眼,“方圆百里。。。。”他沉吟了阵,“你给我多长时间找人?”

我温言说道:“我很抱歉,你只有一天的时间,王世充承诺三天之内催开琼花,今天是第一天,也就是说,最迟后天,琼花一定会开,这花种花期非常短暂,从盛开到凋零,只有半天功夫不到,所以明天你务必要找到元德太子,安置到琼花观附近,再折回成象殿,等王世充送来消息,带我和圣上出宫,两方汇合之后,立即北上。”

夏东海听得皱眉,沉吟了阵,“我不等明天了,我现在就去。”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6 14:14

夏东海走后,我开始清理圣上带到扬州的随身物品,挑了些轻便灵巧的,打成包裹,准备带走,事情做完之后,就搬出寝具,铺在圣上卧榻旁边的地板上,熄灭灯火,沉沉入睡,临睡时候不忘祈祷:“圣上,求你到我梦中来。”

但是他没有。

第二天清早,我从成象殿正门绕去偏殿,找李孝本。

李孝本见着我来,甚是欢喜,将我带到偏殿一处僻静的地方,开门见山问我,“找到玉玺了么?”

我笑着说道:“找到了。”

李孝本大喜,“在什么地方?”

我却笑,“我爹妈的后事办妥了么?田武和碧桃找到了么?”

李孝本应道:“后事一早已经办妥,田武和碧桃现在仍然没有下落,不过你放心,就算是翻地三尺,我也一定将他们找出来。”

我露出感激笑容,状甚不经意问道:“我妈妈有一个妹妹,住在雷塘,你料理我爹妈后事时候,有无通知她一声?”

“有的。”

“那就好,顺便问一句,你将我爹妈葬在哪里了?是否是合葬的?”

“就葬在雷塘你家附近的秦山公墓,是合葬的。”

我冷笑,悄悄伸手进到衣袖里边,抚摸那柄得自翟让处的匕首,“李孝本,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你近身来,我把圣上收藏玉玺的地方说给你听。”

李孝本面泛喜色,立即凑到我跟前,我低声说道:“他把玉玺藏在。。。。”

李孝本个子高过我一个头,听得不大真切,“田姐姐你说大声些,我没听清楚,你再说多一遍。”他低头俯身向我。

我偎依到他胸前,“玉玺就藏在。。。。。”说话间匕首出鞘,抵住他胸口,“不要动,否则我一刀刺死你。”

李孝本面色微变,“田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说,你把我爹妈藏到什么地方了?”

李孝本笑出来,沉吟了阵,反问我:“田姐姐,我哪里露出了破绽?”

我心口大石至此终于落地,一时说不出的欣喜,几乎哭出来,李孝本这话的意思,明白是承认他在撒谎,爹爹妈妈确实还活着,“你做的功夫不够。”

“这话怎么讲?”

我说道:“我刚刚问你,办丧事有无知会我姨妈,你说有,又问你,是否将我父母合葬,你说是。”

“这有什么问题?”

我冷笑,“如果你知会过我姨妈,就决无可能将我爹妈合葬。”

“为什么?”

“我妈妈是扶南真腊人,真腊人的丧葬风俗,和中原完全不同,真腊人过身,从来都是火葬,用五香木焚烧尸身,金银瓶盛装骨灰,撒入江河湖海之中,我爹爹早在和妈妈成婚的时候,就和她约定,死后遵从真蜡人的风俗入葬。

你不知道真腊人的丧葬风俗,胡乱将我爹爹妈妈土葬,那原本也有可能,但你又说,知会过我姨妈,她也是真蜡人,就算她不知道我爹爹妈妈之间的约定,允许你将我爹爹土葬,但我妈妈她一定是会火葬的,因为真蜡人相信,土葬的人,灵魂得不到救赎,也不能往生,转世之后,不是饿鬼,就是畜生。”

李孝本笑道:“原来如此。”

我匕首前推,“说,你把我爹妈藏在什么地方了?”

李孝本略略侧身,躲避匕首锋芒,“田姐姐,稍安毋躁,”他沉吟片刻,“伯父伯母确实还活着,但他们不在我手上。”

我沉吟了阵,收起匕首,转身就走。

李孝本在身后笑道:“田姐姐,怎么说走就走?”

我冷笑,“我爹妈既然不在你手上,我也不指望靠你找到田武和碧桃,跟你还有什么好谈的?”

李孝本咂嘴笑道:“田姐姐,你真是现实。”

我忍不住笑出来,转身看着李孝本,“李孝本,你老实告诉我,为什么会编出我父母身死这件事来骗我?”

李孝本干笑不已,“我说出来有什么好处?”

我想了想,说道:“你不是想要玉玺么?如果你的答案让我满意,也许我会考虑帮你的忙也说不定。”

李孝本眼神闪烁,狡猾笑道:“那天,田武从九成殿出来,问我借钱,说自己在圣上跟前闯了大祸,要立即回家带着父母和碧桃远走高飞,我问他打算去什么地方,他却不肯告诉我,于是我借了五百银子给他,随后暗中差人跟在他身后,想要获知他的去向,”他略略咳嗽了声,“以方便我将来去找碧桃。”

我不屑看了他一眼,“你喜欢碧桃?”0

李孝本含混说道:“不讨厌。”

我沉吟了阵,“后来呢?”

“当天夜间,田武带着你父母还有碧桃出城,第二天上午,走到五里外的长岑道流头河附近,突然来了两个强徒,各自蒙着面容,他们夺了田武和碧桃,折身回扬州,你父母在后边追赶了一阵,因为脚力不足,最后放弃;但是没想到,五分钟之后,又来了一伙强徒,这次抢走的就是你父母,他们顺河南下,去了不知名的地方。

我得到这消息,急忙跑来告诉你,但是甫自进到成象殿,我又改变了主意,暗自盘算要从这件事上得到些好处。

我当时想,你父母已经不在此地,要搜索他们必定大费周章,可是田武和碧桃却还在扬州,以我在扬州的势力,要找出这两个人,应该不是难事,因此决定借着这个机会,卖你一个人情,再以此为理由,差使你替我作业,铺展我进到成象殿的路径。”

“也就是说,你之所以谎称我父母身死,只是因为你不想费事去找?”

“对。”

我叹了口气,“李孝本,你为人自私,但也算是个真小人。”

李孝本笑道:“田姐姐这样说话,真是令我无地自容,”他顿了顿,又旧话重提,试探着问我,“玉玺的事,不知道田姐姐能提供些什么帮助?”

我沉吟着没作声。

这时偏殿传来一声炮响,震天动地,我心下惊跳,“怎么回事?”

李孝本说道:“这是兵勇们在开温泉池,你也知道,成象殿是建造在坚硬岩石上边的,要想开一处温泉池,除了使用硝石以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定了定神,“这硝石的威力好霸道。”

“当然,”李孝本得意说道,“这是相州最有名的火药,名字叫做开山雷,一粒已经足以炸毁一面城墙。”

我心念流转,出了会神,状甚随意的问道:“你手上还剩多少粒这种开山雷?”

“十五六粒吧,怎么了?”

我笑着说道:“没什么,有这样霸道的工具作为辅助,想必温泉馆子应该很快就能建起来?”

李孝本说道:“差不多吧,按照我的估计,两个月之内,大致就可以完工。”

我懒洋洋说道:“两个月之后,圣上都不知道还在不在扬州。”

李孝本说道:“没有办法,这里夜间不让开工,如果可以夜以继日,一个月时间足够。”

我心里暗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悠然说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圣上最近都睡得很晚,只要你们凌晨之前熄工,对他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

“但作业太晚,宫门关闭之后,我们就不能回僚所休息了。”

“也不见得非得回僚所才能休息吧,成象殿也不是没有空房安置你们。”

李孝本大喜,“田姐姐的意思,骁果营的人晚间可以留宿成象殿?”

“如果你们循规蹈矩不惹是生非,我去和圣上商量看,应该是可以的。”

李孝本笑道:“放心,绝对比耗子好老实。”

他眼角眉梢俱是隐藏不住的笑意,仿佛要飞溅出来,我看得很明白,知道他之所以这样兴奋,不外是因为觉着自己终于正大光明入住成象殿,从此有了更多机会搜索玉玺,我心里冷笑,却不点破,“那行,我现在回去和圣上商量,如果圣上不同意,我会在傍晚之前通知你离开,如果没有接到通知,那就表示圣上同意了。”

李孝本笑迷迷说道:“有劳田姐姐。”

我离开偏殿,回到内殿寝宫,推开大门,忍不住皱眉,只不过才只一天,圣上的躯体就开始有腐坏迹象,空气中已经有些微的怪味道,我心中焦躁,但是也无计可施,只能不停往他身上擦拭那种散发浓郁香气的金粉。

夏东海在这天夜间凌晨时候回转,来回奔波使他疲惫不堪,面色苍白如雪,我端了一碗预先准备好的参汤给他喝,他闻到那股味道,皱眉问道:“是什么东西?”

“高丽参熬的汤。”

夏东海狐疑看着我,“你哪里找来的高丽参?”

“圣上的药箱里边有三支,我猜想你今天劳碌一天,所以拿了一支,熬成浓汤给你喝,帮你恢复精力。”

夏东海却不领情,淡淡说道:“圣上药箱里边的物品,不能随便吃的。”

我心下有些怒,冷笑道:“不是圣上药箱里边的东西不能随便吃,是出自我手的东西不能随便吃吧?”

夏东海揉着眉心,“你不要无理取闹,我没有精神和你纠缠。”

我大怒,越发觉着自己今天蓬头垢面在膳事房守着炉火辛苦半天,是多么的不值,“谁愿意跟你纠缠。”一把泼了参汤,眼眶莫名发红。

夏东海瞪眼看我,虽然没有出口,但是无理取闹四字,写在他脸上,呼之欲出。

我气苦,满眼俱是委屈的泪,却又拼力忍耐,我忍,我忍,为了弟弟妹妹,我死忍。

两个人别开脸,各自想着心事,谁也不愿先出口打破僵局。

最后我叹了口气,问道:“你今天查证得如何?”

夏东海斟酌片刻,慢慢说道:“如你所料,我在侧水台找到了元德太子,业已带回扬州,安置在琼花观附近的蓬莱客栈。”他谨慎看了我一眼,紧闭双唇,低垂长睫,小心隐藏自己心事。

我心下雪亮,断定他今次出门,一定还遇到些别的紧要事,没有说出来,我心中叹息,两个无法相互信任的人,如何能够协同作业?

我木然说道:“辛苦你了,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但现在还不能休息,事情还没做完,”我顿了顿,“你现在去成象殿偏殿,从李孝本那里,拿两颗开山雷回来,记得动作一定要轻,千万不可惊动他。”

夏东海皱眉,“你要我去一个低阶武官身上偷东西?”

我淡淡说道:“那不叫偷,顶多算是不告而取。”

夏东海反问:“有什么区别?”

我不耐说道:“事情反正我已经吩咐你了,你爱去不去,不去拉倒。”说完站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休息。

夏东海皱眉,“田氏,你脾气真是大。”

我气得笑出来,“夏东海,相信我,假如你身在我的处境,像我一样受人挟持,被人利用,得不到别人信任,一番好心总给人猜忌,你的脾气只会比我大,不会比我小。”

夏东海低声呐呐说道:“没有人猜忌你,是你自己多心。”

我心灰意冷,“夏东海,你是个老实人,说谎话的时候底气不足,有经验的人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夏东海尴尬之极,“田氏,对不起,”他犹豫了阵,“你要开山雷,我去替你拿就是了。”

我冷笑出声,转身看着夏东海,不无嘲讽说道:“委屈你了,夏将军。”

夏东海皱眉,似是想发作,但是话到嘴边,又忍下了。

半个时辰后,夏东海自偏殿盗回两粒开山雷,我仔细研究过它的构造,随后打开包裹,小心收藏妥当,夏东海站在旁边看着,自始自终,一言不发。

次日中午,琼花观的观主王世充派了名小道士送来消息,说琼花已经盛开,邀请圣上出宫赏花。

小道士走后,夏东海面容肃穆问我:“田氏,我们该怎么出宫?”我没作声,爬上中庭假山的最高点,对着碧蓝如洗的长空出神,热风吹过我的长裙子,我扬起头,无限留恋无限怅惘的四处张望,莫名的热泪盈眶,十年了,三千六百个日夜,我都在这里渡过。

夏东海在地上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过去的时光。”

夏东海没再作声,退到走廊阴凉处耐心等待。

我擦干脸上热泪,从假山上跳下来,对夏东海说道:“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目不转睛看着他,“不用多问,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我关好成象殿宫门,上了铁锁和横木,沿着迂回的抄手游廊,穿过洗衣殿,来到耸庑门,它是成象殿最外围的宫门,也是成象殿除大殿正门以外的另外一个出口,当初李佗建这道门,原本是用来做紧急逃生用的,但是建成之后却发现它从整体上破坏了行宫的风水,于是没有启用就直接封锁了。

丹阳宫修建于大业二年左右,从那时到现在,足足十二年,因为没有人看顾,使得耸庑门前空地杂草丛生,荒芜之极,我小心避让锋利草叶,行至铁门跟前,发现铁门厚重无比,足有百十来斤,门扉和门廊被一条拇指粗细的铰链捆绑在一起,因为多年不曾使用,铰链锈迹斑驳,已经和门扉生在一起。

夏东海疑惑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找人。”

“找谁?”

我说道:“你知道这铁门后边是什么地方?”

夏东海想了想,说道:“如果我记得不错,应该是昭烈殿,圣上专程修建来给年老宫人养老的地方,至少行宫平面图上的标注是这样的。”

“对,就是昭烈殿。”

“你带我来昭烈殿找谁?”

我若有若无的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我抽出袖子里的匕首,一刀割断铰链,撬开铁门,侧着身子进到昭烈殿,夏东海踌躇片刻,也跟了进来。

昭烈殿和行宫其他宫殿不同,这里虽然同样宽阔,但没有楼阁,放眼望去都是一排一排平整的单间木房子,像整齐的蜂房,每一间木房子里边,都养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我深吸口气,按照圣上所说的,“进门往左,横三竖七,里边住着的人,就是福昌。”

我眯着眼,开始搜索那房间,夏东海亦步亦趋,我心不在焉问他,“夏东海,你五岁起就在圣上跟前当差?”

“是。”

“那时候圣上多大年纪?”

夏东海想了想,说道:“二十四五吧,”他顿了顿,莫名给我勾起说话的欲望,“我是孤儿,那年冬天,下着鹅毛大雪,我在街上行乞,饥寒交迫,只剩一口气,适逢先独孤皇后出宫,见着我可怜,就收容了我,交给当时还是晋王的圣上看顾。”

我接口说道:“圣上找了一位年纪约有四十上下的丑陋宫人照顾你,这宫人对你无比尽心,你风寒入体,昏迷不醒,她不眠不休守在你床榻跟前三天三夜,终于救回你性命,你醒来的时候,见到她的面容,又吓得昏厥过去。”

夏东海惊诧之极,“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我笑出来,“又不是多么丢人的事,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夏东海眼神幽暗,看了我一眼,神情变化莫测,“是圣上告诉你的?”

“是。”

夏东海颇是有些不是滋味,“好似我离开成象殿那两天功夫,圣上告诉你很多事。”

我淡淡说道:“不多,可也不少,那位宫人,是圣上的奶娘,她是扬州人,父亲早死,和母亲相依为命,靠织布过活,彼时先皇还在扬州做总管,先独孤皇后喜欢她母亲的手艺,时常到她家购买布匹,后来她母亲去世,先独孤皇后索性收她进府,做贴身丫鬟,第二年,先独孤皇后有身,不久生下圣上,三个月之后,她的贴身丫鬟居然也生下一个小孩,两人十分相似,都是先皇的翻版。”

夏东海没作声,面容漠漠,也不知他心中想什么。

“小孩生下来之后,先独孤皇后震惊之极,反复追问那位宫人,小孩的父亲是谁,宫人坚不吐实,先独孤皇后没有办法,就找了先皇来对质,她问先皇,是不是那小孩的父亲,如果是,她就留下那小孩,如果不是,她就将小孩溺死,把宫人投井。先皇无奈,只好承认,自己和那宫人私通,是那小孩的父亲。”

夏东海勉强笑道:“圣上连这样宫闱秘辛都说给你听,可见他对你着实是不错。”

我冷笑,接着说道:“你怎不问那宫人和小孩后来命运怎样?”

夏东海避重就轻说道:“陈年旧事,说出来有什么用处?”

我笑着说道:“用处大着呢。先皇承认自己是那小孩的父亲,先独孤皇后因此大发雷霆,趁着先皇外出公干时候,将那小孩私自送出府邸,给了个寻常百姓,让他带到遥远僻静地方养育,有生之年,不得踏入扬州一步,至于那位生下小孩的宫人,因为奶水充足,得以暂时留在府中,做了圣上的奶娘,但她的面容给先独孤皇后用剪刀亲手划破,变成了夜叉,任何人看到她,都会退避三舍,只有年幼的圣上,跟她格外亲近。圣上成年之后,先独孤皇后原本想要将她处决,是圣上寸步不离守着她,保全了她的性命。

开皇元年,先皇登基,向先独孤皇后提出要求,想找回她送走的小孩,被先独孤皇后拒绝。

仁寿二年,先独孤皇后病重,当时你九岁,有一天,先独孤皇后避开先皇和圣上,把你叫到她跟前,对你说,要你去杀两个人,偿还你积欠她的恩情,这两个人,一个是圣上的奶娘,救回你性命的丑陋宫人,她的名字叫做福昌,另外一个,就是福昌的小孩,圣上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没有名字,人人都管他叫傻二,因为他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给狠心的人喂服一种损伤人心智的毒药,变成了白痴儿,你犹豫良久之后,接下了这个任务。”

夏东海牙关紧咬,“我别无选择。”

我冷笑不已,“于是你照着先独孤皇后的指示,找到傻二,带回扬州,诱出福昌,逼着她跳崖自尽,等福昌跳崖,你又把傻二也推下去,事后圣上追问福昌下落,你只推说不知道,夏东海,你作出这样亏心事,这么多年来,有没有后悔过?真正救回你性命的人是福昌,先独孤皇后不过是施舍你暖手之恩,你就将福昌的恩情一笔略过,这样公平么?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么?”

夏东海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右手悄悄按上腰间长剑的剑柄,我冷笑,“你想杀我,那是很容易的事,我就像福昌一样,身份卑微,一无所长,弟弟妹妹也在你的手上,你如果想要取我的性命,都不需要动手,只需要说一声,我就会像当年的福昌一样,心甘情愿死在你面前。”

夏东海打了个寒战,额间冷汗如注,慢慢放开握住剑柄的手,“不。。。不。。。”

我冷笑。

夏东海长叹一声,“你重提这些陈年旧事,是想要做什么?”

我说道:“福昌和傻二落崖之后,你回去向先独孤皇后复命,当时先独孤皇后已经病入膏肓,但是神智不乱,她问你要两人的尸身,你推说已经处理,先独孤皇后因此起了疑心,她逼着你立誓,有生之年,如果见到福昌和傻二,一定要不遗余力除掉两人,否则会遭天诛地灭,死无葬生之地,你被逼无奈,又觉着福昌和傻二落崖之后,是决无可能存活的了,遂遵照先独孤皇后的意思,立了上述毒誓。”

夏东海焦躁如困兽,“那又如何?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阴冷的笑,“夏东海,我只不过是想要告诉你一件事:福昌和傻二,都还活着。”

夏东海惊得面色如雪,“怎么可能?”

“福昌和傻二落崖之后不久,圣上就查出实情来了,他背着先独孤皇后和你,派人到山崖下仔细搜索,最后找到奄奄一息的两人,悄悄找了地方将养,一年以后圣上登基,立即建造了这座丹阳行宫,把两人转移到此间,一直养到现在。”

我一步一步逼近夏东海,“横三竖七,在你背后的这间房子里边住着的,就是你立誓要捕杀的人,夏东海,你准备好动手了么?”

夏东海惊恐得连连后退,“这不可能。”

我冷笑,“可不可能马上就知道了。”我上前两步,扣动门环,“有人在么?”

片刻之后有妇人问道:“是谁在外边?”

我冷眼看着夏东海,他面如死灰,浑身轻颤,“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我冷淡的笑,“这是圣上的安排,圣上要我转告你,人必需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

夏东海绝望之极,拔出腰间长剑想要自刎,这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东海。。。”

夏东海浑身轻颤,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眼,

面前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枯瘦的年老妇人,她笑容平静,脸上俱是乱刀戳刺留下的伤疤,半边下巴残缺着,样子极其狰狞可怖,我虽然一早已经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暗自吸气。

“东海,放下你手上的剑。”

夏东海没作声,眼泪一滴一滴滚落。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哭,不知他心中是悔恨是歉疚还是绝望,总之他哭了,没有声响,只有滚滚不断的热泪,“福昌,我对不起你。”

福昌却笑,长满老茧的双手仔细擦拭夏东海脸颊泪水,“傻孩子,你没有对不起我,阿摐说了,你亏欠我的,他会百倍的还给我,事实上他也做到了,这些年我和孩子过得十分安乐,心中对你没有半点怨恨。”

我听得心中酸楚,阿摐,是圣上的小名。

夏福昌问道:“阿摐呢?”

我愧疚说道:“奴婢失职,圣上被人行刺。”

福昌啊了一声,眼神迷茫看着我,“你的意思,阿摐不在了?”

“是,”我鼓足勇气,“福昌,我有事想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踌躇了阵,说道:“我想借你的小孩一用,为了圣上。”

我打算借用福昌的小孩傻二,冒充圣上,放进龙辇里边,两人外形酷似,隔着窗纱,只要隔离得当,是不会有人看出破绽来的,至于真正的圣上,届时会躺在傻二脚边,用厚厚毛毯遮掩着。

福昌说道:“你拿去吧,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只要我能够做到,一定答应你。”

福昌露出笑容,“替我好生照顾他,如果将来用不着了,带着他又多有不便,必须要解决掉,也请尽量快手些,不要让他太痛苦。”

我有些吃惊,急忙解释道:“福昌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借用小半天而已,稍后会差人给你送回来的。”

福昌摇头,“不用,我年纪太大,没有办法再照顾他,”她注视我一阵,“你是个心地良善的姑娘,我看得出来,把小孩交给你,我很放心。”

我没作声,苦苦思索对策想要打消福昌的念头,福昌却又对夏东海说道:“东海,你送我一程,让我早些去见阿摐,好么?”

我心下叹息,福昌多半是听到我和夏东海的对话,知道夏东海立毒誓的事,所以决定成全他。这老宫人的心地,才是真正的良善。

夏东海面容扭曲,痛苦说道:“福昌,你不要逼我。”

福昌柔声说道:“东海,阿摐说过,你对他最忠心不过,现在他去了,你也不希望他受委屈,对不对?那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除了我,再没有人清楚他的喜好,除了我,再没有人能够把他照顾妥贴。”

她一双瘦可见骨的手,轻轻握住夏东海右手,跟着横剑过肩,微微用力,锋利剑刃割裂了她的喉管,她倒在地上,像一棵树,悄无声响。

夏东海呆若木鸡,出自福昌喉管的血珠,顺着剑刃汇流到他手上,他也不擦拭,只是目不转睛看着我,眼中漠漠如霜,“圣上说得不错,人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

我背心泛起凉意,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还来不及抓住,已经消失了。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6 15:08

夏东海沉默抱着福昌,进到内室,放在卧榻上,盖好薄被,怔怔的出神,我站在他身后四步远处,四处张望,对这木结构房子的室内设计,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

福昌住的这间木房子,采光非常好,虽然摆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所有家俱都是圆角的,弧度优美,靠着窗户的地方有一张躺椅,和圣上寝宫那躺椅手工一模一样,我心旌动摇的想,这躺椅睡起来是否也是一样的舒适?

有人在我背后问道:“要不要躺上去试试看?”

我转过身,就看见一名年约四十五六的男子,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粗布工服,笑容温暖,眼神灿亮,我没有作声,泪水簌簌落下,“圣上。。。。”

你永远不会知道,有多少个夜里我梦见过你,当然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你的缘故,我心里是多么的沧桑。

夏东海说道:“田氏,你看清楚,他不是圣上。”

我眼前模糊,喃喃说道:“他明明是。”心里却很清楚,圣上已经被人行刺,眼前这个人,其实是圣上同父异母的兄弟傻二。

夏东海说道:“你仔细看,这男子的外形虽然和圣上相似,但圣上几时这样痴呆又满足的笑过?圣上的笑容,从来都是若有若无的,清冷又苍凉。”他微不可闻的叹息,走到男子跟前,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嘴角弯弯,“傻二,我叫傻二,妈妈说傻二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最棒的木工师傅。”

“这屋子里边所有家俱都是你做的?”

傻二挺起胸脯,“是的。”

“手艺真好,傻二是最棒的木工师傅。”

傻二笑迷了眼,风马牛不相及说道:“我饿了,我要吃东西,”他走到福昌跟前,拉住福昌的手,“妈妈,傻二要吃东西。”

夏东海颤声说道:“妈妈累了,要休息,我带你去可好?”

傻二皱眉,仔细审视夏东海,良久问道:“你是谁?”

夏东海摈住呼吸,“我姓夏,我们以前见过,你还记得么?”

傻二想了想,“我不记得了,”他捂着肚子,“我饿,我要吃东西。”

夏东海苍白面容略微露出些欢喜,“我有好多可口的东西,你跟我去,我拿给你吃。”

傻二欣喜拍手,“好,我跟你去,”却又愁眉苦脸,“可是妈妈说了,不能随便跟人走。”

夏东海笑容不改,“放心,妈妈休息之前,已经特别交代过,让我好生照顾你,你只管跟我走,妈妈不会怪罪你的,”他指着我说,“不信你问这位姐姐。”

傻二一双琉璃样眼珠眨也不眨看着我,“姐姐是不是?”

我踌躇良久,艰难别开脸说道:“是。”

傻二笑眯眯说道:“好,我们走。”遂跟在夏东海身后,笑眯眯步出内室。

我低下头,轻声叹息,傻二离开这木头房子,生命就会进入倒计时,我但凡还有一点怜悯之心,就该立刻抛下他,走得远远的。。。

但是,我不能。

命运的轮盘一经启动,就没有人能够阻止。

回成象殿的路上,我把自己的计划简要说给夏东海听,“我打算装扮傻二,让他冒充圣上,乘坐龙辇跟我们出宫,真正的圣上则有毛毯包裹,放在龙辇里边,悄悄带走。”

夏东海哦了声。

我看着他宽阔后背,追问了一句,“你觉得这法子是否可行?”

夏东海却笑,“如果我说不可行,你是否还有替代方案?”

“没有了。”

夏东海讥诮笑道:“既然是唯一的办法,那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我气结,真想扑上去打他两拳。

到了成象殿,我翻出圣上经常穿的袍服,让傻二试穿,两个人身量相当,袍服上身之后,傻二看起来宛然就是圣上再生。

我站在旁边,莫名的哽咽难言,如同受伤的小兽。

傻二歪着头看我,伸出手指擦拭我脸颊热泪,漆黑眼珠如子夜星辰,“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饿?”

我反手握住傻二的手,他的手温暖坚实,因为常年做木工,十指粗短,指腹有着厚厚老茧,和圣上的手完全不同,圣上的手,修长有力,柔软如玉,十指纤细,两者之间的区别犹如天渊,他真的不是圣上。

夏东海望着傻二出了会神,说道:“田氏,你这办法是可行的,不过,也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

夏东海说道:“傻二的外形虽然酷似圣上,但他没有圣上君临天下的气势,远观还行,走近了看,立刻就会被识破。”

我笑着说道:“放心,我会做妥善的安排,任何人都不会有机会走进龙辇。”

夏东海剑眉微微挑起,笑着问我:“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说道:“第一,我会给傻二服用一种用附子熬成的汤液,使得他神思恍惚,四肢无力,浑身疲乏,倦怠思睡,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方面,确保傻二始终在我掌握之中,不会脱轨出现有损圣上威严的言行举止,另一方面,也是要以此为理由,说明圣上身子不适,不接受官员朝拜;第二,我会在龙辇前后左右各排一个列宽十人的矩阵,把傻二围在中间,不让任何人靠近他,隔着十个人的距离,还有窗纱遮掩,就算是视力超群的人,也不可能看出圣上有差。”

夏东海笑着说道:“田氏,我得承认,你实在是个心细如发的人,每一处细节都给你设想到了,但你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们没有兵源,要形成你设想的矩阵,至少需要两百以上的兵勇。”

我笑道:“我知道,这个问题不难解决的,我们有兵源。”

夏东海惊讶问道:“在哪儿?”

“骁果营。”

夏东海皱眉,断然说道:“骁果营的人受李孝本控制,不可信,不能用。”

“最初我也以为是这样,但是圣上告诉我,骁果营里边至少有一个人是值得信任,如果有意外情况发生,可以找这个人求援。”

夏东海听得精神一振,“是谁?”

“一个叫做孔慈的人。”

“孔慈?”

“对。”

夏东海说道:“从来没有听说过,”他问我,“田氏,你在丹阳宫生活多年,认不认识这个人?”

我摇头,“不认识,不过,我已经查到这个人在骁果营的编制番号。”

“是哪一路的?”

“第五路,而且他的职务还不低,是第五路千牛右直长,整个第五路骁果营两百五十人,都归他调度,足够形成我需要的矩阵,因此我们只需要说服薛世良,让他同意,今次圣上出行,由骁果营第五路全权负责安全事宜,问题就解决了。”

夏东海眉宇舒展,至此终于略略露出喜色,“照这样安排,只要小心作业,今次应该是可以顺利出宫的。”

就在这时,有人在大殿门外提高声量说道:“臣扬州通守萧钜,求见圣上。”

夏东海脸色微变,高声问门外的人,“有什么事?”

萧钜回道:“臣听闻扬州琼花盛开,猜想圣上多半会出宫赏花,于是自作主张替圣上准备了龙辇,就停在大殿门口。”

我听得大喜,“太好了,来得正是时候。”

夏东海却摇头,“田氏,你不明白,萧钜的龙辇不能上。”

“为什么?”

夏东海踌躇了阵,委婉对我说道:“萧钜这个人很有来历,他的父亲萧岩,是当今萧皇后同父异母的哥哥,其人因此常年在后宫行走,不仅如此,”他斟酌了阵,委婉说道,“他还是圣上生前最为宠爱的内臣。”

我愣住了,满心不是滋味的说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萧钜其人,也像我一样,承过圣上的恩泽?”

“是。”

“有多久?”

“从十五岁到十七岁,萧钜都住在长安正阳宫里,和圣上同食同宿,到他十八岁,萧皇后忍无可忍,发动群臣进谏,要求圣上清理内臣,圣上迫于无奈,把萧钜外放扬州,一直到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六年前吧。”

我松了口气,跟着脸上发烧,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都这样生死关头,还舍得分出闲功夫争风,讪讪说道:“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夏将军,你何必这样介意,坐一次他置备的龙辇,有什么要紧?”我心念一转,试探着问道,“还是夏将军你和萧钜存在私人的恩怨?”其实我比较想说的是,夏东海你是不是也暗恋圣上,因此格外厌恶萧钜今次的殷勤,不肯让圣上坐他的龙辇?

夏东海也不是笨人,他听出我的弦外之音,苦笑着说道:“田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沉吟了阵,“我之所以说萧钜的龙辇不能上,不是因为我忌讳他,而是因为,一旦圣上坐上萧钜提供的龙辇,按照以前的规矩,萧钜是要陪侍在旁边的。”

我尴尬说道:“原来如此,这样看起来,萧钜的龙辇确实是不能坐了。”

“不仅不能坐,还要设法打发他走,能除掉是最好,留下他后患无穷,其人曾经是圣上最亲密的人,我们的障眼法,不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要怎么才能打发他走?”

夏东海苦笑,“我不知道。”

正说话间,又有人在大殿外边说道:“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有要事需要当面禀告圣上,请夏将军开门。”

我干笑不已,额头开始冒汗,“这下可好了,萧钜还没有想到方法料理,又来一个宇文化及。”

又听到萧钜说道:“宇文将军,你有什么要事需要禀告圣上?”

宇文化及冷冷说道:“以萧大人的智商,我相信就算我说出来,你也不会明白。”

萧钜冷笑,“那是当然的,宇文大人语言表达能力之拙劣,是人所周知的。”

宇文化及气结,“你!”

萧钜轻笑,笑盈盈说道:“宇文将军,许你侮辱人,就不许人还击么?”

宇文化及哼了声,跟着一声闷响,仿佛是有重物倒地,有人呻吟,估计是宇文化及出手袭击了萧钜。

萧钜一边抽冷气一边轻笑,言辞恳切但用字刻薄的说道:“宇文将军你真是本朝恶势力的中流砥柱。”

我忍不住笑出来,低声说道:“萧钜看来也不是省油的灯。”

夏东海出了会神,突然笑出来,“田氏,我找到解决萧钜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

夏东海说道:“借刀杀人。”

我心念翻转,约略猜到夏东海用意,“是否需要我配合?”

夏东海说道:“不用,”他看着傻二出了会神,“你去给傻二做午饭。”

“也好,”我想了想,说道,“记着,我们时间不多,一定要速战速决,解决问题之后,立即通知薛世良,准备龙辇,在下午三时之前,离开丹阳宫,赶去琼花观。”&

夏东海整了整身上衣衫,“我明白。” 夏东海出门直奔大殿外去应付宇文化及和萧钜,我立在原处犹豫不绝,虽然自己答应要做午饭给傻二吃,但又特别想知道大殿外事态的发展,踌躇再三,试探着问傻二意见:“傻二,我们稍后吃饭好不好?”

傻二笑道:“好。”

我愣住了,“你不饿了?”

傻二可怜的说道:“饿,”他目不转睛注视我,笑容明秀,眼神清亮,“但是稍后吃饭,姐姐不为难。”

我失口笑出来,“你知道我为难?”

傻二大力点头,得意说道:“傻二最聪明,什么都知道。”

我忍俊不禁,沉吟了阵,自小包裹里边拿出两片拟做干粮的肉馍,塞在傻二手上,“你先吃一些干粮,垫垫肚子,姐姐过一刻钟功夫,就煮饭给你吃。”

傻二温顺点头,闻了闻肉馍,笑眯眯说道:“好香,”及至咬了一口,却又愁眉苦脸,“好硬,牙齿没有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夸张,张开嘴给我检查。”

傻二张开嘴,唇舌翻动,想要遮掩一颗不少的雪白牙齿。

我笑出声来,“活宝一个。”

傻二眯眯的笑,“姐姐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

我干笑不已,低头在前边走,“不要叫我姐姐,我年纪比你小。”

傻二笑着问道:“那么叫什么才好?”

我说道:“我的名字,叫做碧瑶。”

傻二叫了一声,“碧瑶,好。”

我抿嘴轻笑,为着一个好字,莫名的欢喜。

两人悄悄走到大殿,趴在宫门上,自缝隙处探测外边动静。

夏东海背对着我,站在宇文化及和萧钜中间,冷淡说道:“宇文将军,我说过了,不能带你去见圣上。”

宇文化及说道:“夏将军,这件事非同小可,我非见圣上不可。”

萧钜讥诮的笑,煽了一句,“非见圣上不可,你以为自己是谁?十殿阎罗还是玉皇大帝?”

宇文化及大怒,双拳攥紧,几乎要滴出水来,如果夏东海不在场,只怕当场就要盛情款待萧钜两记老拳。

夏东海说道:“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我会全权处理。”

宇文化及沉吟了阵,说道:“好吧,臣刚刚得到消息,说琼花观的琼花不当季盛开。”

夏东海沉吟了阵,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宇文化及说道:“这样反常现象,不是每年都会出现,所以全扬州的老百姓都在议论,”他接着说道,“夏将军,王世充想必有差人进宫邀请圣上出巡赏花?”

“是。”

宇文化及说道:“臣斗胆恳请夏将军转告圣上,千万不可出宫。”

夏东海没作声,萧钜沉不住气,“为什么?”

宇文化及说道:“我虽然没有足够证据,但我确信,王世充和河间反贼窦建德有密切联系,琼花今次反常的盛开,实际上是王世充使用邪术造成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得圣上出宫观赏,给窦建德创造机会,伏击圣上。”

夏东海皱眉,“你的意思,窦建德来了扬州?”

“是。”

萧钜问道:“窦建德是谁?”

这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夏东海解释道:“窦建德原本是我朝河间府一个二百人长,大业十二年反叛,去年正月,其人在河间乐寿界建国,自称长乐王,还起了个年号叫做丁丑,他网罗的大将不多,但其本人非常有才干,去年七月,圣上谴了右翊卫将军薛世雄率兵三万人过河间讨伐窦建德,窦建德只用了七千敢死士,就把薛世雄三万人马屠宰得干干净净。”

我听得皱眉,如果宇文化及的消息不错,王世充果然和窦建德有来往,而窦建德就埋伏在琼花观内,准备伏击圣上,那么稍后傻二的处境将会非常的危险,窦建德是如此具有杀伤力的人物,我不认为一个简单的四方矩阵能够阻挡他。

夏东海说道:“这样看起来,圣上还真是不大适合出宫的了,”他看着萧钜,“萧大人,圣上既然不能出宫,你准备的龙辇自然也用不上了。”

萧钜失望之极,但并不死心,转问宇文化及,“宇文大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王世充和窦建德有联系而窦建德此时就在扬州?”

宇文化及状甚不屑的冷笑,把脸撇到一边,“低等文官和狗,没有资格和我说话。”

萧钜气得面色雪白,对夏东海说道:“夏将军,我要见圣上。”

宇文化及冷笑,“你以为自己是谁?十殿阎罗还是玉皇大帝?”把之前萧钜孝敬他的说辞原样奉还。

夏东海摇头,“圣上不能见你。”

“为什么?”

夏东海说道:“这中间的原因,通守大人应该很清楚才对的,当年你离开长安,宇文将军的父亲、前宇文丞相逼迫圣上在先皇跟前立誓,以后不得再见你,也不得再和你联系,”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圣上对通守大人你的心意,从来没有改变,事实上,这些年来,圣上没有一天不在挂念着你,不过,圣上贵为天子,一言九鼎,立过的誓言,是一定要遵守的。”

一番话说得跌宕起伏,仿佛是情真意切,实际上一点意义也无。

世间大多数情话,基本也都是这样的吧?

萧钜看了宇文化及一眼,不无恶意说道:“宇文老贼一早反出长安,圣上没有必要遵守给反贼立的誓言。”

夏东海沉吟着没作声,宇文化及面色甚是难看,“萧大人,你说话最好干净些。”

萧钜冷笑,“我哪里说话不干净了,宇文忻年事已高,自然是老,他践踏圣上恩宠,谋逆反叛,自然是贼,合在一起,当然是老贼,反贼。”

宇文化及面色铁青,夏东海这时笑出来,风马牛不相及的提了一句,“通守大人,你还记得圣上赏赐给你那盏翡翠夜光杯么?”

萧钜说道:“当然记得,那是圣上送我的生日礼物。”

夏东海说道:“对,那年通守大人正满十八岁,圣上打开珍宝阁,让你挑选称心的物品作为生日礼物,你一眼就挑中了来自西域的翡翠夜光杯,圣上也十分慷慨的赏赐给了你,那天夜间,黄花势欲落,清樽但满酌,你和圣上在御花园里畅饮葡萄美酒,正在兴头上的时候,突然下起瓢泼大雨,你十分扫兴,抱怨天公不作美,圣上为了让你开心,又额外的送你一颗来自南海的夜明珠。”

萧钜轻叹,“可惜后来出宫时候太匆忙,这些物品来不及收拾,都留在正阳宫了。”

夏东海说道:“通守大人,你知道夜光杯和夜明珠最后结局如何?”

“结局如何?”

夏东海说道:“你离开正阳宫之后,萧皇后查抄你睡房,所有圣上送给你的物品,全部收缴国库,其中的夜光杯和夜明珠,萧皇后赏赐给了宇文将军,”夏东海扫了宇文化及一眼,“你知道宇文将军拿两样稀世珍品做了什么用途?”

萧钜摈住呼吸问道:“什么用途?”

夏东海说道:“夜光杯做了便器,夜明珠镶嵌在婢女的绣鞋上,来回走动照明。”

萧钜气怒攻心,责问宇文化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宇文化及顽劣的笑,“这都是你的错,若非是因为你格外喜爱这两样物品,我又何必刻意糟蹋?”

萧钜说道:“我哪里得罪你了?”

宇文化及冷笑,“你哪里都没有得罪我,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对圣上撒娇作态,令人作呕。”

萧钜面色惨白,转对夏东海说道:“宇文化及糟践御赐物品,圣上是否知道?”

夏东海说道:“知道,圣上愤怒之极,但该时宇文丞相手中握着发给辽东军的三十万军饷和粮草,圣上审时度势,觉着不能为小事乱大局,所以隐忍着没有发作。”

我心念千百转,夏东海扯出这些旧事,是基于什么用心?

夏东海接着说道:“后来圣上还曾写过两句诗,说明他当时无奈心态,我记得诗是这么写的:徒有归飞心,无复因风力。”&

我听得几乎笑出来,这两句诗我听过,是圣上前些时候在成象殿放风筝,因为风力不足,风筝飞不起来,随口吟出,当时他心态,也着实是无奈,夏东海移花接木拿来说事,倒是贴切。

萧钜哑然。

宇文化及冷笑不已。

夏东海接着说道:“最近年来,圣上身子日益虚弱,他思念通守大人,犹豫再三之后,终于南下探望你,但他又不愿意违背誓言,所以一直在苦等机会,前几天他还做了首诗,内容如下:红颜讵几,玉貌须臾;一朝花落,白发难除;明年后岁,谁有谁无。”

夏东海看着萧钜,“通守大人,圣上虽然没有明说,但这首诗其实是写给你的,他忧心忡忡,担心自己可能再没有机会见到你了。”

这几句诗,是鸢尾花莫名枯死之后,圣上吟出来的,彼时他确实是忧心忡忡,担心自己再没有机会见到喜爱的那个人,只不过那个人不是萧钜,而是藏在鸢尾花背后的那位姑娘。

萧钜动容,哽咽难言,“我要见圣上。”

夏东海摇头,“我说过了,圣上是个重承诺的人,他立誓不再见你不再联系你,就一定会遵守,”他不无遗憾说道,“如果圣上出宫欣赏琼花,你或许还可以夹杂在官员当中,借着朝拜的机会,见他一面,跟他说两句亲近的话,那样圣上也不算违背誓言,可是现在,”他叹了口气,“圣上不能出宫,说什么都是枉然。”

我听得笑出来,对夏东海布局的能力,着实是佩服,他牵强附会、拐弯抹角的吟诗作赋,把圣上对萧钜一番似真似假的情意说到了十成十,不要说萧钜原本就对圣上倾心,就算他之前并不喜爱圣上,获知自己在圣上心中有这样伟岸地位,也必定会热血沸腾,不顾一切谋求和圣上相会的了。

果然,萧钜开始出击,“夏将军,宇文大人不和低等文官交谈,你可否帮我问一问他,有什么证据证明王世充和窦建德有联系而窦建德此时就在扬州?”

夏东海对宇文化及说道:“宇文将军,你听到通守大人的提问了?老实说,我也想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宇文化及沉吟了阵,说道:“我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我相信实情如此。”

夏东海说道:“怎么说?”

宇文化及说道:“王世充和窦建德有联系,这是肯定的,他们是熟识,大业初年,杨玄感叛乱,两人同年受征入伍,是军中袍泽,王世充攻打黎阳遇险,窦建德率兵增援过他,两个人因此成为结义兄弟,窦建德反出河间之后,王世充虽然没有去投奔他,但据说他时常筹集粮草,取道河间府,押送到西北贩卖,这些粮草在路经河间七营井附近时,无一例外都给当地的歹徒抢劫,七营井距离窦建德主营盘乐寿只有半里路不到,王世充遭受劫匪之后,也从来不报案,我因此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些所谓的歹徒,都是窦建德差人假扮的,王世充筹集的粮草,说贩卖不过是遮人耳目,无偿资助窦建德才是真,如果两个人之间没有密切联系或者同盟关系,王世充不可能做到这样地步。

至于窦建德在扬州,这件事我没有亲眼目睹,但我手下有兵勇,见到疑似窦建德的人最近在琼花观附近出没。”

萧钜问道:“仅仅是疑似?”

宇文化及不耐说道:“事关圣上安危,谨慎不会有错。”

夏东海附和道:“说的是。”

萧钜说道:“宇文大人,你这样谨慎,大可不必。”v

宇文化及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z

萧钜说道:“就算如你所说的,窦建德和王世充勾结,私下图谋,要趁着圣上出宫赏花之际,伏击圣上,那也不足为惧,我扬州城内,现在就驻扎有两万屯骑军,从附近四郡丹阳、秣陵、项城和太康抽调的四万游击,也已经进驻扬州城外,随时待命,加上宇文大人自有的五千精锐,以六万五千人马,对抗区区一个窦建德,如果宇文将军仍然觉得心惊胆寒,我着实是要对你的胆色另眼相看了。”

我听得微笑,宇文化及那样傲慢性情,萧钜这一爪子拍下去,算是给自己掘了死路。

夏东海问了一句,“宇文将军,你怎么看?”

宇文化及却没作声。

萧钜冷笑,“宇文将军,我知道你对窦建德深感恐惧,不如这样,你交出手上兵符,五千人马归我调遣,你自己急急换身衣裳,悄悄自西门出城,赶去洛州郏城,投奔你做反贼的父亲,让他在深山里边修建一座城堡,给你藏身,躲避窦建德,怎么样?”

宇文化及不怒反笑,“萧大人,你想要我的兵符?”

萧钜说道:“如果可以的话。”

宇文化及笑道:“好,你走近些,我拿给你。”他神色自如,左手伸入衣内,萧钜不疑有他,凑到他跟前,紧接着寒光闪烁,宇文化及右手如闪电一般,抽出腰间佩刀,刺入萧钜胸口。

这结局早在夏东海意料之中,但他啊的一声叫出口,仿佛是惊诧之极,“宇文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6 15:31

宇文化及抽出长刀,萧钜扑倒在地上,微微抽搐了阵,胸口血如泉涌,“夏将军。。。”

夏东海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我在,萧大人,你有什么话要说?”

但是萧钜数度张口,最终也没说出一个字,就断了气。

宇文化及擦干刀刃鲜血,回刀入鞘,若无其事对夏东海说道:“夏将军,你知道我性情暴躁,受不得别人激将,刚刚失手杀死萧大人,现在心里真是后悔万分,夏将军不会将萧大人的死因告诉圣上吧?”

夏东海笑出来,“放心,我提都不会提一个字,宇文将军,你回去稍做准备,半个时辰之后,到丹阳宫候驾吧,圣上要出宫赏花。”

宇文化及皱眉,“夏将军,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圣上现在不能出宫,窦建德也许正埋伏在琼花观,准备伏击圣上。”

夏东海高深莫测的笑,淡淡说道:“宇文将军,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力主圣上出宫。”

“为什么?”

夏东海笑道:“宇文将军,你不觉得,这是你监控扬州城最好的机会么?通守大人意外身死,圣上要出宫,又少不得禁军护卫,你是圣上钦点来扬州护驾的人,萧钜积聚在扬州的六万五千人马,除了你,还有谁更有资格指挥?”

宇文化及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是被夏东海说动,却又谨慎问道:“你为什么要怂恿我监控扬州城,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冷笑了一声,“你可不要忘记,我父亲已经反出长安,一旦扬州城被我监控,你和圣上落入我的掌控,后果很可能会不堪设想,尤其圣上身上还带着玉玺。”

夏东海面不改色的笑,“我知道,不过,那有什么关系,你我都很清楚,圣上身子病入膏肓,龙潜是早晚的事,所以他有什么愿望,我都会竭力替他达成,他想看琼花,我就带他去看琼花,至于以后,”他嗤笑出声,木然说道,“圣上连明天都没有,还考虑什么以后?”

我听得恻然,看不见夏东海表情,不过可以预见,必定十分凄惶,因为宇文化及这样老练多疑的人,都被他骗过,“好,出宫。”

我露出了笑容。

夏东海又说道:“宇文将军稍后出宫,请顺便带走通守大人尸身,找地方好生安葬,说到底,他也是皇亲国戚,不好随便敷衍,另外,还有一件事,也想要提醒宇文大人,据说通守大人在扬州,很有几个身居要职的知心朋友,所以宇文大人处理通守大人后事时候,最好谨慎些,不要留下痕迹,生出是非。”暗示要秘密、妥善安葬萧钜。

这是十分必要的,萧钜是扬州通守,在扬州这是仅次于主管的官阶,按照本朝的规定,高阶官吏莫名身死,要全城戒严三天,搜索疑凶,一旦全城戒严,我们要出城北归就困难了。

宇文化及说道:“我办事从来干净利落,不需要夏将军操心,我只是担心夏将军口风不严,无意之中,说出不该说的话。”

夏东海笑道:“放心,宇文大人,守口如瓶,一向是我的长项。”

宇文化及略感放心,提起萧钜尸身,翻身上马,退出成象殿,我等他走远了,打开大殿宫门,笑着对夏东海说道:“我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精彩的借刀杀人,夏东海,你三言两语,不仅策杀萧钜,更连痕迹也抹得干干净净,宇文化及白白给你利用了,还觉得自己拣了天大的便宜,”我似笑非笑,“这样高超的技巧,不是每个人都能具备,我对你的仰慕,简直如滔滔江水,绵延不决。”

夏东海白了我一眼,“田氏,你有时候贫嘴的可恶。”

我嘻嘻的笑,淡淡说道:“生存这么艰难,若是连贫嘴的权利都丧失,活着还有什么乐趣?”说完微不可闻的叹息。

夏东海张开,似是想要慰藉我两句,却又无从说起,踌躇良久,最终还是放弃,“我现在过尚宫院找薛世良,安排龙辇,顺便请调第五路骁果营兵勇承担圣上出巡护卫任务,你不要再偷懒,即刻去膳事房做午饭给傻二吃。”

我懒洋洋笑道:“我知道了。”

夏东海走后,我和傻二去膳事房,准备迟来的午饭。

和丹阳宫其他处所膳事房相比,成象殿的膳事房比较成规模,在结构规划上,除了理食的膳食房以外,还附设有七间耳房和偏厅,供值班宫人休息,因此占地甚广,算是自成一处小小内殿,为着方便主子用膳,膳事房地理位置设置得也很是巧妙,处正殿东北角,离内殿寝宫不远,背后是尚寝局,左边是洗衣殿,右边一墙之隔,就是李孝本作业的偏殿。

到了膳食房,傻二老实蹲在灶台边生火,我挽起袖子,腆起小胸脯,露出一副准大厨的架势,傻二仰慕不已,“碧瑶你真是能干。”

我洋洋自得。

尚食苑今天送来给圣上食用的菜蔬还算丰富,有数十样之多,肉品也还新鲜,我盘算了阵,挑出两块肥瘦适中的新鲜猪肉,一把散发脉脉香气的水芹菜,两根水灵灵的红萝卜,准备做一锅肉片粥,清炒红萝卜,水芹菜用沸水去涩做凉菜,放一点点酱油和醋,加一点点白糖,虽然清淡,但在这样酷暑天气食用,却是再合适不过的。x

傻二一边拉动风箱生火,一边歪着头问我:“碧瑶,米为什么是白的?”

“因为太阳是红的。”

“太阳是红的,和米是白的有什么关系?”

我一本正经说道:“如果太阳是红的,米就一定是白的,这是天地之间万古不变的道理。”

傻二哦了声,似懂非懂,没有再追问,安分守己的烧火。

我偷笑不已。

不大功夫锅子里清水开花,我把水芹菜扔进去,打了个转身,迅速捞起,盛进立米水用的筲基,清水因为沾染了水芹菜的颜色,变得绿油油的,我用木瓢舀出来,准备换水下锅煮肉片粥,却发现水缸里边清水用罄,一时呆住了。

傻二问道:“怎么了?”

我说道:“没有清水,不能煮饭。”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道:“傻二,我去洗衣殿提些清水回来,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走,知道了么。”

傻二温顺说道:“哦,好。”

我提了水桶,出膳事房,穿过抄手游廊,去到洗衣殿,摇动轱辘打满一桶水,累得气喘吁吁,正准备歇一会儿,却看见膳事房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有人惊惶失措的喊,“走火,走火,膳事房走火。”

我惊得面无人色,扔下水桶拔腿往回跑。

等我跑回膳事房,整片东北角已经烧成火海,火苗借着午后热风,呼啸试探着要窜入内殿寝宫,长水营的人正拼命汲水救火,在偏殿修建温泉馆子的李孝本也被抓丁,带着他手下骁果营兵勇帮忙传送水桶,我抢了一桶水,将自己身上淋得透湿,蒙头冲进火海,直奔膳食房,李孝本在背后大喊,“田姐姐你疯啦,赶紧出来。”

我充耳不闻,一路狂奔,热浪袭人,空气稀薄,浓烟呛得我咳嗽,双眼疼痛难忍,好不容易赶到膳食房,却不见傻二,顿时急得满头冒汗,“傻二,你在哪儿?”

傻二带着哭腔应道:“我在这儿。”听声音仿佛是在灶台附近某个角落,“碧瑶我怕,”傻二放声大哭,“我要妈妈。”

我撩起湿透衣衫蒙住口鼻,小心绕开着火的炊事用具,逡巡到灶台附近,伸手四处试探,“在哪儿?”

傻二握住我的手,嚎啕大哭,“在这儿,碧瑶我好怕,我不要变成黑黑烤番薯。”

我哑然失笑,温言说道:“不会变成黑黑烤番薯的,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但就在这时候,膳食房大门的顶木哔哔剥剥迸裂,应声倒塌,封锁了出路。

我立在原处,呆若木鸡。

傻二不明所以,“碧瑶,怎么不走?”

我绝望说道:“走不了了,出路被封死。”

傻二哭道:“那要怎么办?”

我定了定神,脑中飞速运转,想起十五六岁时候,有一年春天,我潜入膳食房,偷吃大厨做的美味糕点,正吃得尽兴,有值班的上赞内人听到动静,入内检查,当时没有地方躲闪,情急生智,就跳进了一个储藏大白菜的地窖藏身,我记得那地窖又黑又潮,四壁光滑,口小肚大,可以容纳好几个壮年男子,但具体方位是在哪儿?

傻二拉住我衣角,“碧瑶,怎么办?”

我没有作声,努力回想,室内温度直线攀升,我满头大汗,青筋毕露,只觉火舌仿佛是舔着皮肤在游走。

傻二可怜的说道:“碧瑶,好热。”

我心不在焉说道:“我知道,”说着俯低身子爬到料理菜肴的琉璃台附近,趴在地上一寸一寸摸索,光滑如镜的方砖饱饱吸收了热量,几乎将我双手烫成熊掌。

但这样辛苦终于得到回报,就在琉璃台石墩附近,我摸到一个铁环,心中大喜,力透臂膀,掀开铁板,下边果然露出硕大空间,一股陈年白菜的酸腐味道,扑面而来,这里显然就是地窖了,“傻二,快过这边来。”

傻二爬到我旁边,“做什么?”

“跳下去。”

傻二皱眉,“好臭,不要。”

我气得笑出来,“都快性命不保了,你还嫌东嫌西。”一脚把他踢进地窖,跟着自己也跳下去,合上铁板,微微的露了点缝隙通气。

迫在眉睫危机解除,我开始修理傻二,“膳事房怎么会着火的?”

傻二缩成一团躲在最远角落,恨不得自己能够凭空消失。

我威严喝道:“快说,不说把你丢出去烤成黑黑小番薯。”

傻二吓得魂不附体,慌慌张张辩解:“是它自己烧起来的,跟我没有关系。”

我气得笑出来,“我才不相信,傻二,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不说我立刻动手。”

傻二沉默了阵,痒痒然说道,“我摆弄那只风箱,觉得很有趣,就拆开来玩,没有留意灶台,火烧出来,碰到干干芦柴,越少越旺,窜到屋梁上,天气好热,屋梁尽情燃烧。”前言不搭后语的将起因经过结果描述清楚。

我忍俊不禁,板着脸说道:“做事要认真,一心不能二用,这道理妈妈没有教过你么?”

傻二将一颗愧疚头颅垂到胸前,“有。”几乎快要哭出来。

我叹了口气,不忍再责备他,“算了,我也有不是,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膳事房。”

傻二小心翼翼问道:“碧瑶,你原谅我了么?”

我没好气的笑,“不原谅你还能怎的,总不成揍你一顿吧?”

傻二讨好的笑,凑到我跟前,伸出袖子给我擦汗。

过了小半盏茶功夫,头顶传来嘈杂人声,猜知火势多半已经得到控制,我盘算着要揭开虚掩的大铁板,却听见夏东海声嘶力竭唤我名字,“田氏,田氏你在哪儿?”

又听到有人说,“夏将军你不用再找,膳食房全线倒塌,里边不可能还有活人的。”

夏东海颤声说道:“胡说,田氏一定还活着,她是多么聪明的人,一定会找地方藏起来。”

我呆住了,有些不明所以,却又莫名欢喜。

有人开始清理地上重物垃圾,烧焦的木头砖块逐一搬走,我耐心等待了一刻钟,跟着用力推开大铁板,傻二喜滋滋跑到我跟前,“我也要出去。”

我心念翻转,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住他额间的太阳穴挥出一记老拳,傻二猝不及防,闷哼了声,软软倒在地上。

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外边除了夏东海以外,还有好些闲杂人等,傻二目前冒充的是圣上,但他对这身份完全没有意识,为了确保他不会胡言乱语,以致使人生疑,将他打昏是唯一的办法。

我扶起傻二身体,靠在地窖石壁上,双手攀上兀自发热的窖口方砖地板,一个挺身跃出地窖,拖出傻二,然后我就看到了夏东海。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狼狈的夏东海,他浑身脏污,头发飞散,在残垣断壁之中埋头翻检,见到有貌似人体的物件,立即不顾一切扒出来,一双手因此漆黑肮脏,十指指甲剥落,汩汩流血,一滴一滴,洒落尘埃。

我叫了他一声,“夏东海。”

夏东海怔了怔,慢慢抬起头,目不转睛注视我,眼中波光闪动,“田氏?”

我笑着说道:“是我。”

夏东海没有作声,悄悄将双手藏在身后,“是否安然无恙?”

“是。”

夏东海沉默了阵,似是有千言万语,到最后却只是笑,“那就好。”稍后我和夏东海合力将傻二带回内殿,打理干净,我简要叙述了膳事房走火的原因,夏东海也汇报他的进度,确认薛世良已经着手安排圣上出巡事务,同时答应调派第五路骁果营负责联防,并已经和该路千牛直长孔慈做了初步沟通,说明矩阵排列要求。这期间傻二始终昏迷着,额头附近一团淤青,夏东海看得迷惑,最后终于忍不住问我:“田氏,你究竟是用什么凶器袭击他的?”

我干笑不已,“什么都没用,就是给了他一拳。”

夏东海没做声,挽起袖子替傻二推宫活血,眼神有意无意扫射我双手,“简直是铁拳无敌。”嘴角露出些微笑意。

我气结,真想扑上去咬他两口。

稍后薛世良过成象殿请示,问圣上是否有受伤,是否仍然决定照原计划出巡,夏东海十分肯定的回答了他这一问题,“没有受伤,照原计划出巡。”

打发走薛世良,夏东海迟疑了阵,开口问我:“田氏,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完成的心愿?”

我问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夏东海说道:“你如果有,不妨告诉我,我会竭力替你完成。”

“为什么?”

夏东海沉吟了阵,“我感激你。”

我笑出来,沉吟良久,“我希望死后能够和圣上葬在一起。”

夏东海脸色微变,踌躇了阵,“这会有难度。”

我自嘲的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讲。”

夏东海没再作声,专心致志给给傻二推宫活血,一盏茶功夫后,傻二终于哼了一声,睁开双眼,看着夏东海出了会神,跟着露出痴呆笑容,“我饿了。”

夏东海无言,良久痒痒说道:“做傻子真好。”

我忍不住笑出来,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就开始着手熬制附子汤。膳事房今次走火,所有炊事用具和煎药的药罐炉灶都已经烧毁,不过好在我自己还有一套简易的备用罐子,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下午三时左右,薛世良准备的龙辇抬进成象殿,我用青花瓷碗盛了附子汤,端给傻二服用,傻二皱眉,“这是什么汤水,”他闻了闻,“味道古怪,不要喝。”

我花言巧语说道:“你是不是觉着好头痛?”

傻二摸着额头上鸡蛋大小的淤青,老实点头,“是。”

我笑着说道:“喝下这碗大补的药汤,就不头痛了。”

傻二听话的凑到碗口边上,小口小口,将一大碗附子汤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摸摸额头,天真说道:“好像真的不痛了。”

我没有作声,突然难过之极。

夏东海在我身后说了一句,“欺负傻子,是会遭天谴的,”他微不可闻的叹息,“田氏,你和我注定都不会有好结果。”

我勉强笑道:“我知道,不过就算事情重新来过,我也还是会这样做。”因为我没得选择。

很快附子汤的药性发作,傻二清亮双眼神光涣散,软软瘫在卧榻上,面容似笑非笑,我和夏东海给他换上龙袍,搬进龙辇,为着保险起见,夏东海将他双手手足都捆绑在龙椅上,使他不能动弹,傻二神志不清,也不知道挣扎。

夏东海从衣内掏出一粒药丸,要塞进傻二口中,我抓住他的手,“你给他吃的是什么?”

夏东海说道:“赤箭丸。”

我听得吃惊,所谓的赤箭丸,就是用赤箭的种子做成的药丸,按照神农本草经的记载,赤箭又叫十二杀鬼仁,是一种非常霸道的中药,把赤箭的种子磨成粉,拌上蜂蜜,揉成药丸,人少量服用,可以保养喉咙,过量则会说不出话,严重的甚至会变成哑巴,“你不能给他吃这个。”

“非吃不可,我不希望沿途有任何意外发生,”他冷冷注视我,“你也不希望自己弟弟妹妹有任何意外发生,对不对?”暗示若是如果事情不顺,田武和碧桃就再没有活路。

我没作声,夏东海凡事求稳妥,他这样做法也无可厚非,尤其还有一点,是我没有说出来的,附子汤药性温和,药效持续时间也不长,假如半路上傻二突然清醒,发现自己手足被绑缚,大吼大叫,后果确实是会不堪设想,但要对傻二那样天真良善的人投毒,又实在于心不忍,如此踌躇良久,最后到底还是忧虑自家弟妹多些,不得不松开握住夏东海的手。

傻二吞下药丸,夏东海将卧榻上的圣上身躯用浸染了香料的毛毯包裹着,抱进龙辇,轻轻放在傻二脚边,对于这样有损圣上尊严的待遇,夏东海难过得眼圈发红,我也黯然神伤,勉强打起精神安慰他,“权当圣上是在熟睡中微服私访。”

夏东海没作声,沉吟良久,说道:“田氏,你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我。。。。”

“你什么?”

夏东海踌躇了阵,“没什么,”他迅速转过身,深吸口气,招呼守在大殿的四名绯衣宫女,“圣上已经准备妥当,准备起驾出宫。”

高大健美的绯衣宫女鱼贯入内,抬起龙辇,我和夏东海一左一右,站在窗口两旁,龙辇步出内殿的时候,两个人都忍不住回头张望,轻声叹口气,说不出心中是惆怅还是感伤。

到了宫门口,有一名年轻男子迎上来,单膝跪在地上,“扬州丹阳行宫骁果营第五路千牛左直长孔慈,给圣上请安。”在他身后不远,薛世良带着一干从长安跟着圣上来扬州的高阶官员,黑压压排成数列。

我心里赞叹,这位孔大人的声音,低沉婉转,入耳有一种烫贴人心的力量,真是一把好嗓。

夏东海说道:“孔大人不必多礼,圣上身子不适,厌烦见到这样阵仗,你让薛大人把所有官员都打发了,由你率队护送圣上过琼花观,队形就照之前我说给你的那样排列。”

孔慈应道:“是。”他站起身,退到薛世良跟前,耳语了几句,薛世良点头,带着一干官员分散到官道两边,在他们身后,密密实实排列的则是宇文化及指挥的六万五千扬州屯骑以及游击部队。

孔慈挥动旗语,五十米远处的骁果营兵勇立即跑步上来,十人一横列,十人一竖列,将龙辇前后左右包围得水泄不通。

夏东海看得满意,“孔大人,你这一部兵勇训练得好生干练。”

孔慈说道:“谢夏将军夸奖。”

我忍不住又打量他。

眼前这个人,身量不高,身形纤细,面容清秀,双眼灿若晨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额角有一处破相,似乎是给利器所伤,留下一道长长疤痕,堪堪避开至关紧要的太阳穴。^

不知道那伤疤是怎么造成的。

夏东海咳嗽了声,指着我对孔慈说道:“这位是圣上的近身宫女,田碧瑶。”!

孔慈露出友善笑容,“田姑娘,在下有礼。”

我对住他福了一福,“奴婢田氏,见过孔大人,”察觉到他扫视龙辇,于是挺起胸口,将半边窗户完全遮掩在自己身后,“孔大人在看什么?”

孔慈笑道:“没什么,”沉吟片刻,状甚漫不经心问道,“听闻今天成象殿膳事房走火,彼时圣上也在?”

我斟酌了阵,说道:“对。”

“是否是因此受伤,所以精力不济,不想接见百官?”他若有所思的笑,“甚至连话也都不愿意说一句?”#

我沉吟了阵,委婉说道:“圣上行事,我不好多做评论,当然也不能胡乱猜测,在背后说三道四,妄度君心,更加不受允许的。”算是四两拨千斤,卸载了他的问题。

孔慈笑出来,“田姑娘很会说话,我本想投石问路,没想到石沉大海。”

我干笑不已,使眼色给夏东海,要他我解围,夏东海收到我求救信号,轻轻咳嗽一声,“孔大人,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琼花的花期非常短暂,有什么事路上讨论可以么?”

孔慈笑道,“也好。”

这一路上,孔慈始终站在我附近,眼神有意无意扫视龙辇,不过,他没有再尝试和我交谈。

丹阳宫在扬州西向位,琼花观在东向位,从丹阳宫出发,赶到琼花观,前后总共花费了半个时辰时间。当龙辇去到琼花观附近的金带路时,两旁观礼的人流如潮水一般,争先恐后往大路冲刺,想要近距离瞻仰圣上丰姿,当然,也不排除有个别心怀叵测者,想要借此机会欲行不轨,但无论是哪一种心态的人,都被宇文化及调度的屯骑部队有效的阻挠在外围,而一早在道观等候的扬州地方官吏,虽然能够进入宇文化及圈出的禁区,也因为受到第五路骁果营铜墙铁壁一般的矩阵阻挠,只能站在十人远处,望辇兴叹。

我们稳稳当当,抵达琼花观。

王世充穿着崭新道袍,带着道观大小五十几名弟子,跪在道观门口接驾,“草民王世充,叩见圣上。”

夏东海说道:“王世充你平身吧,琼花在哪儿?”

“就在道观后园的琼花苑。”

“开出花瓣了没?”

“已经打起花骨朵,单等圣上出现,即刻绽放。”

夏东海说道:“王世充,你知道圣上喜好清静,有没有把琼花苑所有闲杂人等,全部清理干净,以免打扰圣上赏花的兴致?”

王世充说道:“有的,另外,圣上爱喝的桂花酒,还有祷告用的天竺清檀香,也都准备妥当,只是不知道时隔七年,圣上的喜好是否还和从前一样。”

夏东海说道:“这一点你不必担心,圣上的喜好多年如一日,”他脸上略有笑意,“王世充,难为你还记得圣上的喜好,”跟着吩咐绯衣宫女,“把龙辇抬到后园琼花苑去。”

王世充连忙起身,想要带路,夏东海却笑,伸手搭上他肩膀,“不用你招呼,我知道路径怎么走,”指着孔慈说道,“这位孔慈孔大人,是圣上十分宠幸的人,任职骁果营千牛直长,今天第一次来你道观,你要好生招待,带他四处走动,观赏下此间的秀雅风景,明白了么?”

我心念转动,颇是佩服夏东海,其人随机应变的本事,真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为犀利的,他显然对宇文化及提供的情报有充分重视,也怀疑王世充和窦建德阴有往来,所以想要把他调开,但又不好在明处操作,于是索性把他和孔慈拴在一起,圣上说过,孔慈是值得信任的,不过这话是出自我口,夏东海未必相信,如今正好利用这机会,牵制王世充之余,也试探孔慈的忠心,完全是一石二鸟的做法。

王世充脸色微变,显然并不满意夏东海这样安排,孔慈却好似并不在意,笑盈盈说道:“难得夏将军设想周到,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王世充无奈,只得说道:“孔大人请随我这边走。”眼睁睁看着绯衣宫女抬了龙辇去到后园。

骁果营的兵勇,留在原处待命。

夏东海轻车熟路,在前边带路,绯衣宫女抬着龙辇走到琼花苑,夏东海说道:“你们都出去,到大殿随便找地方歇着,没有征召,不得入内打扰。”

宫女们离开之后,我撩起龙辇绣帐,傻二已经清醒,眼泪汪汪注视我,口不能言,手足不能动弹,“傻二,委屈你了。”

夏东海冷笑,“委屈的不是他,是圣上。”他抱出圣上躯体,小心放在打着花骨朵的琼花旁边,眼圈发红,却又极力隐忍,“圣上九五至尊的躯体,匍匐在一个傻子脚下。。。。”

我苦笑,不敢接他话头,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夏东海出了会神,又说道:“圣上一生之中,最为喜爱的就是琼花,他给自己最小也是最宠爱的公主起名,就叫琼花。”

我接着做哑巴,不过今次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我深刻知道,夏东海此时需要的听众,不是聊友。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6 15:49

我说道:“就在王世充起居室地下,圣上在该处秘密修建有一座地宫,专门用来存储水晶棺,地宫的入口,就在他的书柜里。”

“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设法进入王世充的起居室,就可以拿走水晶棺?”

我没有作声,对着半开的琼花出了会神,“不,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圣上说的很清楚,水晶棺放在地宫的一扇大石门背后,开启那扇石门,需要密码,而密码只有王世充和圣上两个人知道,”我叹了口气,“比较让人讨厌的是,圣上没有来得及告诉我密码,就给翟让行刺。”

夏东海皱眉,“那怎么办?”

我笑着亮出藏在袖子里边的两粒开山雷,说道:“这就是我要你去李孝本处偷取开山雷的原因,如果没有办法通过输入密码打开石门,那就只能炸毁它。”

夏东海摇头,“行不通的,开山雷是非常霸道的火药,作业的时候会产生巨大声响,如果地面的人感知到震动,一路追查起源到地宫,我们将会无所遁形。”

我笑着说道:“这一点你放心,地宫是王世充负责看守,生出意外,他自然会出面善后,把变故遮掩过去。”

夏东海犹豫片刻,“话是不错,但万一事后他清查现场,发现水晶棺丢失,过丹阳宫回禀圣上,找不到人,我们出宫的事立即就会暴露。”

“他会发现水晶棺丢失,但他不会拿这件事去丹阳宫惊扰圣上,只会悄悄搜索。”

“为什么?”

我说道:“因为地宫不仅仅是圣上存储水晶棺的地方,它还是另外一个女人的藏身之所,这女人的身份特殊,不能曝光,地宫是这世间王世充能够为她找到的最佳庇护所,所以就算他发现水晶棺丢失,也决计不会知会给圣上知道,以免圣上差人彻查地宫。”

夏东海很是惊讶,“地宫里有女人?是谁?”

我笑出来,“就是元德太子以前的侧妃,内人小刘良娣。”

元德太子在他十九岁诈死之前,一共娶有一妻两妾,分别是太子妃韦氏,和两名侧妃内人大小刘良娣,这当中,韦氏生代王侑,也就是现在远在长安的傀儡隋皇,大小刘良娣是姐妹俩,大刘良娣生燕王倓,小刘良娣生越王侗,倓和侗年纪都大过侑。大业七年,元德太子诈死,大小刘良娣全部殉葬,太子妃韦氏则因为怀有身孕得以幸免。

夏东海听得惊讶之极,“小刘良娣不是早在七年前,元德太子过世的时候就殉葬了么?”

我说道:“她福大命大,有人打开太子陵墓,把她救走了。”

夏东海惊讶说道:“你说的这个人,不会是王世充吧?”

我笑道:“就是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叹了口气,说道:“不外是为个情字吧,小刘良娣原本是王世充的未婚妻子,因为元德太子相中她,遂强行解除两人婚约关系,纳娶她做侧妃,王世充因此看破红尘,出家做了道士,后来元德太子诈死,小刘良娣不愿意殉葬,就差人送消息给王世充,求他施以援手。”

“王世充于是甘冒奇险,从太子陵墓中盗走小刘良娣?”

“对。”

饶是夏东海向来沉稳有度,听到我这样肯定回答,也露出惊讶神色,“要从太子陵墓中盗走一个活人,那是多么庞大多么复杂的工程,王世充的资源和能力,真是不容小觑。”

我说道:“是啊,这个人我只能有四个字来形容:深藏不露。”

“王世充盗出小刘良娣之后,就把她安置到了地宫?”

“没有,最初他把小刘良娣安置在琼花观附近的乡下,每个月固定去探望她几次,但是很快当地居民开始怀疑小刘良娣的身份,王世充没有办法,只得将她转移地方,连着转移几次之后,小刘良娣对于居无定所的生活开始感到厌倦。

而就在这个时候,圣上要求王世充监工,在琼花观秘密建造一座地宫,存放水晶棺,地宫的入口又恰好建在王世充起居室内,这对小刘良娣来说,无异于是天赐良机,她努力说服王世充,背着圣上,在地宫偏僻角落,单独替她修建一间通风密室居住,一方面可以让自己免除颠沛流离之苦,另外一方面,也使两人有机会长相厮守,王世充知道这样行事是欺君,但他喜爱小刘良娣,考虑再三,最终采纳了小刘良娣建议。

地宫竣工后不久,圣上北归长安,龙舟甫自驶出扬州港口,王世充就悄悄把小刘良娣偷渡进了地宫,圣上很快获知了这件事,不过他装作不知道,容忍了王世充的期瞒行径。”

“为什么?”

我笑道:“我当时也这么问圣上,你猜他怎么回答我?”

“他怎么答你的?”

“圣上说,屠宰王世充和小刘良娣,是很容易的事,但这样行为不能带来任何好处,相反,如果我愿意装作不知情,由得两人苟且偷生,则至少可以获得两大收益:第一,地宫里边住着王世充最心爱的女人,他一定会随时关注地宫安全防务,时时修缮翻新,保持地宫通风整洁;第二,小刘良娣在身份上是太子殉妃,永远不能见天日,因此王世充必定会对地宫严加防守,禁止任何人靠近,以策安全。”

夏东海说道:“圣上眼光看得很长远。”

我说道:“对,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设法潜入王世充起居室,经由他书柜入口进入地宫,炸开石门,拿走水晶棺,和元德太子汇合,立即北归长安。”

夏东海反问道:“傻二怎么办?”

我没作声,沉吟良久,说道:“交给孔慈带回丹阳宫。”

“那他岂非是死路一条?”

我心中叹息,看了龙辇里懵懂无知的傻二一眼,“这是圣上给他安排的结局。”我心里打了个突,沉吟了阵,谨慎说道:“圣上说了,你的结局由元德太子决定。”

夏东海露出古怪笑容,“田氏,你想不想知道,圣上给你安排的结局是怎样的?”

我心下一沉,勉强笑道:“圣上替我安排了结局?”

“对。”

“是什么样的?”

夏东海阴冷的笑,“你很快就会知道,”他不欲再就这问题过多讨论,转口说道,“我们要怎样才能避开众人耳目,进到王世充起居室内,田氏,你有没有方案提出来参考?”

我说道:“我研究过琼花观的平面布局图,在琼花苑的背后,有一条走火通道,直通玄坛,王世充的起居室,就在玄坛旁边。”

夏东海伸手抱起圣上躯体,说道:“你带我去找那走火通道。”

我没作声,看着圣上蜡黄面容出神,夕阳的余晖照着怒放的琼花,有部分早一刻盛开的,已经开始凋谢,我不无心酸的想,我就像这琼花一样,一边盛开一边凋谢,而喜欢的那个人,始终不在身边。

这大约就是我的人生了,充满遗憾,不能弥补。

我低下头,热泪滚滚。

夏东海别过脸,装作没看到。

龙辇里的傻二口中啊啊作响,我走到他跟前,笑着问道:“怎么了?”

傻二竭尽全力挣扎,终于扯断绑缚他双手的绳索,笨手笨脚擦拭我脸颊泪水,我蹲在他脚边,将面容埋在他膝上的明黄袍服里,几乎痛哭出声,“傻二,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痛苦?”

傻二拉住我的手,在我手心写道:碧瑶,不要哭。

我哽咽难言,泣不成声。

傻二接着写:碧瑶最勇敢,碧瑶不哭。

我心如刀绞。

夏东海说道:“田氏,我们该走了。”

我看着傻二出了会神,站起身,“傻二,多保重。”

两个人转到琼花苑背后,找到走火通道,那是一条非常狭窄非常平整的石板路径,两边是层层垒砌的坚固大理石,高有数丈,我和夏东海在中间小心穿行,夏东海因为身形高大魁伟,又抱着圣上,只能侧着身子行进,非常吃力,通道走不到一半,他已经满头大汗,我看得不忍,提议说道:“不如我们原地休息一刻钟?”

夏东海摇头,“不用,”他甩落脸颊汗珠,“我们多耽误一分钟,圣上的躯体就会多溃烂一分。”

我叹了口气,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也没有再坚持。

两个人沉默无语,穿过走火通道,绕开玄坛,进到王世充起居室,夏东海将圣上躯体放置在地板上,打开书柜,但是并没有发现有暗门,他沉吟了阵,把书柜推到一边,仔细敲击墙壁,试探着推动,只听见吱呀两声,墙壁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条石板阶梯,一级一级,通往地下。

我说道:“这路径通往的多半就是地宫了。”

夏东海转身从烛台上掰了两只硕大明烛,用火石点燃,对我说道:“田氏,你走前边带路。”

我没作声,看着黑洞洞的入口,不明所以的觉得背后森森泛寒。

“田氏,你在犹豫什么?”

我勉强笑道:“没有。”我深吸口气,鼓足勇气跨进洞口,同时在心里默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数到第二百七十五步的时候,盘旋下降的石板阶梯终于走完,面前出现一条狭窄通道,干燥清洁,每隔五步左右,就有一盏长明灯,一直通往不知名的远处。

夏东海手中明烛这会儿已经燃烧一半,他吹熄烛火,小心纳入衣内收藏妥当,“这里应该就是地宫了,不知道水晶棺放在哪儿?”

我说道:“圣上说过,地宫的结构设计得并不复杂,水晶棺就放在主干道尽头的大石门背后,因此我们只需要找出主干道就可以了。”

“怎么找出主干道?”

我出了会神,说道:“我不知道,圣上没有告诉我,他只是大约提了一句,地宫的设计草图,用的是藏春园旧图。”

夏东海瞳孔微微收缩,“藏春园?”

“对,”我微蹙双眉,“但我翻遍扬州州郡历年来的土木要略,没有一处建筑,叫做藏春园。”

夏东海说道:“那是当然的。”

我有些惊讶,“为什么?”

“因为藏春园根本就不在扬州,它在长安,那是圣上正阳宫大兴殿的一处微缩景观。”

我听得一振,“这么说,你知道这处微缩景观的建筑格局?”

夏东海说道:“知道。”

我笑出来,站到一边,说道:“那好,今次轮到你带路了。”

夏东海警惕注视我,迟疑了阵,终于走到前边,我跟在他身后,发现他腰背挺得笔直,颈项僵硬,右手悄悄按住剑柄,仿佛是蓄势待发的豹子,随时准备出手扑击猎物。

我心惊肉跳的想,谁是他的猎物?

我不知道,但我悄悄抽出藏在袖子里边的匕首,握在掌心,以防万一。

通道弯弯曲曲,沿途出现无数岔道,夏东海最初还疑惑,遇到岔道总是会停下来,仔细辨认,四个岔道之后,他开始轻车熟路,十个岔道之后,他似乎摸到了地宫的横竖坐标,将地宫建筑格局和藏春完全结合在一起,形成立体明确的感知,至此他不再浪费时间判断岔道,直接闭着双眼行进,并且脚程越来越快,好几次都将我远远甩在身后,好在他每走一段路程,就会回头张望,发现我没跟上来,立即原路返回搜索我。

到了第二十八个岔道口,一扇厚重大石门挡住去路,夏东海停下来,憔悴面容略有笑意,我问道:“这里就是主干道的尽头?”

夏东海点头。

我把匕首顶回衣袖,取出开山雷,放在石门壁角处,吩咐夏东海:“夏东海,你站远些。”取了墙上的长明灯,点燃导火索。

两秒钟之后,两粒开山雷同时爆破,炸开了石门。

尘土飞扬,烟雾弥漫,我和夏东海捂着口鼻,踩着碎裂石块,进入内室,水晶棺就安置在内室正中央一块狭长厩门石上。

我如释重负的笑,才刚想要发表两句感言,却听到夏东海在我背后愧疚难言的说道:“田氏,对不起。”

我听得疑惑,转身正要询问他哪里对不起我,就看见寒光轻闪,夏东海长剑出手,刺入我胸口,我看着雪亮剑尖穿胸而过,却不觉得疼痛,倒是夏东海面容扭曲,仿佛承受巨大痛苦。

我仆倒在地上,辛酸的笑出来,“这就是圣上替我安排的结局?”
作者: hattiecode    时间: 2009-3-16 21:11

这本书我还满喜欢的,可惜后面VIP了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6 21:32

夏东海抽出长剑,负手站在旁边,“那天我找到元德太子,他问我,是如何获知他下落的,我据实以告,他就说,蜡丸是圣上的备用方案,圣上一早和他说过,如果我通过备用方案找到他,说明田氏其人不得圣上信任,北归之前,一定要除掉她。”

我说道:“你有无向他解释,我不是不得圣上信任,是圣上来不及信任我,就给翟让行刺。”

夏东海没做声。

我笑着说道:“你没有向他解释,对不对?”

“对。”

“为什么?”

夏东海沉吟良久,艰难开口,“我一生虽然称不上行事端正,但从来没有做过于道义有亏的事,只有那一桩,就是迫死福昌,十多年来,这一直是我的心病,”他看着我,“田氏,我不知道圣上告诉你这件事究竟是基于什么用心,但你获悉之后,不该说出来的,或者说,不该悉数说出来,你可以隐瞒大部分事实,只找出傻二就够了,其他的全部假装不知,你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等于把我逼上绝路,就算圣上不要求除掉你,我也不能让你存活,”他轻叹口气,接着说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原本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在元德太子跟前替你申辩几句,保全你的性命,但是。。。。”

我苦笑,“我相信你,你不用再说,我不怪你,换了我是你,多半也会这么做,”我摈住呼吸,问出我此时最关心的问题,“我弟弟妹妹你打算怎么处置?”

“一并处死。”

我苦苦哀求,“两个人何其无辜,求你饶了他们。”

夏东海说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我心中绝望,眼泪簌簌落下,夏东海目不转睛注视我,面容漠漠如霜,样子看来甚是悲哀,我擦干泪水,冷笑道:“夏东海,我不需要你同情。”

夏东海摇头,“我不是在同情你,”他笑容惨淡,“我是难过。”

我笑着说道:“不用难过,赶紧去拿水晶棺,现在时间紧迫,多拖延一分,就多一分危险,”我顿了顿,跟着心有所悟,笑着说道,“是了,你在等我断气。”

夏东海没有作声,自衣内掏出一方巾帕,敷在我伤口上,止住喷涌血泉,我忍不住笑出声,“夏东海,你这是做什么?”

“这巾帕上浸有一种叫做王不留归的毒草药液,见血封喉,会让你少受很多苦。”

我哑然,“多谢。”也实在找不到别的言辞形容他行为了。

夏东海出了会神,“田氏,我以前听圣上读佛经,记得有一本经上说,人如果做了背恩养、违道义、失人性的事,就会坠入炎热地狱,据说这地狱酷热异常,罪人会被遍地烈火包围,烧烤得皮肉模糊,内脏焦烂,痛苦万端,是不是真的?”

我疲累之极,四肢渐次麻木,很想要合眼睡觉,却努力睁开眼,说道:“对,不仅如此,罪人转生之后,还要经历四十二大劫,七十五小劫,最后魂飞魄散,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我怜悯看着夏东海,“因为背恩养、违道义、失人性,是五逆重罪,理当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夏东海面色如雪,显然心中恐惧之极。

我看得不忍,叹了口气,“那都是骗人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夏东海站起身,背起厩门石上的水晶棺,“田氏,再见。”

我使出全身力气,抓住他长衣下摆,“饶了我弟弟妹妹。。。。”

夏东海踌躇良久,“我不能。”

我绝望之极,叹息一声,松开双手,“你离开的时候脚步轻一些,我想睡了,不要吵到我,”我闭上眼,咕哝了一句,“地上真冷。”

不知道一觉醒来,会看到谁?

又忍不住笑出来,还能有谁,不外是黑白无常,地狱阎罗,或者铁面判官。

居然都不是。_

我再度睁开眼,发现眼前站着一名女子,笑容可掬问我:“你感觉怎样?”

我十分惊讶,“你是阎罗王的近身婢女?阎罗殿几时开始招收女性服务人员的,待遇如何,大王好不好伺候,还要不要招收新人?我强烈自荐。”

那女郎笑成掩口葫芦,“上述问题当中,只有第一个问题,妾身能够答复你,其他的问题,妾身一概不知,”她顿了顿,笑盈盈说道,“妾身不是阎罗王近身婢女。”

“不是阎王婢女,是阎王妻子?”

“也不是。”

“那你是谁?”

女郎笑道:“妾身刘氏。”

我心念翻转,试探着问道:“元德太子的侧妃内人小刘良娣?”

“是。”

我干笑不已,“真是有趣,”小心问道,“我是不是还活着?”

刘氏忍俊不禁,“你伸手探测自己心跳看,若是有心跳,那就说明你还活着。”

我小心伸手到胸口,摸到一圈厚厚纱布,隔着纱布,隐约感到自己胸腔内有微弱规律振动,忍不住笑出来,欣喜说道,“我还活着。”当场喜极而泣,跟着又大惑不解,我是怎么存活下来的?

刘氏说道:“对的。”

我沉吟了阵,“是你救的我?”

刘氏笑道:“算是。”

我说道:“你把过程说来我听。”

刘氏却笑,端起桌上一碗药汤,“不着急,你先喝完这碗药汤。”

我推托道:“我只是胸口中剑,将养一阵子就好了,不需要喝药。”

刘氏摇头,“碧瑶,你忘记了么,夏东海敷住你伤口那巾帕,浸有一种叫做王不留归的剧毒药液,这药汤是用来解毒的,非喝不可,在你清醒之前,我已经喂你服用七次了。”

我微笑,我当然没忘记,我只是不明白你这药汤是拿来做什么的,现在你说得这样清楚,我自然不会再有顾虑。

我接过汤碗,一口气喝干,又问道:“你知道我叫碧瑶?”

刘氏轻笑,擦拭我嘴边汤液,“我不仅知道你叫碧瑶,我连你为什么会给夏东海谋害,也都一清二楚。”

我挑起眉毛,“为什么?”

刘氏笑道:“因为我当时就在你们旁边,只不过你们没有发现。”

我有些惊讶,“你在我们旁边?”

刘氏说道:“对,确切的说,是我居住的密室在旁边,我在密室内。”

我笑道:“王世充真是有够胆大妄为,他将你的密室造在安置水晶棺的石室旁边,也不担心给圣上看出端倪。”

刘氏点头,“我也曾经这样说过他,但是他十分坚持,”她解释道,“他是修行的道人,很讲究气运,说地宫终年不见天日,容易滋生阴秽不洁的物种,人如果沾染上,是会生出各种病症的,水晶棺周身带有奇异磁场,能够净化环境,使人身体健康,化解煞气。”

“也有道理。”)

“你们用开山雷爆破石门那阵,劲浪袭人,我密室的房门险些震塌,当时十分害怕,以为是来拘拿我的,躲在内室角落半点不敢声张,后来不见有动静,于是斗胆行出内室,藏在房门后边,偷听你们谈话,夏东海刺伤你之后,带走水晶棺,我又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推开大门,这时王不留归的毒素已经攻入你心房,你奄奄一息,脉搏微弱,但始终不肯断气。”+

我苦笑,有那么多遗憾在心里,我怎么舍得断气。l

“我当时很疑惑,因为听夏东海说过,王不留归见血封喉。”

我出了会神,笑着说道:“这也是要因人而异的吧,按照中医的理论,王不留归本身是一种药性非常凶猛的麻醉药草,我们说它见血封喉,从药理而言,其实是说它会顺着经脉侵入心房,使心脏丧失动力,停止起搏,最终人体因为得不到新鲜血液支持,衰竭而死,但我受伤之后,利剑割断脏腑主动脉,导致血不归经,王不留归因此运行得极度缓慢,效力自然也会大打折扣,”我自我解嘲的笑,“从这一角度来说,夏东海刺我一剑,反而是便宜了我。”3

刘氏说道:“碧瑶,你心胸很宽广,也很会自嘲。”

我叹了口气,沉沉说道:“不然还能怎样呢,撒泼耍赖,逞强斗狠,我又不懂,”想了想又问道,“我现在哪儿?”

“琼花观,”刘氏脸红了红,“他的起居室。”

那个他不用说,自然是王世充了。

正说话间王世充推门进来,“阿蘅,她醒来没?”见着我半倚靠在床柱上,当即露出笑容,“田姑娘,你醒来就好,我也放心了,”神情之间仿佛是惊异又仿佛是得意,“那方子果然有效。”

我笑着说道:“什么方子?”

“就是配置给你喝那药汤的方子,”王世充顿了顿,若有若无说道,“这可是我花费两个昼夜才配置出来的。”

我微笑,知道王世充提这一句,明确是在向我讨人情,“道长大人,奴婢今次承蒙你出手相救,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将来道长如果有什么差遣,只要是奴婢力所能及的,一定竭力替道长完成。”

王世充却笑,淡淡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田姑娘不需要放在心上,其实出手诊治之前,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成功,也是侥幸。”

“话是这么说,但受人点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

王世充只是笑,斟酌片刻,说道:“回报的事不急在一时,等你将养好身体,我们慢慢再讨论。”

我听出端倪,试探着说道:“听道长大人的意思,是要我继续留在琼花观?”

王世充含笑说道:“田姑娘不留在琼花观,是想去哪里?”

我踌躇了阵,叹了口气,说道:“我想回家乡雷塘。”扬州过往,像场恶梦。

王世充不置可否的笑,沉吟着没作声。

刘氏把玩桌上镇纸,闲闲说道:“碧瑶,你想必还不明白自己现今的处境。”

我心下一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氏笑着说道:“碧瑶,你昏迷七天,外边已经发生惊天巨变。”

我干笑不已,没想到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什么惊天巨变?”

刘氏眉目隐有笑意,颇是有些幸灾乐祸,“圣上自琼花观回丹阳宫的当天夜间,宇文化及闯进成象殿,不知道是为什么缘故,和圣上发生冲突。”

我听得心惊肉跳,照这样情形看来,刘氏应当还没有猜到夏东海和我全力以赴盗取水晶棺的真正用意,而孔慈也果真照着夏东海的吩咐,将傻二冒充圣上,送回了丹阳宫,“后来呢?”

王世充闲闲说了一句,“圣上驾崩,宇文化及扶持元德太子堂弟楚王浩登基,掌握全城兵马,受封丞相,现在整个扬州城,都处在宇文丞相监控之下,”他满含深意注视我,“宇文丞相弑君之后,仔细搜索圣上寝宫,没有发现玉玺,你又下落不明,宫中因此有人传闻,你盗走玉玺,准备潜逃去长安,献给唐王李渊,丞相现在满城贴出告示缉拿你,北上的各路关卡,也已经全线封锁。”

我踌躇了阵,“夏东海呢?”

“不知去向。”

“我们同时失踪,怎么没有人怀疑是他盗走玉玺的?”

王世充说道:“丹阳宫的宫监薛世良指称,你无比得圣上宠爱,圣上一应物品,都是你在保管,玉玺当然也在其中。”

我苦笑。

刘氏又说道:“另外,唐王二世子李世民,在圣上遇刺第二天赶到扬州,因为获悉丹阳宫变故,他没有进城,就驻扎在城外五十里的武阳郡附近,据说其人也是为着玉玺来的,并听到了城中传闻,猜测玉玺在你手上,不过,他似乎又不认为,你打算献出玉玺给唐王,因此有意狙击你。”

刘氏这话的意思是在暗示我处境艰难。^

我苦笑不已,“看情形我貌似是陷入绝境了。”

王世充沉吟了阵,试探着问道:“田姑娘,玉玺到底在不在你手上?”
我没有回答这问题,那是我的秘密。

王世充也不着急,笑着说道:“田姑娘你身子想必乏力,先歇息着,晚些我再来探望你。”

王世充走后,刘氏收起汤碗,熬了些米粥给我吃,原本是不怎么有胃口的,但刘氏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种古怪的腐皮素锦,酸酸甜甜的,配着清淡的米粥,无比美味,我连着饱食三大碗,顿时觉得四肢百骸充满活力。

刘氏面目含笑注视我,良久莫名叹口气,开始收拾桌上碗碟,我笑着问她:“刘内人,你做什么叹气?”

刘氏说道:“没事,妾身只是羡慕田姑娘。”

我失口笑出来,“刘内人你不是在奚落我吧,你羡慕我什么呢?身处绝境,一无所有,更被官家通缉?”

刘氏幽怨叹道,“你只不过是吃了几碗清粥,立刻神清气爽,比我服用千年人参更见奇效,”她又问,“你今年多大年纪?”

我笑着说道:“没有二十三也有二十四了,宫中无日月,也没人给我祝生,不怎么记得了。”

刘氏更加惆怅,“妾身今年二十四,和你真是天差地别。”

我想了想,说道:“以前在宫中,有位老宫女告诉我,大凡是殉葬的宫妃,都要服用一种用女贞实的叶子和禹余粮的种子熬成的汤药,据说这种汤药可以让人死后离魂消散,梳理五脏的邪气,不至生成怨念,刘内人当年殉葬的时候,有没有服用过?”

刘氏反问我:“田姑娘显然对妾身来历了如指掌,你都是从哪里获知的?”

我犹豫了阵,“是圣上告诉我的。”

刘氏惊讶之极,“圣上知道妾身还活着,为什么不差人拘拿妾身?”

我心里暗笑,决定为自己喜爱的男子塑造一面光辉形象,于是花言巧语说道:“圣上是觉着,刘内人原本就和道长大人有婚姻之约,因为元德太子的缘故,被迫劳燕双飞,他很是过意不去,所以道长大人将你从太子陵墓盗走,又擅自藏匿在地宫里,圣上虽然知情,也装作不知,算是成全你两人一番痴心。”

刘氏果然感动,“难怪妾身入住地宫这些年,圣上一次也不曾差人来检查,原来是不忍惊扰妾身。”

我险些发笑,却大点其头,“确实如此。”

此时日影西斜,起居室外一棵参天大树上,有出外觅食的鸟儿归巢,纤细鸟足抓住巢穴,发出啾啾鸣声,立即就有三两只娇嫩的鸟啼声附和,我趴在窗台上仰望,“你猜这鸟巢中有多少只鸟儿?”

刘氏露出兴味笑容,“你觉得呢?”

“我猜总有个四五只吧,两只老鸟,剩下的都是雏鸟,听声音判断,应该有两到三只,”我有些馋嘴,“刘内人,你喜不喜欢吃烤乌雀?”

刘氏忍不住笑出声,“你想爬树抓鸟下来烤着吃?”

我流着口水说道:“无比香,无比嫩,无比鲜美,只需要放少许调料,就能让你吃得添手指,吞舌头。”说话间我已经从窗台跃出去,摩拳擦掌准备爬树抓鸟。

刘氏一边叹气一边笑,“碧瑶,我有你一半精力就好了。”

我笑着说道:“还是刚刚那问题,我说过的那种汤药,你到底有没有服用过?”

“服过。”

“那你就是给那汤药伤了元气,我稍后开一张调理方子给你,你照着那方子抓药来服,持续半年左右,身子也许会调养得比现在好些。”

刘氏又惊又喜,“田姑娘懂得医术?”

我摇头,“不懂,都是从书上看来的,也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刘氏说道:“据说懂得医术的人或多或少都会些相术,田姑娘是否在这方面也有所涉猎?”

我想了想,谨慎说道:“懂一点点,不多。”

刘氏甚是欢喜,“那你看妾身的寿元怎样?”

我打量刘氏,见她面色苍白,额头狭窄,鼻准短促,溜尖下巴,实在不像是长寿之人,不过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出来的,于是含混说道:“虽然活不过百岁,日夜往复,也有八十几的寿命。”刘氏的寿命,至多不过四十来岁,所以我说日夜往复,那意思就是一天当作两天过。

刘氏却欢喜之极,“妾身不指望长命百岁,只要能够活着见到侗儿承继大统,就觉着心满意足了。”

小刘良娣和元德太子生的小孩越王侗,今年十岁样子,目前是寄居在小刘良娣远在曹州的父母处。

我默不作声除掉足上软缎鞋子,状甚随意问道:“看情形刘内人是有意要为自己小孩谋求上位?”

刘氏笑着搬来一张高脚梯子,搭在树干上,坦然说道:“如果条件允许,当然是想要放手一搏。”

我利索爬上树,细细数巢穴内鸟儿数量,居然有六只之多,一时心花怒放,“今天可算是有口福了。”

刘氏笑着问道:“有几只?”

“连着老鸟在内,共计是六只,其中有一只显然是新近出生的,绒毛都还没长出来,这种乌雀最是极品。”说完我顺着树干,刺溜刺溜滑到地上。

刘氏惊讶问道:“你怎么空手下来了?”跟着又笑出来,“是了,你是下地拿口袋的。”

“不是。”

“那是做什么?”

我淡淡说道:“不做什么,我突然改变主意,觉得自己已经很饱,肚中有食,应该知足,另外,那乌雀羽毛虽然华美,但是身子瘦小,真要吃起来,估计是一嘴骨头,没什么油水,所以不想费力气。”

刘氏深思看着我,“碧瑶,你在暗示我什么?”

我笑出来,“你说呢?”

刘氏却笑,“我原本也不想费那力气,但上天将你赐给我,其用意不言而喻,是要我有所作为,我不能忤逆上天的旨意,事实上,早在发现你的当天,我就差人过曹州,接侗儿来此间,只等他到达,立即就和王郎收拾包裹,离开扬州,直奔洛阳,那是王郎的基地,我们在该处积攒有大批的资源和容量,绝对够格扶立侗儿坐登上位。”

我皮笑肉不笑说道:“那真是要恭喜你们,届时一路走好,我就不远送了。”

刘氏笑出来,“碧瑶,你还不明白么,侗儿登基,需要玉玺正名,所以,你得跟我们走,”她悠然的笑,“若是不想跟我们走,就要交出玉玺。”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7 10:26

我笑出来,归根结底,还是回到玉玺身上,“如果我不交出玉玺,又不肯跟你们过洛阳,相信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对不对?”

刘氏点头,“碧瑶,我这也是为你好,”她顿了顿,又循循善诱,“你一个孤身女子,身上带着像玉玺这样的传国物品,只会招来祸端,莫如借花献佛送给我,既免除自己的血光之灾,又赚得天大人情,何乐而不为?”

我不置可否的笑,“话是不错,但问题的关键是,玉玺不在我身上。”

刘氏笑容不改,“你知道它的下落,对不对?”

我沉吟了阵,慢慢说道:“对。”

“在哪里?”

我却笑,深吸口气,仰望长空,只见流云四散,落日如血,壮美多姿的江山,说不出的苍凉绮丽,“你先告诉我,圣上驾崩以后,躯体是如何安置的?”

“现在暂时是停放在成象殿的寝宫内,宇文丞相正在加紧修建皇陵,”她不无遗憾说道,“不过这样酷热天气,等皇陵修好,只怕躯体早已经腐烂,”她叹了口气,“如果夏东海没有盗走水晶棺就好了。”

我出了会神,说道:“刘内人,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吧,你让道长设法,把圣上躯体盗出来交给我,我就把玉玺的下落说给你听,你看怎样?”

刘氏有些惊讶,“你要圣上躯体做什么?”

“我想带回家乡安葬。”原本将傻二葬在皇陵里也没什么不妥,但我考虑的是以后,如果将来有一天,真正的圣上躯体出现,傻二的身份曝光,他势必会被逐出皇陵,其人死得已经十分冤屈,我不忍他死后也不安乐。

刘氏摇头,“这样不成的,圣上九五之尊,是一定要葬在皇陵里边的。”

我冷淡说道:“刘内人,这是你唯一能从我口中获知玉玺下落的办法,你若是不答应我,休想我会吐露一个字给你知道。”

刘氏踌躇了阵,说道:“容我和王郎商量看。”

我懒洋洋说道:“随便你,不过要快,我耐心可不好。”

刘氏说道:“我这就去。”

走到门口,想了想,又鼓足勇气说道:“你之前说那张调理身体的方子,可否先写给我?”

我笑道:“没有问题,你拿纸笔来。”

刘氏连忙铺开纸笔,我提笔写了方子,吹干墨湿交给她,其人十分感激,“碧瑶,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多谢你才好。”

我笑出来,“不用,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张调理方子,两厢扯平,从此我不再亏欠你了。”

当天夜间,我宿在琼花观王世充起居室旁边的玄坛厢房内,快要天亮的时候,意外的梦见了夏东海,面容含悲,双眼之中波光闪动,看着我欲言又止,紧接着又见到圣上和煦宛若春风的笑容,对着我招手,“碧瑶,来,来我这里。”我不由自主向他靠拢,可是一转眼,圣上又森然冷笑,“你为什么私自藏匿玉玺?”

我惊得背后冷汗,想要辩解几句,却发现自己口不能言,手不能写,顿时急得哭出来,圣上冷笑,“东海,拿下她。”夏东海提着长剑一步一步向**近,我想起雪亮剑刃穿胸而过的痛苦,惊恐不已,掉头慌不择路的狂奔。

等我驻足时候,发现四下空无人烟,我独自一人伫立在亘古时空的荒原,绝望孤寂,放声痛哭,又听到傻二在身后慢声细语说道:“碧瑶最勇敢,碧瑶不哭。”回过头看见的却是夏东海狰狞笑容,他手中长剑如灵蛇一般,直直刺入我身体,“田氏,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我惨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只觉胸口一阵剧痛,连忙解开衣衫察看,发现纱布隐隐渗出新鲜的血迹,知道是伤口崩裂,应该立即更换纱布和药粉,但是外边天色灰暗,不到黎明,这当口实在不方便去麻烦王世充和刘氏,只得咬牙隐忍疼痛,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天亮时候,终于筋疲力尽,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仿佛闻到一股奇异的甜香,味道十分古怪,吸入之后只觉浑身酸软,眼皮有千斤重,跟着有人潜入内室,走到我卧榻旁边,先是低声惊呼了声,“我的个神,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伸手试探我鼻息,松了口气,“她还活着,谢天谢地。”

说着那人就伸手解我衣衫,我心里大怒,竭尽全力想要睁开眼,扇这登徒子两记耳光,又听到有人低声喝道,“行枢,你这是做什么?”

我愣住了,这声音很耳熟,仿佛是我以前见过的某个人。

动手那人干笑,“大哥别误会,我只是想替她包扎下伤口。”

另外那人冷冷哼了声,“用不着你操心。”他伸手将我抱起来,**在他胸前,心念翻转,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到他的名字:翟让。

我张口想要问话,转念却又忍住,闭上眼沉沉睡去。

等我再度醒来,不出所料,果然已经不在琼花观,眼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正是翟让,另外一人就很陌生,见着我睁开眼,笑嘻嘻说道:“大哥,她醒了。”

我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身上衣衫连同包裹伤口的纱布悉数都已经换过,顿时又羞又怒,满脸通红。

那人解释说道:“你伤口流血不止,如果不趁早止血,会有生命危险。”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只得无可奈何的笑,“多谢。”

翟让负手立在旁边,目不转睛注视我,“田氏,我真是小瞧了你,”他若有所思,“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子,有你这样的心机。”

我抚着胸口,笑着说道:“翟让,我做了什么宝事,让你如此盛赞?”

翟让双眼犀利注视我,“田氏,夏东海死了。”

我勉强笑道:“是么?”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受。

“我差去跟踪他的人昨天回报我,四天前,夏东海在长安被元德太子秘密处死,你知道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

“因为他自丹阳宫带出的十二颗玉玺,全部是赝品,真正的玉玺不知所踪,与此同时,夏东海随身包裹内,又查抄出一封私通我主公魏王李密的书信,信中指称,正品玉玺已经由我带回洛仓大营,经过验证属实,西魏接受夏东海投诚,”翟让眼中波涛汹涌,步步紧逼,“田氏,这样歹毒的计策,是你一手设计的吧?”

我轻声叹息,“翟让,如果不是夏东海谋害我在先,我也不会这样对待他。”算是默认。

“但你被刺伤之后,一直处在王世充和刘氏监控之下,是如何操控千里之外的情势发展的?”

我摇头,“我没有操控情势,一切早在夏东海和元德太子离开扬州时候,我就已经部署妥当,”我叹了口气,“如果当初夏东海肯带我走,我自然会终止计划,但是他没有,”我清冷的笑,“他做错选择,就要付出代价。”

“夏东海那样精细的人,你是如何成功掉包玉玺的,又是如何在他包裹内暗藏书信不给他发现的?”
我摇头,“我没有那么做,我采用的是其它办法。”

“什么办法?”

我笑着说道:“说出来其实很简单,我只不过是利用了人先入为主这一认知上的盲点。”

“怎么说?”

“最初,圣上为着保险起见,制作了一批玉玺赝品,以备不时之需,这些赝品,无论石材还是工艺,都是顶级的,和正品之间的差别微乎其微,”我顿了顿,“赝品的数量,一共是十二颗,你行刺圣上的前一天夜间,圣上将真正的玉玺,连同这批赝品,全部交给了我,所以该时我手中的玉玺,共计是十三颗,但八天前,我打包带出宫的玉玺数量,只有十二颗。”

翟让有些吃惊,“你的意思该不是在告诉我,你根本就没有带正品玉玺出宫吧?”

我笑着说道:“你猜对了,我打包的十二颗玉玺,全部是赝品,真正的玉玺,被我藏在成象殿的某个角落里,那地方非常不起眼,但是隐蔽又安全,不然宇文化及也不会找不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因为我不知道此次出宫会否发生意外,假如发生意外,我手上一定要有足够砝码,才有可能赢得生机,这一伏笔我没有告诉夏东海,一则是当时时间紧迫,许多细节来不及和他商量,二则,如果我说出这样安排,其人未必会同意,我懒得花费时间去说服他,三则,”我轻叹口气,“正如他对我始终心有所忌一样,我对他也不能说十足十的放心,私自藏匿玉玺,也是为着将来有朝一日,他打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也有谈判的筹码,只是我猜到了结局,却没有猜到开始,他在地宫不动声色偷袭我,使我一番计划付诸东流。”

翟让说道:“夏东海刺伤你之后,接收你所有包裹,发现内有玉玺,他理所当然认为,其中必定有一颗是正品,因此也没有细细考究,元德太子又是个百事不理的大眼珠,自然更加看不出差别,而就是这一点点疏忽,夏东海葬送了自己性命。”

我笑着说道:“所以古人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翟让又问道:“那封书信呢,你又是怎么放进夏东海随身包裹内的?”

我说道:“我没有动夏东海的包裹,藏匿书信的那个包裹,是我自己的,只不过里边包的是男子衣衫,出宫那边,因为发生火灾,夏东海忙碌不堪,根本没有时间替自己收拾换洗衣服,于是我就替他置备了几件,在包裹的最底层,我包有一件春秋夹衣,在这夹衣的里层,我藏了那书信。”

翟让问道:“你怎么知道夏东海会接收你这包衣服?”他笑着说道,“如果我杀了人,一定会将死者所有物品全部销毁或者丢弃,以绝后患。”

我笑出来,“翟让,夏东海屠宰我,是获得了元德太子和圣上许可的,在他看来,这就是正大光明的事了,不需要躲躲藏藏,当然也不怕给别人知道,所以没有必要销毁或者丢弃我的物品。”

“他不销毁或者丢弃你的包裹,也不代表他就会接收。”

我淡淡说道:“他很爱干净,最不能容忍脏污,增加一个包裹只是增加一点点负担,却可以带来巨大便利,所以他一定会接收。”

翟让说道:“他身子健壮,夹衣又在最底层,理所当然他不会仔细翻捡,这就中了你的圈套,”翟让出了会神,“田氏,你真是算无遗策。”

我自我解嘲的笑,“我如果算无遗策,又怎么会落到今天地步?”我轻声叹息,说不出的遗憾,“我真是没有想到,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子,竟然会用偷袭这样的下三滥招数,对付一个女人。”

翟让苦笑,“这一点我也觉着有些不齿,但他是我的朋友,我不方便置喙。”

我懒洋洋的笑,“夏东海因我而死,你是他的朋友,那么我可否这样猜测,你今次冒险盗我出来,是打算杀了我替他报仇?”

翟让没作声,他旁边那男子笑道:“大哥,这样心思细密思虑周全的女子,贸然杀掉,真是可惜了。”

看样子我是猜对了。

翟让横了他一眼,男子讪笑,立在旁边,噤若寒蝉。

我问翟让,“这是哪儿?”

翟让说道:“福来客栈,我在本地落脚的地方。”

我指着旁边男子问道:“他是谁?”

翟让说道:“我的朋友赵行枢,之前和你提起过,收买我行刺圣上的人,就是通过他和我交易的。”

我听得一振,“也就是说,这位赵先生,能够联系到那位幕后买凶人?”

“可以这么说。”

“很好,我要见那位买凶人,”我果断说道,“你替我约时间。”

翟让玩味的笑,“你见他做什么?”

我愣住了,是啊,我见他做什么呢?我这样单薄力量,难道还指望能够除掉他替圣上报仇?我苦笑出声,莫名的心灰意冷,“算了,当我没有提过这件事,你要杀我便杀,如果不杀我,请即刻送我回琼花观,我不希望王世充久等。”

翟让微蹙双眉,“你回琼花观做什么?我以为你应该迫不及待想要逃出王世充掌控才是的。”

我出了会神,“我是想逃出他掌控,但不是现在。”f

“为什么?”

“我得仰仗他,从成象殿盗出傻二躯体,带回雷塘家乡安葬。”

“傻二是谁?”

我反问道:“你不知道?”

翟让说道:“你们在宫中的动向我一无所知,我差去监视你们的人,也是你们出宫之后才开始作业的。”

我解释道:“傻二,就是我们找来冒充圣上的人。”于是将事情的经过以及自己要盗出傻二躯体的原因简要说明一遍,“昨天傍晚,我开出条件给刘氏,只要她盗出傻二躯体,我就说出玉玺下落给她知道,她还没有答复我,不过,应该也就是在今天了,所以请你尽快送我回琼花观。”

翟让沉吟了阵,似是终于下定决心,“田氏,未必非得刘氏的,我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我笑出来,“是了,我倒忘记了,你来扬州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夺取玉玺。”

翟让却笑,斟酌了阵,说道:“你刚刚问我今次冒险盗出你的意图,是否是为了杀掉你替夏东海报仇,我现在回答你,是,但不止这一点,我的意图原本是有三个,第一,逼问出正品玉玺下落;第二,要到悬丝的解药;第三,如你所说,杀掉你替夏东海报仇,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他笑容舒展,“田氏,和我交易吧,我愿意替你盗出傻二躯体,作为交换,你把玉玺献给我,交出悬丝解药,跟我去西魏洛仓大营。”

我失口笑出来,“你要玉玺和解药我可以理解,但你带我去洛仓做什么?”

翟让面有忧色,“不怕老实告诉你,我新近收到来自我主公李密的信函,他在信中说,西魏现在面临严峻危机,极需得力帮手,解除困境。”

我问道:“什么危机?”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7 15:42

“隋皇派出十五万人马,攻击西魏洛仓大营。”

我哦了声,没接他话头,

翟让接着说道:“洛仓坐落在阳城附近,北靠方山,这座方山,又叫瓦岗山,我们所谓的洛仓大营,其实就是修建在瓦岗山上的一座城池,名字叫做瓦岗寨,这也是整个西魏国的基地,七天前,唐王李渊以隋皇名义,调派了十五万人马,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攻袭瓦岗。

东路军是光禄大夫裴仁基率领的五万步骑,驻扎在瓦岗正东方向武牢关,裴仁基是本朝有名的虎将,他爱子裴元庆,是本朝排名第三的勇猛之士,仅次于唐王李渊的四子李元霸和宇文忻的幼子宇文成都,其人勇武好斗,我西魏国目前还没有一个人有能力和他抗衡。

南路军是由本朝武贲郎将刘长恭率领的步骑,共计有两万五千左右,驻扎在瓦岗南边四十里以外的薄城要道,隔断了瓦岗粮草供应路径;

西路军由洛州通守张须陀率领,共计有四万,驻扎在正西金堤关,那是水路要道,瓦岗主要的饮用水源,就来自金堤附近的沁水河,张须陀占据金堤关之后,就切断了瓦岗的水源供应。

北路军是由荥阳太守郇王庆率领洛州步骑和游击,共计也是四万,配合裴仁基从瓦岗背后出击,郇王庆和瓦岗有深仇,因为当年我主李密,曾经带着五十名随从,突袭荥阳,拿下荥阳的粮仓,夺走所有粮草,更一箭射死郇王庆的弟弟郇王通。

这四路军联合作业,由唐王李渊长子李建成统辖,目前双方互有攻守,但是西魏损失更为惨重,裴元庆已经挑死我方四员大将,瓦岗备用粮草消耗得也七七八八,水源遭受严重污染,只能少量饮用,内耗惊人,不过,最为严峻的还在于,西魏军心动摇,已经有两百来人,临阵脱逃,私自下山。

与此同时,西魏的主要对手定杨可汗刘武周,也在蠢蠢欲动,意图趁火打劫。”

翟让叹了口气,“简言之,西魏现在正是生死存亡关头,如果没有外力援助,至多再撑一两个月,必定会全线崩溃。”

我笑着说道:“我很明白你的处境,但我不见得能帮上你的忙。”

翟让说道:“多一个人设法,就多一份生机。”

我沉吟了阵,说道:“好,我答应和你交易,但交易条件要做修改,你要想得到玉玺和悬丝的解药,又要我跟你去西魏,光替我盗取傻二躯体是不够的,你还得替我做一件事。”

翟让听得精神一振,“什么事你说。”

“我父母失踪,你替我找出来。”

翟让皱眉,“我在扬州的资源很有限,不见得找得到。

我断然说道:“你找不到我父母,我就不和你交易。”

翟让沉吟着没作声,似是为难之极。

赵行枢踌躇了阵,苦笑道:“大哥,你不用为难,我知道田氏父母下落,事实上,”他尴尬的笑,“他们就在我手上。”

他这话一出口,我和翟让都吃惊得瞪大了眼,翟让疑惑问道:“你劫持田氏父母做什么?”

赵行枢干笑,“不是我要劫持,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你拿了谁的钱财,替谁办事?”

赵行枢无奈笑道:“说起来其实也很蹊跷,就是之前买通大哥行刺圣上那人,那天他突然找到我,许给我巨大报酬,让我出手劫持你家人,你知道我好歹是地方官员,怎么能够做这种为非作歹的事呢?嗯,附带说一声,翟让有没有向你介绍我的来历?我是扬州总管长史王长述大人的府曹参军,从小知书达理,谦恭有礼。。。。”看样子准备罗嗦不下万言字。

翟让听得不耐,暴喝一声,“说重点。”

赵行枢干笑,“重点是,我虽然一向甚有节操,但是对方许下的报酬着实是惊人,我一时贪心,就答应了,其实事后我也是后悔的,还曾想过要释放你父母,可是。。。。”

我冷淡打断他,“你不需替自己辩解,只需要告诉我,你将我父母藏在哪里了?”

“我拿了你父母交给那人,换取报酬,没想到那人又说,再许给我一倍的报酬,让我替他看管你父母,又说万一二老有所闪失,我项上人头就不保。”

我问道:“他有无告诉你,为什么劫持我父母?”

赵行枢摇头,“没有,他很少和我交谈,行事也从不解释。”

我想了想,又问道:“他长什么样子?”

赵行枢说道:“我不清楚,每次他来找我,都是在夜间,也不准我点灯,有一次月光照做他身上,我勉强看清楚他大致轮廓,”他仔细回想,“身量不高,脸上带着青铜面具,双眼明亮之极,像夜空的星星,声音低沉悦耳,不辨雌雄。”

我心下一震,莫名的想到了孔慈,“他有没有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赵行枢摇头,“没有。”

翟让最是心急,“行枢,赶紧把田氏父母交出来。”

赵行枢愁眉苦脸说道:“我交出田氏父母,项上人头就不保了。”

翟让沉重说道:“行枢,你也是瓦岗一分子,瓦岗现在处境凶险,万一城池被攻破,兄弟们固然没有活路,一干老弱妇孺也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就算你苟且存活,也会一辈子受尽良心谴责。”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赵行枢顿时招架不住,举手投降道:“大哥你不要再说,我交出田氏父母就是了。”

我心头巨石落地,忍不住露出笑容。

翟让若有所思说道:“田氏,你很看重亲人。”

我叹息,“人世险恶,只有亲人才不会算计你,他们当然重要。”

翟让眼前一亮,“那么,你想不想知道你弟弟妹妹下落?”

我心里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弟弟妹妹因为我的缘故,无辜给夏东海处死,我内疚之极。

翟让察言观色,笑着说道:“田氏,你不需这样难过,你弟弟妹妹还活着。”

我愣了愣,跟着惊喜得几乎忘记呼吸,“你是说真的?”

翟让点头,“嗯,”他沉吟片刻,略显尴尬说道,“我对你妹妹印象深刻,那样凶猛泼辣的小女孩,世间少有,我有意收藏,所以赶在夏东海去处决她之前,将她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作业过程中,顺带捎走你弟弟。”

我忍不住笑出来,想起那天翟让和夏东海外出劫持弟弟妹妹回来,他脸上脖子上给碧桃修理得伤痕累累,没想要居然修理出感情来了。

翟让悠然的笑,“关于你弟弟妹妹,除了这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

我心不在焉说道:“什么坏消息?”

翟让双眼略有笑意,“他们两人上了瓦岗寨。”

“啊?!”我错愕之极,“他们去瓦岗做什么?!”又怒不可遏,“是你强迫的,对不对?”

翟让摇头,“不是,”他幸灾乐祸看着我,乐不可支说道,“两个小孩人小志大,立誓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伟岸事业。”

我愣了愣,跟着气得吐血,两个死小孩!
这天我留在福来客栈,没有再回琼花观,两天之后,赵行枢带着父亲和母亲来找我,三人相见欢,与此同时,赵行枢还捎来消息,因为我无故失踪,王世充遍寻不着,心生警惕,在昨夜带着刘氏,离开扬州,不知去向。

我知道两人一定是去了洛阳,并且预计在不久的将来,洛阳将会有一路新的反王横空出世,当然,这件事是不需要告诉赵行枢和翟让的。

在父母的安置问题上,我思忖良久,决定让他们去幽州投奔舅舅,我的舅舅胡显标,是幽州刺史,先皇御赐亲封的梁泉公,在幽州本地很有些势力。

我把这样安排告诉翟让,请他帮忙,他二话不说答应了,“我一直还担心你要带上二老西去瓦岗,”他不住挠头,“那真是件无比不方便的事,万一中途发生意外,碧桃必定将我生吃了。”

我但笑不语,可怜的翟让,显然是给妹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了。

对于去幽州这一决议,父母最初并不同意,父亲说:“碧瑶,你一个孤身女子,同这一班人周旋,我很不放心,莫如跟我们一起走,或者,我们留下和你一起设法。”

我耐心说服他,“不用担心,我行事自有分寸,你们留下只会增加我的负担,”我踌躇了阵,“如果不出意外,至多三个月,我们一家就可团聚。”最起码,弟弟妹妹一定会去幽州找父母。

父母无奈答应。

七月初五,翟让派人送父母从水路潜行出扬州,直奔幽州,临行之前,我褪下手上一只银手镯交给妈妈,“妈妈,你拿着这个。”这是圣上赏赐给我的,虽然不顶名贵,但是他亲手制作。

妈妈疑惑不已,“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笑着说道:“你暂时替我保管着,若是我没有去幽州找你们,就做个纪念。”

母亲的眼泪刷的流出来,“碧瑶,你是不是做了什么玉石俱焚的打算?”

我笑容不改,“妈妈不要胡思乱想,赶紧上路,替我向舅舅问好。”

父母离开扬州之后,我取出悬丝的解药,悄悄分成两粒,给翟让服用,表示我履约的诚意,也圆了之前自己说下的谎言。

接下来的事,就是盗取傻二躯体和玉玺了,因为两样物品都在成象殿,翟让就打算把两件事合在一起办,盗走傻二躯体的同时取走玉玺,按照这样的作业计划,我势必要先说出玉玺所在的具体方位,但是当翟让提出这要求时,我犹豫了阵,断然拒绝。

翟让甚怒,压抑火气问我原因。

我说道:“我担心你拿到玉玺之后,留下傻二躯体,跟着劫持我西去瓦岗。”

翟让怒极反笑,“我是那样的小人?”

我皮笑肉不笑说道:“你是不是小人,自己心里最清楚。”

翟让气结,赵行枢打了圆场,“田姑娘,是否盗出傻二躯体,你就会说出玉玺下落?”

我点头。

赵行枢转而劝解翟让,“大哥,不争这一时之气吧,早些拿到玉玺回瓦岗才是正经大事。”

翟让重重哼了声,气冲冲的出门。

当天夜间,他果然盗回了傻二的躯体。

我原本以为,这样酷暑天气,躯体一早已经有所腐坏,但是没有,傻二安静躺在一具上好的楠木寿材里边,四壁放满冰块,用厚厚棉被包裹,面容宛然犹如生时,我看得出神,心中酸涩难言,不知道北归的圣上,现在境况如何,元德太子有无妥善保管他?

翟让问道:“田氏,你打算怎么处置这躯体?”他警告我,“不要指望我答应你现在就送他回雷塘你老家。”

我笑着说道:“我也没敢这么指望,”我出了会神,“先送到嶕峣山吧,我在那里买有一块墓地。”

翟让奇道:“你买墓地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死后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扬州最好的风水,第一是丹阳,第二就是嶕峣山,丹阳修了行宫,嶕峣则满山是坟地,那里寸土寸金,我从十五岁开始,足足攒了七年,才攒够买一小方墓地的钱。”

翟让无言,“你从十五岁就开始替自己安排后事了?”

我叹了口气,“是啊,我是宫女,如果在生时候没有遇到大赦,老死在宫中,身后事势必要由宫监料理,所有预先替自己谋一处存身之所,是非常必要的,否则很有可能被胡乱葬在某个乱坟岗子上,”我自我解嘲说道,“虽然比较可笑,但我在生时候受了许多苦,实在不愿死后也这么凄凉。”

赵行枢吸了吸鼻子,“听你说得我老心酸楚。”

随后三人带着傻二躯体赶到嶕峣山,找到我买的那块地,草草安葬在该处,到天明十分,折回福来客栈,稍事清理过后,翟让对我说道:“现在你该告诉我,玉玺藏在什么地方了吧。”

我说道:“其实你上次入宫,已经见到它,”我顿了顿,“我把它放在成象殿圣上寝宫的正梁上了。”

翟让瞪大了眼,“就这么简单?”

我心念一动,沉吟片刻,信口胡言:“你听我说完,那正梁比普通梁木宽出一倍不止,当间和横梁交接处中空,玉玺就藏在这空间里边,但这空间设置有一处机关,触动机关的突起,藏在圣上卧榻跟前的第二块方砖下,你对住这块方砖磕头两次,引发突起,收回机关,这时你再攀上正梁,就可稳稳当当拿走玉玺,但如果你不磕头两次,想要硬拿,则会触动另外一处机关,引爆寝宫地下埋藏的火药,整个寝宫会在两秒钟内炸毁。”

这当然不是真的,玉玺就端端正正放在正梁和横梁交界的地方,因为那角度选择的非常巧妙,从地面上看,很难发现。

翟让痒痒然说道:“这机关设计得有够阴损,难怪宇文化及找不到玉玺。”居然半点没有疑心我在整蛊他。

我险些笑出来,宇文化及没找到玉玺,是因为他认定玉玺已经由我偷偷带出宫,有这样先入为主概念在,自然不会仔细搜索,更加不会把眼光投向高处的正梁。

入夜之后,翟让带着赵行枢再度入宫,搜索玉玺,我独自一人留在福来客栈,跟前只有翟让差来看管我的一个小弟。

两人走后,我歪在卧榻上看了会儿书,觉得困倦,准备睡觉,就在这时,外边传来轻微声响,我心里警觉,“谁?”

没有人应答。

我批衣下床,扎紧腰带,散乱头发用布巾包裹妥当,轻轻推开窗户,发现看管我的小弟四脚朝天摊在地上,睡得香甜之极,在他旁边另外站着一个人,长身玉立,笑容可掬,对我说道:“田姑娘,别来无恙?”

我迟疑了阵,试探着问道:“是孔慈孔大人?”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7 16:20

来人走到窗户跟前站定,含笑注视我,“田姑娘好眼力。”

果然是孔慈。

我试探着问道:“大人是来抓我的吧?”这一点毫无疑问,关键是他奉的是谁的指示,是代表着圣上的元德太子,还是目前扬州的最高主宰人宇文化及。

孔慈却笑,看着我出了会神,“不是,路过。”

我惊讶得笑出来,这话说得真是有趣,“要不要顺便进来喝口茶水?”

孔慈笑道:“不用,时候不早了,田姑娘早些休息。”说完施施然拾级下楼。

我心中惊讶,正打算要叫住他,却发现他不见了,楼梯口空无一人,我张大嘴,用力揉眼睛,怀疑自己遇见了鬼。

这时地上呼呼大睡的小弟嗯了两声,突然翻身坐起,摆出一副伏虎降龙的姿势,火眼晶晶说道:“是谁,是谁暗算我?”

我看得叹气,觉其真是个典型的二百五,“没人暗算你,”我顿了顿,“就算有人暗算你,那人也走了。”

小弟连忙问道:“你看清楚那人没有?”

我懒得跟他废话,“没有,我推开窗户那阵,你已经睡在地上,四边空无一人。”

小弟半信半疑,“你有没有蒙受损失?”目光瞄我全身上下。

我啼笑皆非,“没有,”打了个哈欠,“已经下半夜,你回房睡觉吧,我一个弱女子,逃不掉的。”

小弟解释道:“我不是担心你逃走,大哥交代过,不准睡觉,要时刻提高警惕,谨防歹人劫持你。”

我眯眯的笑,“放心,有你这样的英武少年在,就算果真有歹人来袭,见到你的丰姿,已经望风而逃,哪里还敢靠近。”

小弟给我捧得有些飘飘然,就耍了一套拳法套路,“这倒是,我这套伏虎降龙拳法,凶猛彪悍,寻常小毛贼碰到我手上,那就是一个字:死。”

我不住点头,连连称赞,“是的是的,简直出手如闪电,完全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心里腹诽不已,伏虎降龙?伏猪降狗还差不多。

小弟高兴之极,耍完拳法,一边擦汗一边问我:“姐姐为什么还不睡?”

我笑着说道:“本来已经睡了,刚刚听到外边有动静,所以起身看个究竟,”我轻描淡写说道,“结果发现原来是你困得倒在地上。”

小弟干笑,“特别重申,我是给人暗算的。”

我笑着说道:“好了,我不跟你多说,睡觉去了。”遂关上窗户,躺回卧榻,对着天边明月怔怔出神,猜测孔慈今次的来意,设想出千万种可能性,又一一推翻,辗转之间,不得要领,到最后索性放弃,一翻身睡着了。

天明十分,翟让和赵行枢回客栈,两人面色都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十分亢奋,翟让额头上有两道红印子,微微破皮,想必是在寝宫磕头时候用力过猛造成的,胸前一块巨大突起,看那形状估计应该是玉玺。

我强忍住心中笑意,问翟让:“是否是找到玉玺了?”

翟让点头,自衣内掏出一方明黄丝帕包裹的锦盒,小心翼翼打开,里边盛放的,正是我放在寝宫正梁上的正品传国玉玺,翟让对住欣赏了一阵,吩咐赵行枢,“行枢,即刻着手准备行李物品,最迟今天夜间,我们要离开扬州城,赶回瓦岗。”

赵行枢却不怎么放心,“大哥,这玉玺不会也是假的吧?”

我忍不住笑出来,“哪有那么多假货。”

赵行枢尴尬的笑,“实在是因为你太狡猾,让人不能相信。”

我干笑,那句谚语怎么说的?一朝做贼,一世是贼。

翟让说道:“时间紧迫,只能相信它是真的了,退一万步说,”他扫了我一眼,“就算不是真的,只要田氏在我们手里,不愁找不到正品。”

赵行枢略感心安。

这天傍晚,经由赵行枢的安排,我们乔装打扮,从扬州西门出发,乘快船顺河南下,赵行枢许给船工的银子估计相当丰厚,一干人做事无比卖力,半个时辰不到,大船就行出了扬州地界,彼时暮色四起,我从船舱钻出来,透后厚厚的面纱,遥望丹阳宫,似乎见到了十六岁时候的自己,站在丹阳宫观星楼,眼巴巴的望着圣上北归的龙舟,消失在天水相连之处,因为说不出口的伤心和绝望,黯然泪下。

扬州,带给我快乐和哀愁的扬州,这一去但愿不是永别。

七月十二,快船行至昌洛郡,翟让上岸补充了足够的清水和食粮之后,改走洛水,接着西行,七月十四,抵达洛州,在那里翟让放出第一只信鸽。

洛州原来也叫豫州,河南郡,州内有洛交、洛川、三川、伏陆、鄜城、洛仓六个大郡,我们登陆的地点,是在三川郡的郑水码头,上岸之后,翟让放出第二只信鸽。

当天晚上,我们宿在三川,第二天继续上路,沿着郑水东行,约是在傍晚到达洛仓,跟着换成马匹,又走了整整一个通宵,终于在七月十六的早晨,到达瓦岗山,因为事先传过消息,上山之后,我们受到了瓦岗人民热情洋溢的接待,西魏国主李密也亲自出迎,估计是看在玉玺的份上。

这时我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不过还是强打起精神,询问李密,“我弟弟妹妹呢?让他们出来见我。”

李密好脾气问道:“你指的是田武和田碧桃两员小将。”

我点头。

李密尴尬的笑,“不巧的很,两人在昨天给隋军大将裴元庆俘虏了。”

我听得险些昏过去,“怎么会这样?”

恰好在这个时候,山下传来隆隆的鸣炮声,“那是什么声音?”

李密面色十分难看,“点炮出兵的声音。”

果然,很快就有传令兵一路飞奔的跑上山,“启禀主公,隋军武牢关先锋裴元庆宣战。”

李密干咳了声,“传令下去,先挂两天免战牌。”

我心念千转,想着田武和碧桃陷落在裴元庆手里,多耽搁一天就多吃一天苦,当下脱口说道:“等等,”我定了定神,“不用挂免战牌,我有办法对付裴元庆。”

翟让和赵行枢互看一眼,那神情仿佛是惊讶,又仿佛是惊喜。

李密扬起眉毛,“什么办法?”

我打起精神,“在我说出办法之前,你需得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舔了舔干燥迸裂的嘴唇,“第一个问题,隋军武牢关大营当中,有没有女眷?”

李密微蹙双眉,“我不清楚,没想到要调查这问题。”

这时后排队列一名身形彪悍、样子十分丑陋的黑脸大汉搭了一句,“我知道,有。”

我温言说道:“你到前边来回话。”

大汉分开人群,走到我跟前,他肩上扛着两只宣花板斧,锋利刀刃在脑后闪烁寒光,看得人心惊。

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程咬金。”

“你扛斧子的姿势非常另类。”

程咬金眯眯的笑,两只小小眼睛顿时找不到了,“姑娘,我扛斧子的姿势再另类,都比不上我斧子的招法另类,”他得意洋洋的笑,“我的斧子招法虽然只有四招,但招招致命,都是精华中的精华。”

我忍不住笑道:“是么,有机会一定要见识下,”又问道,“你怎么知道隋军大营有女眷?”

程咬金一张黑脸腾的通红,他轻咳了一声,呐呐说道:“七天前的晚上,我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去后山的金谷溪洗澡,结果发现有两名女子比我先到,正在戏水,我当时以为是寨子里边亲眷,为免双方尴尬,就打算悄没声息回营,装作自己没来过,但就在这个时候,其中一名女子说道,小姐,你快着点,洗完咱赶紧回武牢关,这里可是西魏地盘,要是给巡逻的兵勇发现,咱们也不要活了,我因此判断,两名女子应当是隋军武牢关大营里边的人。”

我问道:“你有没有看清楚那位小姐长相?”

程咬金脸更红,“光线不大好,没看清楚,”他扭捏了阵,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不过可以肯定是个大美人。”

我笑出来,“你想不想再见到这个大美人?”

程咬金干笑,咕哝了一句,“你这问题,相当于是在问黑熊,喜不喜欢吃玉米棒子,又相当于问黄鼠狼,要不要来只肥母鸡。”

我忍不住笑出来,“放心,这只肥母鸡很快就会落到你肚里,”又转口问李密,“第二个问题,武牢关大营的监军是谁?”

李密笑道:“这个我知道,是唐王李渊的家臣李怀静,据说很得李渊喜欢,”接着他话锋一转,“你两个问题都已经获得答案,现在是否该说出你对付裴元庆的办法了?”

我出了会神,说道:“裴元庆是本朝顶尖的武将,要想力克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唯一的办法,只有智取。”

“怎么智取?”

我踌躇了阵,说道:“这个你不用管,我现在去武牢关大营,最多三天,要么是裴元庆人头,要么是他本人,总会带一样上山。”当然还有田武和碧瑶两个死小孩。

众人都十分惊讶,李密不置可否,翟让皱眉,赵行枢左右观望,程咬金笑出声,“这姑娘好猛。”也不知道是在赞扬我还是奚落我。

翟让沉吟了阵,委婉说道:“田氏,我知道你担忧弟弟妹妹安全,但是除非你有万全的把握,最好不要轻易冒险,”他墨黑眼珠注视我,“你有万全的把握么?”

我摇头,“没有。”

“那就不要去。”

我却笑,“翟让,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古语说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用丝帕扎紧头发,对李密说道,“先生,烦请你帮忙,送我去武牢关大营。”

李密露出兴味笑容,“怎么个送法?”

“很简单,你点五十名兵勇,护送我下山迎战裴元庆,我自然不是他对手,三招两式之后,顺理成章被他俘虏,带回武牢关。”

李密笑道:“这方法不错,可是万一他不俘虏你,当场把你打死怎么办?”

我面不改色说道:“那是我运气不好,我自认倒霉。”不过这件事发生的几率很小。

李密露出有趣笑容,沉吟了阵,“翟让传给我的消息,只约略提到你姓田,但没说你的名字。”

“我叫田碧瑶。”

“好,田碧瑶,我给你五十个兵勇,三天之后,裴元庆的人头或者他本人,你拿一样来献给我,”他又问我,“你打算选用什么兵器出战裴元庆?”

我想了想,对程咬金说道:“你这两把斧头,好似比其他斧头都要小,我很想试试看是否顺手。”

程咬金慷慨倒转斧柄,“你喜欢就拿去,”他伸手挠头,又补充一句,“我的另类斧子招,要不也顺便传给你?”

我笑着说道:“好啊。”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下山,走到山脚的时候,李密安排的五十名兵勇恰好追上来,为首的旗牌官还兼做马童,牵了匹枣花马,看样子是给我准备的。

因为战事不利,西魏的势力范围缩水的十分严重,隋军已经把主战场的锋线推进到瓦岗山脚,站在我们当前所在的方位,甚至能听到隋军战马嘶鸣声,而就是我们下山这小半柱香的功夫,隋军先锋营已经迅速摆好阵势,人数方面估计至少有两三百人之多,在布阵上采用了传统格局,步骑在前,骠骑在后,正当中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边一个硕大裴字,大旗下边,立着一名年纪约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粉团团的脸杀气腾腾,胯下白马四蹄如雪,高大神骏,少年背后插有一支黄旗,写着正印先锋官裴字样,猜知其人应当就是裴元庆了。

我深吸口气,翻身上马,小步前行,五十名兵勇在后边掠阵,没有跟上来。

我走到战场中央,只觉对方阵营铁甲森森,盾牌林立,自己背后连三两只小猫都没有,多少有些胆怯,却听见程咬金在我背后说道:“田姑娘你别害怕,你照我教给你的招数,一砍一个准。”原来他悄没声息的跟了上来。

我胆气大壮,掂了掂手里的斧头,鼓足勇气指着裴元庆说道:“你出来。”

话一说出口,对面隋军兵勇就哈哈大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

有名大汉提高声量说道:“西魏的男人是不是都死光了,怎么派个娘们出战?”

我笑着说道:“对付你这样酒囊饭袋,由我一个娘们出马就够了。”

大汉气得笑出来,提了一支亮银枪,打马奔到我跟前,斜着眼上下打量我,“你叫什么名字?”

“田碧瑶,你叫什么名字?”

大汉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傲慢说道:“田碧瑶?没听说过,无名小卒,本将军是洛州都将事王湝,唐王亲封的荡寇将军。”

我冷淡说道:“王湝?没听说过,无名小卒,放马过来吧,姑娘一斧头砍死你,省得浪费粮食。”

王湝有些怒,“好大的口气,我最见不得女人猖狂。”他露出凶相,手中亮银枪耍了个枪花,向我面门刺过来。

我摈住呼吸,等王湝长枪刺到眉心正前方三分处,身子左倾,躲开他枪尖,抡起左手的宣花板斧横劈他颈项,这是程咬金教的第一招:对方来袭,不躲不闪,等他招式用老,用斧头横劈他颈项,这一式叫做点。

这样不循常规的打法,攻得王湝措手不及,他想回身自救,但是已经晚了,宣花板斧夹着风声,顷刻之间,已经将他头颅砍飞,他硕大身形在马背上晃了晃,栽倒在地上,鲜血从颈口汩汩流出,很快染红地面。r

给王湝掠阵的兵勇给这样变故惊呆了,甚至忘记上来抢回王湝尸身。

程咬金大喜,高呼一声,“旗开得胜!”又表扬我,“动作够快,下手够狠,有潜力。”

我干笑了一声,“程咬金,你教的法子果然有效。”这是我第一次杀人,那种感受很古怪,有些惊恐,但又有莫名刺激感。

掠阵兵勇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上前抢回王湝尸身,我用鲜血淋漓的板斧,指着裴元庆,“你出来。”

隋军大营一阵骚动,又出来一人,样子看起来约有三十岁上下,一把络腮胡子,用的同样是一杆亮银枪,“你是什么人,从哪里学来这样诡异的斧子招数?”

“奴婢贱名叫做田碧瑶,”我悠然笑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来人说道:“我是洛州督护王修则,”他看着地上鲜血,“你刚刚屠宰的王湝,是我弟弟。”

我略有些内疚,“对不起。”

王修则说道:“两军交战,生死是很平常的事,不过,他既然是我弟弟,我势必是有义务替他报仇。”

我笑道:“王修则,你不是我的对手,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赶紧回去藏起来,我要见挑战的是你们先锋官裴元庆。”

王修则冷笑,“要挑战先锋官,先过我这一关。”

我装模做样叹气,“我不想杀你,如果你兄弟两人都死在我手上,我会良心不安的。”心中却很明白,王修则是一定要死的,要想引出裴元庆,照现在情形判断,除了王修则以外,我至少还得再挑死一两人才有可能,程咬金总共教了我四招,不晓得够不够用。

王修则冷笑,“还不知道是谁死呢。”手中亮银枪如长蛇出洞刺向我,我等他长枪刺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枪头,王修则没料到我这样大胆,他手腕翻动,想要撤回枪头,但是我拒不松手,由得他带着我扑向他坐骑,王修则露出笑容,“女子不该和男子比力气。”v

我也露出笑容,“男子不该和女子比心机。”说话间我右手利斧如闪电一般挥出,但砍的并不是他的颈项,而是他坐骑的颈项,只听见噗嗤一声响,王修则坐骑马头被齐齐斩落,马身立了两秒钟功夫,轰然倒在地上,王修则双足都扣在马蹬里,根本来不及解开,半天身子因此压在马尸底下,动弹不得,他又是吃惊又是愤怒说道,“你怎么能砍我马头?!”

我笑出来,“本朝哪条律法规定,两军交战,不能砍对方马头的?”

王修则哑口无言。

我洋洋自得,砍马头这办法,是程咬金教的第二招,他给这招起名叫做抹,其人发明抹的理论支撑点如下:“马上战将,坐骑相当于是他两条腿,砍断马头,就等于打残了他两条腿,这时候我们要再料理他,就容易的多了。”

程咬金撒腿跑过来,抽出腰间的短刀,将王修则刺死,得意喊道:“得胜!”

因为连胜两局,后方给我掠阵的兵勇士气大盛,齐声喊道:“得胜!”更有人一路飞奔上山,向李密等人报告好消息。

我骑在枣花马上,围住王修则尸身打转,对裴元庆说道:“你出来。”!

但是裴元庆立在大旗底下,纹风不动,不仅如此,有一名偏将模样的男子拨马到他跟前,仿佛是想要请令出战,也被他打回去,他看着我出神,显然是在思考对策。

程咬金眼珠转了转,爬到旁边一块巨石上,长声吆吆的开始骂阵:“裴家小鬼,你是不是吓破胆了,不敢出来应战,你要是吓破胆了,只管说一声,我们决不为难你,立刻就放你一条生路,让你回家躲到娘亲怀里哭,哀悼自己不幸的青春,”他荒腔走调唱道,“娘亲啊,儿命苦,真命苦,人家的儿郎娶娇娘,你家的儿郎上战场。”

他话音才落,裴元庆就如怒狮一样,提着两只通体漆黑的流星锤,疾驰而来,看那架势仿佛恨不得将程咬金撕成碎片。

程咬金得意的笑,屁颠屁颠跑到我跟前,“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我淡淡说道:“不是他沉不住气,是你说到他的痛处了。”y

程咬金大是好奇问道:“什么痛处?”

我说道:“裴元庆的母亲在他五岁时候已经过世,而且是他失手打死的,因此他最恨别人说起他母亲。”

程咬金怜悯说道:“可怜的娃儿,那他岂非自幼就缺少女性关爱?”

“不,他有一个姐姐,无比疼爱他,为了照顾他,那姐姐年过二十五,仍然没有嫁人,据说他们姐弟俩感情非常要好,裴元庆很依赖这姐姐,一刻也离不得,就连出征也带着她,而凑巧的是,”我懒洋洋的笑,看着像一阵风一样卷到我面前的裴元庆,“我恰好知道点点事情,跟他这姐姐有关。”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7 16:33

裴元庆撒马狂奔到我和程咬金跟前,年轻英俊的脸杀气腾腾,两眼冒着火光,简直要烧起来,程咬金眨巴眨巴性感的小眼睛,见着苗头不对,自动自发躲到了枣花马的屁股后边。

裴元庆冷笑,骂程咬金,“躲在女人背后的丑脸猴子。”

程咬金嬉皮笑脸说道:“离了女人就寸步难行的裴家小鬼。”

裴元庆气得面色铁青,反手自背后摘下短弓,对着程咬金就是一箭,正中他胸口,程咬金哇哇叫,揪住枣花马的尾巴,“救命啊,杀人啦,噢,噢,我被射中了,”他倒在地上,状甚痛苦的呐喊,“裴家小鬼射穿了我的小心肝。”

裴元庆十分得意,正要仰天大笑,程咬金又从地上跳起来,“哈哈,那是不可能的,我没事,”剥开胸前衣服,原来里边还有一层护身的铠甲。

我忍俊不禁,这个活宝。

裴元庆气得雪白面容变成猪肝色,看那样子心跳不会低于四百五,他扔了短弓,挥动流星锤,朝程咬金的大脑袋砸去,程咬金滋溜钻到枣花马肚子底下,堪堪躲过那一锤,但是枣花马就没那么幸运,它被铁锤扫到了,那是两百多斤的大铁锤,不要说是一匹母马,就是一棵树也捱不住,所以枣花马半边身子塌陷,倒在地上,哀哀的叫了几声,就咽下最后一口气,去天上唱歌了。

程咬金反应非常迅速,枣花马一塌架子,他立即夺了我手上一柄板斧,就地一滚,窜到裴元庆坐骑跟前,劈断了它两条前腿,雪白的骏马长声嘶鸣,跪倒在地上,裴元庆从马身上摔下来,跌了个嘴啃青泥。

程咬金哈哈大笑,伸手把我从枣花马身子底下拉出来,“田姑娘你没受伤吧?”

我摇头,“没有,程咬金,你反应真是敏捷。”

程咬金洋洋自得说道:“那还用说,你要知道,俺老程投奔瓦岗之前,在老家卖了四年多的私盐,跟官家的盐铁史交手一百次不止,要是反应不够敏捷,早就给官家砍头一千次了。”

我笑着问道:“你以前是卖私盐的?”

程咬金晃动大脑袋,自豪的说道:“是的,你可别看不起这个行当,卖私盐,那是具有高技术含量的危险工种,一般的人能够坚持从业一年以上,就非常了不起了,像我这样坚持了四年之久的,举国上下,简直找不出第二个,”他感慨道,“四年的私盐生涯,对我个人成长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在这个过程当中,我学会了诸多本事,比如:望风而逃、见缝插针、趁火打劫、顺手牵羊、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等。”

我忍不住笑出来,“后来为什么又不卖了?”

程咬金干笑,沮丧说道:“官家捉住了我。。。。”

我大笑。

两个人状似是在闲扯,其实半点也没有放松,都目不转睛看着裴元庆,严阵以待。

但是裴元庆却似乎完全忘记我们两人的存在,他跪在自己坐骑旁边,心痛得几乎要哭出来,因为没有伤到要害,坐骑没有立即断气,它微微抽搐着,一双温润的大眼不住流泪,乞求的看着裴元庆,意思十分明白,是要求个解脱。

裴元庆却总也不忍出手。

程咬金看不下去了,“简直是虐待。”他自腰间抽出短刀,俯身过去,一刀割断了马儿的咽喉。

马儿轻轻嘶鸣一声,终于停止挣扎,裴元庆难过之极,眼泪大滴大滴滚落在马头上。

我心中恻然,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经历的人世风霜还少,慢慢的他就会明白,很多时候,只要不用牺牲自己的亲人,什么都是可以舍弃的。

看到裴元庆的热泪,程咬金想必是有些不忍,于是从身上摸出一张又黑又臭的方巾,递给裴元庆,诚恳说道:“不知道会有这样情形发生,所以没有预先给你准备手帕,这是我的洗脸毛巾兼擦脚布,你要是不嫌弃,就凑合着先用吧。”

裴元庆愣了愣,跟着暴跳起五丈高,“丑脸猴子我跟你拼了。”

他扑倒程咬金,狠狠揍他小腹一拳,程咬金也不甘示弱,招呼裴元庆眼眶一拳,裴元庆疼得龇牙咧嘴,伸手去卡程咬金脖子,程咬金却逮着这个空档,用力挥出一拳,把裴元庆揍倒,自己翻身压在他身上,可是紧接着裴元庆一肘子撞在程咬金左边肋骨,程咬金倒抽一口冷气,又被裴元庆掀翻在地上,两个人就这样在黄沙地上滚来滚去,你一拳我一拳,打得不亦乐乎。

最后程咬金不敌裴元庆,被他三拳打昏,当然裴元庆也没讨到好处,他脸上被程咬金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战袍也撕裂好几片,皱巴巴的挂在身上,配上粉团团的娃娃脸,活脱脱就是刚刚结束巷战的不良少年。

这不良少年拣起地上的流星锤,对我说道:“我不管你是谁,你今天屠宰我两名大将,必须要拿命来抵还,”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刚刚我料理丑脸猴子那阵,你没有趁乱偷袭我,我十分感谢,作为报答,我允许你选择自尽。”

我干笑,其实不是没想过趁乱偷袭他,主要是没找到机会,“我不想自尽。”

裴元庆不耐说道:“你要是想让我一锤砸死你,我也愿意成全。”

我说道:“我也不想让你砸死我。”

裴元庆说道:“由不得你,自尽或者被我砸死,你总得选一样。”

我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说道:“那好吧,我自尽就是了,不过临死之前,我有一句话,想请你帮忙带给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做裴翠云。”

裴翠云,那是裴元庆姐姐的名字。

裴元庆狐疑看着我,“你认识我姐姐?”

我闲闲笑道:“我知道她。”

裴元庆沉吟了阵,“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她。”

我说道:“你替我告诉她,就说她熬不了多久了,有些事差不多该安排了。”

裴元庆听得脸上变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暗笑,细细擦拭板斧锋刃上的鲜血,“她心里明白,你想知道,只管去问她。”

裴元庆脸上阴晴不定,我察言观色,又撩拨了一句,“顺便问一句,翠云小姐近两年来身体是否是异乎寻常的虚弱,人憔悴不堪,精神也是时好时坏?”

裴元庆焦躁说道:“是,我很想请大夫诊治,但她始终不肯。”

我若有若无的笑,“可怜的小姐,可惜我马上就要自尽,帮不上你了。”我磨磨蹭蹭将板斧横到肩膀上,貌似准备一斧头砍断我的小脖子。。。。

这时裴元庆大喝一声,“慢着。”

我暗自咕咕笑,状甚不解的鼓着一双大花眼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先锋官大人终于被我的美貌打动,决定不杀我,让我回瓦岗了?”

裴元庆气得笑出来,“你想的美!”

我干笑不已。

裴元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田碧瑶。”

“好,田碧瑶,我现在正式宣布,你被我俘虏了,对此你有没有意见?”他晃动手中流星锤,“没有意见你就老老实实跟我回武牢关,要是有意见,就跟我手上的流星锤反映,它会让你被俘得心服口服。”

我谄媚的笑,“先锋官大人,不用反映了,小人对于被俘一事,完全没有意见,事实上,小人仰慕先锋官大人的丰姿很久了,今次能够被先锋官大人亲自俘虏,真是感到无上的荣幸和骄傲。”只差对住其人摇尾巴。

裴元庆瞪了我一眼,对住隋军掠阵的兵勇比了个手势,立即就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推着两辆囚车过来,一辆自然是给我的,另外一辆,则装了昏迷中的程咬金。

裴元庆深吸口气,喊道:“得胜!”

隋军先锋营立即擂起得胜鼓,简直响声震天,听得我郁闷之极,相比之下,我连胜两局那阵,西魏兵勇的得胜呼声,基本等于蚊子叫。

随后裴元庆收兵,带着我和程咬金撤回隋军在武牢关的基地。

路上程咬金清醒过来,不抱希望的问道:“田姑娘,我们被俘了?”

“是的。”

程咬金沮丧说道:“真倒霉。”
抵达武牢关,我和程咬金先是被带到官署,关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一个时辰后,裴元庆又提走我,带到官署后堂家眷住所一间幽静院落,进入内室,扔在坚硬地板上,“说,关于我姐姐的病情,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笑着说道:“是否你刚刚去问过翠云小姐,她什么也没告诉你?”

裴元庆焦躁说道:“对。”

我笑道:“这就是了,她是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的。”

“为什么?”

我踌躇了阵,说道:“因为这是她和圣上之间的约定。”

裴元庆惊讶说道:“她和长安那个小毛娃儿能有什么约定?”

我说道:“不是和那位圣上,是和扬州丹阳宫那位。”

裴元庆哦了声,“他们之间有什么约定?”

我沉吟了阵,说道:“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也就是大业十二年,高阳人甄翟兒在析州起兵反叛,圣上派了西平郡王潘长文担任行军主帅,镇殿将军宇文成都担任正印先锋,你担任副印先锋,带着七万人马,赶去平乱。”

裴元庆点头,“记得,当时我们将七万人马分成两部,一部三万,由西平郡王和我率领,走析州西向位,准备翻越析州的屏障缑氏山,从背后偷袭甄翟兒,一部四万,由宇文成都率领,走析州东向位,从正面攻击,这计划原本是好的,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西面部队在翻越缑氏山的过程中,遭到甄翟兒伏击,三万人马全军覆没,郡王也是当场身死,”他疑惑看着我,“这和姐姐与圣上之间的约定有什么关系?”

我说道:“你想必是不知道西平郡王潘长文的来历,”我斟酌片刻,“西平郡王潘长文是圣上年少时候的伴读,两个人有十分深厚的情谊,他被甄翟兒伏击的消息传回长安,圣上痛惜不已,认为潘长文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你保护不周的缘故,因此立意要赐死你给潘长文殉葬,他让当时的尚书仆射副令陆彦师草拟圣旨,陆彦师恰好是你父亲裴仁基的门生,知道你家族只得这么一个小孩承继香火,于是悄悄差人传消息给你父亲,要他赶在圣旨拟定之前,进宫为你求情,没想到你父亲为人忠耿,觉着两军交战,主帅战死,先锋独活,确实是有违武将的本分,遂不肯进宫求情。”

裴元庆脸色十分难看,“于是我姐姐就进宫了?”

“对,翠云小姐连夜进宫,跪在圣上跟前,苦苦陈情,恳求圣上让你将功赎罪,圣上始终是不肯,翠云小姐十分绝望,就对圣上说,只要他赦你无罪,叫她做什么都可以。”

“圣上怎么说?”

我没作声,踌躇良久,艰难说道:“圣上当时恰好正在熬制陆浑汤。”

裴元庆脸色大变,“陆浑汤,你说陆浑汤?”

我深吸口气,“对,就是陆浑汤。”

陆浑汤,是一种镇痛的汤药,它是用蔓陀罗花、生乌草、香白芷、桑上寄生、太一余粮、地肤子、旋覆花,加上防风、续断、罂粟果和肉豆蔻等熬制成,这些药材本身都含有安神麻醉成分,少量摄入,可以定魂魄,止惊悸,缓解疼痛,摄入过量,则会损伤人体内脏器官功能,但这药汤另外又有一个好处,就是会刺激人神经,让人精神万倍,觉得全身一片清凉,整个身体轻若羽毛,产生飘飘欲仙的快感,多次服用,还会上瘾,因为这一点,坊间就有不良的药商,私下熬制这种药汤兜售,获取暴利,因为陆浑汤上瘾以至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人不计其数,陆浑汤也因此成为本朝最声名狼藉的一种药汤。

我忍不住替圣上辩解,“其实陆浑汤是汉代名医张仲景发明的,他当时的初衷,主要是为了替患者解除病痛折磨,只不过这药方后来给人利用,才演变成毒品方子,圣上之所以会熬制陆浑汤,其实也是因为他觉着身体不适,精神欠佳,想要借这汤药提神。”

裴元庆牙关紧咬,“圣上让姐姐喝陆浑汤,作为赦免我的条件?”

我说道:“是,不过更糟糕的还在于,圣上熬的陆浑汤,是经过他改良的,里边另外加了许多坊间没有的珍贵药材,药性更加凶猛,圣上不肯定是否该服用,就拿了翠云小姐来试药,翠云小姐喝了药汤之后,圣上又要她立誓,不得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如果上瘾,也不得自行戒瘾。”

裴元庆问道:“不告诉任何人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不许人戒瘾?”

我苦笑,“圣上说,这样才有乐趣,看着一位娴静的贵族淑女被不能说出口的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让他很有成就感。”

裴元庆双目几欲喷出血来,破口大骂道:“昏君。”

我没有作声,觉自己脸颊火辣辣的疼,仿佛挨了一耳光。

裴元庆又问我:“这些事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沉吟了阵,说道:“我是扬州丹阳行宫的宫女,圣上南下扬州,是我伺候他起居,所有这些事,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我叹息,“我当时也是这么问他,他说,人之将死,其行也善,他十分欣赏翠云小姐为着爱弟不顾一切的勇气和决心,两年间她也始终坚守承诺,对陆浑汤事件只字不提,所以他决定赦免她,并说出了那品陆浑汤的解救药方,要我转告翠云小姐。”

裴元庆冷冷哼了声,“总算他还有点良知,”又迫不及待问道,“那药方呢?”

我笑着说道:“当然是在我脑子里,我可以立即写出来交给你,但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昨天你和西魏交战,俘虏两个姓田的小孩,你把他们还给我;第二,跟我上瓦岗,向西魏投诚。”

我话音刚落,就有人推门进来,“第一个条件是可以立刻满足的,但第二个条件就要从长计议。”这人是名女子,容颜看来很是秀雅,只是清瘦得让人怜惜。

裴元庆叫了一声,“姐姐,你怎么来了?”跟着眼圈飞红,几欲落泪。

女郎笑着说道:“你刚刚过来请安那阵,神色不对,追问你又不肯说原因,急三火四的走了,我有些不放心,就差了小丫鬟跟在你后边,看你要做什么,结果小丫鬟告诉我,你提了今天俘虏的女将到内室问话,我担心你行为不端,就想过来劝解你,只是没想到,在门外听到这女将把我一点小秘密一五一十的都说给你听了。”

裴元庆哽咽难言,“姐姐,是我不成才,累得你受苦。”

女郎却笑,“一家人,说什么受苦不受苦,我相信如果该时圣上要赐死的人是我,进宫求情的是你,你也是会不顾一切喝那汤药的,”又转而对我说道,“奴家裴翠云,姑娘想必就是今天连斩我方两员战将的田碧瑶将军了?”

我干笑,“我是田碧瑶,但不是将军,”我顿了顿,到底按耐不住,“昨天你方俘虏的两个田姓小孩,现在情况如何?有没有吃苦?”

裴翠云笑着问道:“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苦笑,“这两个小屁孩,是我的弟弟妹妹。”

裴翠云笑出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原来如此,难怪田姑娘会从遥远的扬州城赶来洛仓,”她眼波流转,“两个小孩没有吃苦,情况很好,我们对于战俘,一向都是十分宽待的。”

我略感安慰,又说道:“你可否立即将两人还给我?”

裴翠云笑道:“这个不急吧,你不如先将药方写出来?”

我沉吟着没作声,裴翠云察言观色,笑着说道:“放心,田姑娘,你手中的筹码,绝对不止那张药方,事实上,不瞒你说,我一早已经有向瓦岗投诚的意思,并拟定有一套完整的计划,只是一直找不到引荐的人,如果你肯带我们上瓦岗,我真是对你感激不尽。”

裴元庆有些吃惊,看样子裴翠云心中这想法,应当从来没和他提过,“姐姐,你怎么会有向反贼投诚的想法?这给阿爹知道,他不气死才怪。”

裴翠云叹了口气,“姐姐也是万不得已,我们现在只得两条路走,要么向瓦岗投诚,要么剿灭瓦岗,班师回长安之后,再被唐王处死。”

裴元满头雾水,“打了胜仗还会被处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姐姐你这话不通,再说了,裴家对朝廷的忠心,天日可表,父亲又备受朝廷器重,虽然称不上是中坚,至少也是重臣,唐王为什么要处死我们?”

这是实话,圣上在丹阳宫的时候,偶尔和我提起裴仁基其人,确实是赞赏有加,说他不仅勇武善战,更是个难得的忠信之人,当年圣上刚刚登基,汉王杨谅不服,在并州举兵作乱,裴仁基是并州护军,也是汉王的亲信,但是他苦苦劝谏汉王以天下为重,不要为着一己之私,妄动干戈,令汉王不喜,削了他的官职,让他去喂马,他对汉王也是没有怨言。

汉王兵败之后,圣上找到裴仁基,想要提拔他做武贲郎将,裴仁基却不肯,说自己是汉王旧人,受圣上这样擢升,担心不能服众,最后圣上让他做了当时年仅二十岁的平南将军李景的护军,跟随李景远征黔安讨伐蛮族叛王向思多,累计了足够战功,才提升至银青光禄大夫,次年他单独出征吐谷浑,在张掖打败吐谷浑伏允王,战功显赫,圣上加授他金紫光禄大夫,赐他奴婢一百口,丝绢五百匹,他把这些物品连同奴婢一起,全部变卖成现款,用来补偿军中战死的将士家属,这一做法使他在军中累计了相当名望,于是就有人向圣上进谗言,说裴仁基引赉物千段,礼遇将领,谋求威名,颇是有谋反的迹象。圣上却说:“裴仁基如果想要谋反,他笼络的对象就绝对不会是死难将士的家属,你这样妄自猜度朝廷重臣,当真是其心可诛。”遂把那人斩首示众。u

裴仁基因此感动不已,对圣上更加忠心不二,但是在预测他结局时候,圣上却说:“裴仁基会反。”3

我问是为什么,圣上说:“他额头上刻着一个杨字,李渊信不过他,也容不下他,他如果不反叛,迟早会死在李渊手上。”

我怔怔的出神,突然无比的想念圣上,他睿智而深沉,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喜欢这样的人,只是恨自己认识他太迟。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裴翠云叹息,“问题就出在这里,庆儿,你整天忙着操练,从来不关心时局变化,现在唐王李渊把持朝政,其人有心谋夺天下,这是众人皆知的秘密,朝中的重臣名宿,大部分都已经给他网罗到手,不能网罗的就找机会除掉,父亲对杨氏的忠诚,在朝野是出了名的,唐王不敢也不会网罗他,所以我们一定是被除掉的那一部分人,他现在还没有动手,只不过是因为他想要利用我们先对付瓦岗叛军,等我们平定瓦岗,自己的死期也就到了。”

我笑着说道:“是啊,兔死狗烹,一样的道理。”

裴元庆踌躇了阵,说道:“姐姐,这些利害关系,你和阿爹说过么?”

裴翠云苦笑,“说过,但是阿爹说,他宁可给唐王处死,也决不反叛朝廷。”

裴元庆说道:“那我们怎么办?”

裴翠云却笑,“放心,姐姐已经设计出详细的计划,”她笑容狡黠,“逼得阿爹就范。”

我忍不住笑出来,说道:“翠云小姐,你把情势看得这样明白,我就放心了,烦请你拿纸笔来,我立刻写陆浑汤的解救方子给你。”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7 16:51

写出药方之后,裴翠云张罗来一顿丰盛的饭菜,我吃得肚儿圆滚滚的,当然也没有忘记地牢里受苦的难兄程咬金,“翠云小姐,你可否送几个白面馒头去地牢,今天和我一起被俘的西魏战将程咬金,他也还没吃饭呢,”想了想,又心怀叵测的加了一句,“这位程咬金兄,也是个顶有趣的人物,据说其人坚信天上有仙女,她们会在半夜时候到瓦岗后山的金谷溪沐浴,所以他经常半夜不睡觉,守在金谷溪附近,等仙女出现。”暗示程咬金见过她沐浴。

裴元庆有些不明所以,裴翠云却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顿时满脸通红,声如蚊蚋的说道:“你说他经常半夜不睡觉守在金谷溪附近?”

我眯眯的坏笑,大点其头。

裴翠云低下头,看那样子似乎是恨不得当场休克。

裴元庆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突然烧得这么厉害?”

裴翠云轻咳了两声,“我没事。”躲开裴元庆伸过来试探她额头温度的手。

我打了个哈欠,和裴氏姐弟说了阵话,了解裴翠云的全盘计划,觉着还算可行,三人仔细讨论过,做了少量补充和修正,最后敲定,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裴翠云看在眼里,笑着说道:“我现在着手去安排实施计划,田姑娘你仿佛是累狠了,或者借这个空档,先睡上一小会儿?”

我心里求之不得,立即就答应了,随后裴翠云带着裴元庆退出内室,关上房门,我立刻一头栽在卧榻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睡得人事不省。

也不知睡了多久,听到有人叫我名字,“碧瑶,碧瑶。”

我翻身蒙住耳朵,“不要吵,睡觉呢。”

那人沉沉的笑,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我努力将厚重眼皮虚开一条缝隙,隐约觉着床前站着一个人,笑容如春风一般,“你是谁?”

那人只是笑,“碧瑶,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是。。。”却没有听清。

我哦了声,“随便吧,你放在我床头,等会儿我会验收。”

一翻身又睡着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我突然一激灵,翻身坐起来,脑中一点睡意也无。

我想起那是谁的声音了:孔慈。

绝对是他的声音,不会错的,他那把声着实是太特别,听过他说话的人,估计都能轻易辨认出来,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武牢关呢?他此刻应该远在烟花如梦的扬州才对的,不应该也不可能会出现在武牢关。

但我又的的确确听到了他声音。

我伸手蒙住脸,尴尬的想,我该不是害相思病了吧?因为对孔慈其人印象深刻,白日睡觉都梦见他。

我沉吟了阵,想着自己身份暂时还是战俘,裴氏姐弟多半会差人看顾着,于是跳下床打开房门,门口果然站着一个年纪约有十四五岁丫环,笑着对我说道:“田姑娘醒来啦?”

“你一直在这里候着?”

小丫环说道:“是的,小姐吩咐,让我在门口等田姑娘起身,带你过前堂议事厅。”

我定了定神,问道:“刚刚我睡觉那阵,有没有人进到内室?”

小丫环摇头,“没有,小姐吩咐过,不要让任何人打扰田姑娘休息,连前门的亲兵卫都撤走了,说是担心他们巡逻的脚步声吵到姑娘。”

我哦了声,“翠云小姐真是细心。”

小丫环说道:“田姑娘既然睡醒了,请跟奴婢去前堂议事厅,小姐和二公子都在等。”

我沉吟了阵,说道:“你稍等我一等,我进门穿戴整齐。”

我回到内室,关上门,在卧榻附近仔细搜索,我记得睡梦中孔慈似乎说过,有东西要给我,不管他是否真的出现过,我都应该找一找。

结果在枕头底下,我发现了一把匕首,就是之前我从翟让身上摸过来那把,后来我在琼花观地宫受伤,醒来时候已经不见了,当时猜想多半是给刘氏私下拿走,没想到最后是落到了孔慈的手里。

这么说起来,孔慈确实是出现过了,但他是如何避开门口的小丫环进到内室的?或者,其实是小丫环在说谎,孔慈根本就是她引进内室的?e

我皱眉苦思良久,也不得要领,小丫环在门外说道:“田姑娘收拾妥当了么?小姐已经派人来催促。”

我将匕首塞在袖子里,打开房门,“好了,我们走吧。”

在去前堂议事厅的路上,我无数次想开口问那小丫环,孔慈到底是不是她引进我内室的,但是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放弃。

我记得很早以前,在某本书上见到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人最不需要窥探的就是未来,因为未来迟早会来,人最应该了解的是现在,因为现在很快就会过去。

所以我决定等待,我相信孔慈一定还会再出现,并向我解释一切原由。

到了议事厅,小丫环却不进正门,带着我进到隔壁房间,我看得心中疑心,“不是说去议事厅么?”

小丫环笑道:“是去议事厅,但是小姐吩咐,要你藏在议事厅侧面的屏风后边,不可出声,只需听他们议事就可以了。”

说着她动手取下墙上一幅字画,露出一道活门,又按动一处绿色的突起,活门立即悄无声息的滑行到一边,露出一张门板,“你站到活门位置去。”

我依言站到活门位置,发现门板上有一处瞭望口,从这个瞭望口,可以看尽议事厅内所有动静,而设计者思虑也非常周全,为了遮掩这瞭望口,在议事厅内的对等位置,特别安置了一面丝织的秋山水墨蜀锦屏风,虽然如此一来,听秘者的视线会稍稍受到阻碍,但安全事宜却得到了十足的保障。

议事厅里共计是有五个人,除了裴氏姐弟以外,正中坐有一名老者,年纪大约有五十岁上下,卧蚕眉,国字脸,方正下颌,不怒自威,其人样子和裴元庆颇是有些神似,猜测他应当是今次唐王派出的平乱东路军主帅光禄大夫裴仁基,在他斜对面,坐着一名年轻文官,面容瘦削,目无表情,另外还有一员偏将跪在地上,反剪着双手,赤膊的上身满是鞭伤,皮开肉绽的,甚是恐怖。

裴翠云坐在我的正对面,似乎是发现了我的存在,遂若有若无的笑,对着裴仁基斜对面那文官说道:“监军大人,所有粮草物资既然已经全部追回,私劫粮草的偏将你也责罚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看怎样?”暗示了当前这文官的身份,是东路军的监军御史、唐王家臣李怀静。
李怀静冷笑,“大小姐说话真是轻巧,两军交战,战将私带兵勇劫持自家粮草,那是一等一的死罪,怎么能够到此为止?”

裴翠云笑着说道:“那么照监军大人的意思,想要怎么处置?”

李怀静说道:“这贱奴护卫胆大包天,不处死他不足以正军威。”

裴翠云不置可否的笑,裴元庆压不住火气,冷嘲热讽道:“什么贱奴不贱奴的,好像自己出身多么高贵似的,也不过是唐王一条走狗,以为别人不知道他底细么。”

裴翠云秀眉微蹙,“庆儿,不得对监军大人无理,”又和颜悦色对李怀静说道,“监军大人胸襟宽阔,自然不会跟不懂事的少年郎计较,对不对?”

李怀静哼了一声,转过脸没作声。

裴翠云又教训裴元庆,“庆儿,赶紧向监军大人赔不是,你要知道,英雄不问出身,家臣护卫怎么了,汉高祖皇帝还是流氓无赖呢,人家一样成就百世的霸业,只有没有学识没有修养的粗鄙村夫,才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按资论辈,评头论足,你是贵族出身的高门良将,千万不要沾染上这种恶习。”明着是在教导裴元庆,实际已经拐弯抹角把李怀静骂得一文不值。

李怀静是聪明人,当然听出裴翠云在指桑骂槐的用意,当场气得面色雪白,冷笑道:“裴公真是好本事,教出一双文武双全的好儿女,在下佩服之极,自当把这些事一五一十记下来,一一报送给唐王知道。”

裴元庆冷笑道:“李怀静,你除了会打小报告,你还会做什么?你来军中这么久,做的哪件事有建设性?今次如果不是因为你有错在先,通豫又怎么会私劫粮草?要告状大家一起告,唐王不喜我们裴家,也不见得就会喜欢中饱私囊败坏他名声的家奴。”

李怀静撇了撇嘴,没再作声。

裴仁基叹了口气,对跪在地上那偏将说道:“通豫,你行事一向有分寸,今次怎么会这么糊涂,你现在把私劫粮草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我听,半个字也不准隐瞒。”

那偏将回复道:“是,元帅,事情是这样的,七天前,末将奉命派驻武牢关祝阿镇,当时元帅拨给末将的人马,共计是有两百四十五人,粮草供应按两百五十人计算,出发之前,末将拿了元帅的批条,去监军大人处领用十天粮草份额,但是监军大人说,营盘粮草储备不足,给了我四天份量,不过收走了我的批条,说两天之后长安就会有粮草押运到武牢关,到时候会差人送过祝阿镇,补足亏欠我的差额。

四天之后,末将粮草用尽,监军大人并没有派人送粮草到祝阿,末将于是差人回武牢关申领,监军大人却说,明明已经给了我十天的份量,没有见到元帅批条,不能再拨粮草,末将亲自回来跟他理论,他就让末将出示收取他四天份额粮草的凭条,说有这凭条,才能证明我只收到他四天粮草,届时他自然会补足剩余六天的份额。

末将提供不出,只好回祝阿镇,自己掏银子,向当地的富户收购粮食,度过难关,这当中就有一名富户,私下向末将透露一个消息,说他手上粮食,是从武牢关军中大营流通出来的。”

裴仁基吃惊说道:“有这种事?”扫了李怀静一眼。

李怀静矢口否认,“一派胡言,哪有这样的事。”

裴仁基沉吟了阵,对那偏将说道:“你接着说。”

偏将说道:“末将半信半疑,就让他把装粮食的口袋翻出来看,果然是我们军中粮仓专用的布袋,上边还写有武牢关裴字样,末将愤怒之极,这富户又告诉我,说最近两天,长安将有一批新的粮草押送到武牢关,其中一部分会在江城一带截留,就地出售,之所以会选择江城,是因为那里有许多富户商家,粮草能够卖到好价钱。!

末将也是饿昏了头,获知这消息,就带了五十个兵勇,赶去江城,在官道上埋伏了两天,果然等到了长安来的押运官,该时粮车一共是有四辆,共计八百担粮草,押运官留下其中的两车共四百担,在江城就地买卖,其余四百担继续出运,末将仗着人多,强行抢走了留在江城的四百担粮草,全部带回祝阿镇。

到了昨天,监军大人想必是获知了江城方面消息,就带了四百兵勇赶过祝阿,搜出末将劫持的粮草,抽了末将一顿鞭子,准备要屠宰末将那阵,适逢二公子路过,及时出手阻止,末将才得以存活。”

裴翠云笑道:“监军大人,对于这件事你有什么解释?”

李怀静冷笑,“我的解释很简单,裴通豫从非法途径,得知长安方面有粮草押运到武牢关,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其人带着兵勇劫持了一半粮草,因为做事不够干净,给我发现蛛丝马迹,追踪到祝阿镇,我当时过于愤怒,就抽了他一顿鞭子,准备带回军中问话那阵,先锋官大人刚好出现。”

裴翠云笑道:“这解释也还算合情理。”似乎是默认了李怀静的说法。

李怀静面有得色,对裴仁基说道:“元帅,我知道裴通豫是你顶亲近的亲兵卫提拔起来的,但是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他今次犯下的大错,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赦免的,所以我斗胆请元帅将这贱奴护卫立即处死。+

裴仁基沉吟着没作声。

李怀静狰狞笑道:“如果元帅不忍出手,末将可以代劳。”说完他抽出裴仁基腰间的长剑,一剑刺入那偏将胸口,跟着将长剑抽出来,丢在地上。

这变化发生在眨眼之间,众人似乎都来不及阻挡,裴翠云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悄悄别开头。

裴仁基痛呼一声,“通豫。”

李怀静皮笑肉不笑说道:“元帅,你得有所立场。”

裴元庆扑过去察看那偏将伤势,发现他已经断气,不由怒视李怀静,“两方各执一词,都还没分出是非曲直,你做什么先动杀手?”

李怀静悠然笑道:“是非曲直已经很明显,裴通豫枉顾军规,私劫粮草,事后拒不认罪不说,更污指同僚操守,其心可诛,其罪当死,我只不过提前动手,有什么不对?”他背负双手,“在下还有要事,告辞。”施施然走了。

等李怀静离开议事厅,裴仁基走到那偏将跟前,将他抱在怀中,半晌无语,其人一向顾惜兵勇,此时心中想必沉痛之极。

裴翠云和裴元庆交换了个眼色,继而对裴仁基说道:“阿爹,通豫是无辜的,我有足够证据证明,李怀静确实有克扣他军粮,并私自贩卖粮草。”

裴翠云提供的证据,是一个叫做清风的人,他是李怀静在本地聘请的一位帐房先生,手中有李怀静私自贩卖军粮的详细帐簿,至于李怀静使用欺诈手段克扣外派战将军粮,更是有数宗,清风一一都有记录在案。

裴仁基听完清风的描述,又仔细审视过他提供的帐簿,确认事实无误,气得几乎昏厥,当即就差人传了李怀静二度到议事厅问话,人证物证俱在,李怀静没有费力气做任何狡辩,就爽快的承认了自己罪状,裴仁基大怒,决定惩处他,李怀静却笑,不慌不忙说道:“元帅,我承认在粮草处置这件事上,自己确实行为有亏,不过,在你惩处我之前,我几句话想要说给你听。”

裴仁基说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怀静笑道:“元帅,你难道不觉得奇怪,我不过是唐王家奴,哪里来的天大胆量倒卖军粮?”

裴元庆冷笑道:“因为你猪油蒙住心,利令智昏,所以狗胆包天。”

李怀静却笑,“二公子,你错了,我之所以敢倒卖军粮,不是因为我猪油蒙住心利令智昏,而是因为有人给我撑腰,在背后鼎力支持我,为我提供各种方便,”他心怀叵测看着裴仁基,“元帅,你知道这个人是谁?”

裴仁基问道:“谁?”

李怀静笑着说道:“就是今次负责统帅四军的唐王世子殿下李建成,其人目前虽然是驻扎在远离武牢关的洛州府官署,但是他操控着我的每一笔交易,所有出售粮草得到的款项,我只能收取一点点跑腿费,其余全部都要交给世子殿下,不仅如此,”他阴冷的笑,“其实薄城刘长恭部、正西张须陀部以及正北后翼郇王庆部的监军御史,也都和我一样,在私下倒卖粮草,所得款项也无一不是扣除少量跑腿费之后,全部上缴给世子殿下。”

裴仁基听得震惊,“世子殿下敛集这些昧心财,难道不怕唐王追查?”

李怀静咕咕笑出来,“追查什么呢,这原本就是唐王安排世子殿下做的。”

“唐王安排世子殿下做的?”

李怀静笑道:“对,现在天下大乱,遍地都是反王,唐王有心想要一统江山,开创李家的宏图霸业,这是需要雄厚的财力支撑的。”

裴翠云笑道:“听你这意思,唐王是想要篡夺杨氏的天下?”

李怀静反问道:“怎么能说是篡夺?我记得本朝的开国文皇帝,有一句名言,叫做天下无主,有实力者取之,以前杨家有实力,于是取代了前周国的天下,现在我们唐王有实力,取代杨家的天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裴仁基没作声,沉吟了阵,“不,这天下是杨家的,唐王不能取代。”

李怀静嘲讽的笑,斩钉截铁说道:“元帅,你错了,这天下不是杨家的,是天下人的,坐在龙位上的那位君主,不过是治理的人,这个人如果没有能力治理好天下,就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他双眼清冷,看着裴仁基,“能力就列,不能则止,这是三岁孺童都知道的道理,唐王有能力又有实力,他就应该坐正天下。”

裴仁基身形一震,显然心中受到巨大冲击,

李怀静又刺了一句,“我知道元帅对杨家忠心,但忠心过头,那就是愚蠢。”

裴仁基面色微变,良久说道:“也许。”

裴翠云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眼波流转,笑着说道:“这天下应当由谁来坐我们暂时不讨论,单就监军大人倒卖军粮这件事,今天须得有个结论出来。”又把话题引回原处。

李怀静有恃无恐,笑着问裴仁基,“元帅打算如何处置我?”

裴仁基沉吟了阵,“李大人,不管你是基于什么动机,受谁指使,倒卖军粮始终是不对的,我们将士在前方流血牺牲,没有道理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他站起身,走到李怀静跟前,“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但是从今天开始,粮仓要由我来看管,你以后不必再插手。”

李怀静笑道:“世子殿下不会答应的。”

裴仁基说道:“这件事我说了算,世子殿下答应或者不答应,不在我考虑范围内,”他摊开双手,“烦请你现在就把粮仓钥匙交给我。”

李怀静却笑,“不急,容我先请复唐王。”他转身想要行出议事厅,裴元庆上前拦住了他,李怀静冷笑,“怎么,想抢劫么?”

裴仁基说道:“李怀静,我再说一遍,留下粮仓钥匙,不要逼我动手。”

李怀静撇嘴,冷眼看着裴仁基,“裴仁基,在你动手之前,最好先理清楚时局,我们唐王想要料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是唐王家臣,你动我一根汗毛,就是在向唐王宣战,由此产生的严峻后果,你确信自己能够承担?”

裴仁基平静说道:“唐王要怎么料理我,都随便他,我只知道,大丈夫为人处世,要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他转过身,“庆儿,把监军大人身上的钥匙拿来给我。”这话也就是在暗示裴元庆动手抢钥匙了。

裴元庆不慌不忙关上议事厅大门,对着李怀静露出狰狞笑容,“李怀静你这狗贼,你小爷我看你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说完一巴掌打在李怀静脸上,李怀静给他打得眼冒金星,脚下踉跄,摔倒在墙角的兵器陈列架上,一柄锋利的长刀,就那么凑巧的刺入了他胸口。

裴翠云掩口惊呼道:“天哪,怎么会这样?”此时李怀静已经倒在地上,血流如注,胸前那长刀,插入胸腔过半,看情形估计是活不成的了。

裴仁基看见这样变故,惊得变色,“庆儿,你做什么杀他?”

裴元庆哭丧着脸,举手辩解道:“阿爹,我没想过要杀他,就只想打他一巴掌,谁知道。。。。。”

我躲在屏风后边,几乎笑出来,裴元庆说的当然不是实话,事实上,他是算准了角度才出手的,而兵器陈列架那把锋利长刀,更是一早就放好的。

整宗事件当中,李怀静克扣战将军粮份额,倒卖粮草是实,但裴翠云获知这件事并掌握足够证据之后,并没有向裴仁基汇报,反而买通祝阿一个富户,让他把这消息泄露给裴通豫知道,以此挑唆裴通豫出面劫持粮草,裴通豫果然中计,此后发生的事,包括裴通豫的死,也都是一步一步安排好的,费这些周折的目的,就是为了要不露痕迹的屠宰掉李怀静。

当然,屠宰李怀静,这还只是裴翠云计划的第一步。

裴元庆话音才落,议事厅的大门就被人自外撞开,两名偏将模样的人,带着十名亲兵冲进来,见到血泊中的李怀静,惊疑问道:“元帅,发生了什么事?”

裴仁基将事情经过简要说明一遍。

两名偏将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其中一名偏将说道:“虽然是误伤,但监军大人死在先锋官手上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我们势必要逮捕先锋官,并把这件事立即送呈给四军统帅、唐王世子殿下知道,再根据世子殿下的回复,决定如何处置先锋官,”他试探着问道,“元帅是否同意?”

裴仁基苦笑,“这是应当的。”

两人遂把裴元庆五花大绑,推出议事厅,临出门时候,有个亲兵突然呀的叫了一声,指着我所在的方位,“屏风后边有人!”

裴仁基惊讶之极,沉吟了阵,举起身后一张红木方桌,一把砸向秋山水墨蜀锦屏风,实心的红木方桌和镶框的蜀锦屏风一起倒在薄薄木板上,木板倒塌,田碧瑶机敏的跳出来,看着众人,干笑不已。

裴翠云站在裴仁基身后,对我眨眼,碧瑶,现在就看你的了。

裴仁基面沉似水,“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一名亲兵认出我,“这是先锋官早间带回来的西魏战俘,记得是叫田碧瑶。”

我热心点头,“是的。”

裴仁基威严说道:“田碧瑶,你是怎么混进议事厅的?”

我做出大惑不解模样,“怎么是我混进来的,明明是你差人去地牢请我来的。”

裴仁基气道:“我几时差人去地牢请过你?”

我说道:“就在半个时辰前。”

两名副将互视一眼,其中一人问我:“元帅请你到议事厅做什么?”

我笑道:“商量向瓦岗投诚的事。”

众人大吃一惊,“向瓦岗投诚?!”

我鼓动如簧弹舌,“是的,裴元帅有意想向瓦岗投诚,希望我能够从中引荐,我们正商议具体方案的时候,监军大人李怀静通报求见,裴元帅于是将我安置到隔壁房间,等监军大人进到议事厅,立即关上大门,亲手射杀了监军大人,我在隔壁房间,通过瞭望孔,目睹了所有过程。”

这一番话说出口,宛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裴仁基气得面色如雪,骂道:“信口雌黄的妖女。”

我愉快的笑,冲他眨眼睛。

说话间门外传来急促嘈杂的脚步声,一名高大魁伟、面目黧黑的中年武官带着十名亲兵卫进到议事厅,“发生了什么事?”

副将立即汇报:“启禀长史大人,元帅射杀了监军,想要反叛朝廷,投降瓦岗。”遂把我说过的话简要复述一遍。

那武官十分吃惊,“有这样的事?”

裴仁基连忙说道:“善达,事情不是这样的。”

武官看了地上李怀静尸身一眼,“那是怎样的?监军怎么会死在这里?”

裴仁基苦笑,“一言难尽,总之我没有想要反叛朝廷。”

武官沉吟了阵,对我说道:“你为什么要攀污裴元帅?”

我笑着说道:“我没有攀污他,事实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

“你如何证明这一点?”

我笑出来,问那武官:“你是武牢关的长史令元善达吧?”

那武官说道:“你知道我?”算是默认。

我点头,“是的,裴元帅告诉过我许多关于你的事。”

元善达看了裴仁基一眼,“比如说?”

我眯眯的笑,“比如说,裴元帅和你是十分要好的军中袍泽,大业三年,吐谷浑的伏允王侵犯西北边境,你们奉命出征,在张掖一带,大败吐谷浑部,逼得伏允王败走党项,这过程当中,你们互相救助对方许多次,感情至深,并结拜为义兄弟,你年纪小裴元帅七年又四天,所以做了弟弟。”

元善达沉吟了阵,“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换言之,未必是裴仁基告诉我的。

我笑着说道:“我还没说完,大业十一年,河北盗贼猖獗,圣上调你去该处担任三州六镇都将事,你作风硬朗,行事雷厉风行,一年不到,捕盗近二十万人,将境内盗贼挖地三尺,料理得干干净净,这两年天下烽烟四起,反旗林立,但河北境内始终风平浪静,说起来都是你的功劳。

然而今年年初,圣上听信尚书左丞虞世基的谗言,觉着你在河北拥兵自重,担心失去操控,遂把你贬谪出河北,到小小武牢关担任长史令,你心里因此苦闷之极,时常写信给裴元帅,倾诉自己抑郁情怀,在六月中你写给他的信中,还附有一首小诗,大约是这么写的:发改京洛鬓,衣余河阳尘,含毫心未断,秋声不可闻,”我感叹了一句,“写得真是好。”

裴仁基震惊说道:“你从哪里获知这首诗的?”

我鼓着大花眼,“不是元帅你亲口告诉我的么?说是要以此取信于我。”

那当然不是真的,这诗句连同元善达和裴仁基的关系、元善达个人的际遇沉浮,都是裴翠云告诉我的,至于她是如何获知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元善达脸色甚是难看,“仁基,你对这女子,果真是掏心,议论我个人的得失也就算了,连老友之间私下往来的书信内容,都肯说给她听。”

裴仁基说道:“我没有。”

我咕咕的笑,又说道:“不仅是这些,裴元帅更告诉我,长史大人十分看重家眷,两个月前,已经把妻小接到洛州建阳郡安顿,我正准备把这消息传到瓦岗,让主公即刻差人去建阳一趟,拜访长史大人的家人,邀请他们过瓦岗小住几天。”

元善达脸上变色,“裴仁基,我算是看错了你。”

裴仁基气苦,“我没有。。。”电光火闪之间,他突然明白过来,对旁边的裴翠云怒目而视,“翠云,是你,是你告诉她这些事的,对不对?也是你带她来议事厅的,对不对?”

裴翠云低垂着长睫,似是而非说道:“阿爹,如果这样说能够让你心情安乐一些,那么我承认,都是我做的。”

元善达冷笑,“裴仁基,你不必再演戏,”他越说越怒,“你对朝廷失望,想要另谋出路,那原本也无可厚非,但你为了取信新主,出卖旧友,就让人心寒。”

裴仁基面色苍白,知道自己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徒劳,索性不再开口辩解。

元善达吩咐身后随从,“将裴仁基家小三人捆绑严实,连同这名西魏战俘一起,关进重刑犯牢房,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进。”说完他急急出门,看样子应当是准备赶去建阳转移家小,临到门口时候,又回头看了裴仁基一眼,眼神充满厌恶和悲哀,裴仁基像是当头挨了一棒,他没有作声,但是神情黯然,眼中光华不再。

稍后裴仁基、裴翠云、裴元庆还有我被全体投进重刑犯牢房,裴仁基沉默良久,对裴翠云说道:“翠云,今天的变故,都是你一手安排的?”

裴翠云点头,“是。”

裴仁基痛心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翠云叹息,“我想为庆儿谋一条出路,他正当年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给唐王害死,”她诚恳劝说裴仁基,“阿爹,我们向瓦岗投诚吧,权当是为了庆儿。”

裴仁基没作声,良久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口气明显松动。

裴翠云嘴角微露笑容,试探道:“阿爹,如果我有办法带大家安全离开这里,你会否同意出走瓦岗?”

裴仁基苦笑:“除了出走瓦岗,我还有别的选择么?你有什么脱险的办法,就赶快说出来,等元善达从洛州回来,想走都来不及了。”

裴翠云和我互视一笑,计划的第二步圆满达成,现在只剩最后一步:离开武牢关,“我的办法这样的。”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7 16:56

武牢关的重刑犯牢房,是我有生以来住过最糟糕的地方,这里空气潮湿,终年不见天日,蟑螂臭虫多得像米一样,负责看守犯人的狱卒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共计有四个,因为天气酷热,个个精赤着上身,围着一张四方桌,一边玩骰子,一边打蒲扇驱赶蚊子,眼角有意无意瞟向裴翠云,笑容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

裴元庆怒火万丈,挡在裴翠云前边,暴喝道:“看什么看,下贱胚子,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

裴翠云却神态自若的笑,轻描淡写说道:“庆儿,现在你该做的是闭目养神,积蓄精力,跟这些品性低下的人置气,既浪费时间,又降低格调。”三言两语安抚了裴元庆。

到了吃晚餐的时候,有炊事房的兵勇送了两包饭菜到重刑犯,四人收起骰子,打开其中一包,开始吃饭,当间一名牢头模样的男子,看了我们四人一眼,对另外一名长相尤其猥琐的瘦小狱卒说道:“胡三,你去问一问裴大小姐,肯不肯过来陪我们哥儿几个喝两盅。”

叫胡三的狱卒不怀好意的笑:“如果裴大小姐肯陪酒,头儿许给她什么好处?”

牢头模样男子笑道:“裴大小姐如果肯陪酒,把我们哥儿几个伺候高兴了,剩下那包饭菜,就赏给他们吃,要是她不肯陪酒,又或者伺候得哥儿几个不高兴,老子就把那包饭菜拿出去喂狗。”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们听到,裴翠云沉吟了阵站起身,拢紧鬓边头发,裴元庆看出苗头,一把拽住裴翠云,“姐姐不准去,我宁可饿死也决不让你受这种羞辱。”

裴翠云摇头,“庆儿,我们还要走很长的路,一定要有充足的体力,”她掰开裴元庆拉住她衣襟的手,“放心,我懂得应付。”

裴元庆无奈缩回手。

我自衣内拿出一只绿色药包,悄悄放在裴翠云手心,“把这个洒在他们酒壶里。”

裴翠云低声问道:“是什么?”

我冷笑,“一种药粉,无色无味,叫做飞生见,女子吃了堕胎,男子吃了不举。”

裴翠云扑哧一声笑出来,脸红了红,将药包藏进袖子里,站在牢房门口,娇嫩说道:“烦请哪位大爷受累过来开门,奴家愿意伺候大爷们饮酒。”

狱卒们听到这话,只觉骨头都酥软了,胡三屁颠屁颠跑过来,打开牢门,将裴翠云迎到四方桌子跟前,裴翠云一手执起酒壶,另外一手按住壶盖,长长衣袖就这样顺理成章遮住了壶口,藏在袖子里的飞生见粉趁机融进了酒水里边,这把戏常走江湖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但是四名狱卒做梦也不会想到,养在深闺的裴大小姐,也懂得耍这些宵小才会用的伎俩,所以不仅没有起疑心,胡三更是热情指导裴翠云,“大小姐你不用压着壶盖,只要你壶身别过度倾斜,酒水是不会洒出来的。”

裴翠云含羞笑道:“是么,奴家从来没有和人饮过酒,也没给人斟过酒,让大爷们笑话了。”说完收回按住壶盖的手,改托住壶底,若无其事的摇晃了下下,给四人一一斟满,“各位大爷请用。”

四人一边喝酒,一边贪婪注视裴翠云,牢头模样男子心猿意马,就想去摸裴翠云的手,裴翠云技巧躲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肉,递入男子口中,又给他斟满酒,“大爷再请。”

飞生见粉发作速度非常快,两杯酒水下肚,牢头模样男子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身子软软的使不上力气,但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旁边三人也觉得有点古怪,眼前坐着一个仙子般的人物,自己为什么半点兴致都没有?人都说酒是色媒人,怎么这酒水越喝心里却越觉得索然无味?

裴翠云察言观色,抿嘴轻笑道:“大爷们看起来已经是酒饱饭足,是不是也该承兑许给奴家的食物了?”

牢头模样男子勉强打起精神,指着另外那包饭菜,“你拿去吃,我说话算话。”

裴翠云拿了饭菜回到牢房,打开食盖,“大家快吃,我们时间不多,再过小半个时辰,摩勒切叶应该就会引爆西城门的连环雷。”

摩勒切叶,是裴仁基家养的昆仑奴,善于制作各种火器和火药,这时就埋伏在武牢关西城门的某处,准备炸毁西城门。

果然,晚餐才吃了一小半,外边就传来惊天动地巨响,跟着有人气急败坏叫喊:“立即禀报长史大人,武牢关西城门发生连环雷爆炸事件,城墙全线倒塌!”

裴翠云和我相视一笑,埋头努力扒饭,填饱肚子。

一刻钟工夫之后,牢房入口传来急促脚步声,元善达面色铁青走到牢门口,“裴翠云,你做什么指使摩勒切叶炸毁西城门?”

他身后跟着一名皮肤黝黑、体形健壮的昆仑奴,见着裴翠云,露出温良笑容,但没有开口说话。

裴翠云悠然笑道:“长史大人,你不必惊慌,炸毁西城门才只是游戏的开始,更有趣的还在后头。”

元善达咬紧牙关,“你什么意思?”

裴翠云笑道:“我的意思就是说,你不用管西城门了,赶紧去前门官署、兵器库、粮仓以及平乱驻军大营做全方位扫雷搜索,因为我在这四个地方,至少已经安置了七颗开山雷和十九颗连环雷,假如同时引爆,整个武牢关会在转眼之间,变成废墟。”

这就是裴翠云安排的脱险方法,以炸毁整个武牢关作为威胁,要求元善达放人,如果元善达不肯放人,那么大家一起玉石俱焚。l

元善达面色惨白,“你不能这么做,武牢关内至少住着七百户平民,他们是无辜的。”

裴翠云说道:“所以你不要逼我。”

元善达咬牙问道:“你想怎样?”

裴翠云站起身,“很简单,你放我们四人离开武牢关,等我们走得足够远,我自然会通知留在此间的摩勒切叶拆除所有炸药,一颗也不少。”

元善达冷笑,“你所谓的足够远,是否是说直到你们到达西魏瓦岗大营?”

裴翠云笑出来,“可以这么说,”她冷淡看着元善达,“你要尽快做决定,因为炸毁西城门只是一个信号,这信号给出之后的三个时辰之内,如果没有外力阻止,埋藏在上述四处的火药将会自动引爆,届时,武牢关会变成一座人间地狱,”她若有若无的笑,“你和裴家来往这许多年,应该很清楚,摩勒切叶设计的火药,从来都是一等一的。”

元善达沉吟了阵,当机立断:“我可以放你们走,但我要对整个武牢关的安危负责,因此交易条件修改如下:裴元庆裴仁基和田碧瑶可以自行离开,你和摩勒切叶必须留下,拆除所有炸药。”

我听得皱眉,元善达会提出这要求,是裴翠云做计划时乃至后来我们讨论计划时候,都没有考虑到的,因此就没有准备应对方案,现在变生肘腋,不知道裴翠云会怎么选择?

裴翠云沉吟片刻,说道:“好,我留下。”

裴元庆跳起来,“不行,绝对不行。”

元善达也有些惊讶,“裴翠云,你要知道,一旦所有炸药拆除,你手中的筹码就等于零了,我随时都可能会处死你。”

裴翠云笑道:“我知道,”她眉梢微微扬起,含笑对裴元庆说道,“所以庆儿,你搬救兵的速度一定要快,不要让姐姐死在这里。”虽然裴元庆万般不愿,但是裴翠云始终坚持,最终裴元庆无奈做出让步,接受了元善达提出的要求,由此带来的结果就是,这天夜间的七时左右,元善达将裴仁基、裴元庆和我经由武牢关正东大门驱逐出城,由得我们赶去瓦岗,裴翠云和摩勒切叶则被迫滞留在武牢关内,在确认我们抵达瓦岗之后,着手拆除埋藏在前门官署、粮仓、兵器库以及平乱驻军大营的炸药,因为裴翠云非常坚持,在没有确认我们抵达之前,决不会动手作业,而炸药自动引爆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为了早些解除危机,元善达迫于无奈只得奉送我们三匹快马,希望能够加快我们的脚程。

出城之前,我有点不放心,开口询问裴翠云,“你确信我弟弟妹妹已经离开武牢关,我抵达瓦岗就能见到,不会有意外发生?”

因为田武和碧桃两个小屁孩年纪都还小,我不愿意他们冒险,因此在讨论裴翠云计划的时候,千方百计说服裴翠云,将两个小孩从地牢提出来,先安排出城,几番讨价还价,裴翠云同意了我的要求。讨论结束后我倒头睡觉,醒来又直接过议事厅,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询问她是否已经把事情办妥当。

裴翠云点头,“不会有意外发生,你回去就能见到。”

我心下略安,这才翻身上马,带着裴仁基父子,直奔瓦岗。

从武牢关到瓦岗,路程虽然不是太远,元善达给的也是快马,但是夜间行路,不能准确辨别路径和方向,我们行进的速度因此大受阻挠,抵达瓦岗山脚下时,已经是晚间八时左右。

在山脚稍作休息,三人开始下马爬山,到半山腰的时候,有巡逻的兵勇发现动静,射出响尾箭试探,我报出自己姓名,以及随从姓名,兵勇大喜,连忙带我们三人上山见翟让和李密,在瓦岗宽敞明亮的聚义厅里,我简要叙述了裴仁基愿意投诚的原因和经过,李密十分欢喜,对裴仁基父子热泪欢迎之余,也对我大加赞赏。

我心不在焉听李密絮絮叨叨废话,好不容易中途停歇,立即追问出我此时最为关心的问题:“我弟弟妹妹回瓦岗了没有?”

李密摇头,“没有。”

我愣住了,“怎么会没有?”难道裴翠云在骗我,田武和碧桃现在仍然还被关押在武牢关地牢里?

我不由自主看向裴元庆。

裴元庆心里有点不舒服,“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们裴家一向守诚重信,姐姐没有骗你,两方讨论结束,你倒头睡觉那阵,她亲自从地牢提走田武和田碧桃,让我带出城,交给她指定的人护送来瓦岗,按照时辰推算,早在今天下午就应该抵达,两人没有抵达,多半就是中途发生了变故,但这变故又不是姐姐能够控制的。”

我想了想,问裴元庆:“翠云小姐指定的人,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历?”

裴元庆说道:“仿佛是叫孔慈,姐姐没有告诉我他的来历,只说是她的朋友。”

我有些吃惊,脱口说道:“孔慈?你说他叫孔慈?”

裴元庆点头。

我心念千百转,摸着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其人什么时候来的武牢关?”孔慈既然是裴翠云的朋友,那么日间我睡觉那阵,他进入内室送我匕首,应当就是小丫环引进去的了。

裴元庆说道:“昨天夜间。”

我沉吟着没作声,我和翟让赵元枢在今天早晨抵达瓦岗,这样算起来,孔慈离开扬州的时间,应该大致和我们相当,他是跟踪我们来的,还是巧合?田武和碧桃现在想必是在他的手上了,他截留两个小孩想做什么?

久不出声的裴仁基说道:“先不管这些,当务之急,是要立即送消息去武牢关,告知翠云我们已经安全抵达,催促她着手拆除炸药。”

他话才刚说完,聚义厅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莫名的振动,跟着有流星探马一路飞奔进来,“回主公,回大元帅,武牢关方向发生地震,火光冲天。”

我有些吃惊:“地震?怎么可能会有地震?!”

李密皱眉,吩咐流星探马:“再探。”

探马退下之后,众人也行出聚义厅,赶到瓦岗外围城楼的观战台,那是整个瓦岗山最高的地方,从观战台看下去,方圆百里的景色均可一览无余,夜幕之下,旷野一片漆黑,四下寂寂无声,独独武牢关方向半壁天空通红,并有凄厉的牛马嘶鸣之声和惨烈哭嚎迎风传来,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我一颗心不住往下沉,隐约觉得武牢关发生的应当不大可能是地震,因为整个洛州几百年来,地质结构一向都很稳定,从来没有发生过地震,而如果不是地震,能够造成现在这样惨烈局面,就只有一种可能:裴翠云埋藏的炸药提前自爆。

裴元庆走到我跟前,粉团团的娃娃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晶亮的黑瞳之中满是惊恐,“田碧瑶,你觉得武牢关发生的是地震么?”

我没有作声,踌躇良久,艰难开口,“不像。”

裴元庆颤声说道:“那会是什么?”

我叹了口气,“有可能是翠云小姐埋藏的炸药提前自爆。”

裴元庆绝望问道:“那我姐姐呢?”

没有一个人出声,回答他这问题。

裴元庆牙关紧咬,突然像疯马一样冲下观战台,五秒钟不到已经跑到城楼门口,暴踢坚固城门,“开门,开门,我要下山。”

守门的兵勇不明所以,噤若寒蝉的缩在一边。

裴仁基面沉似水,“庆儿,不要胡闹。”

裴元庆看了裴仁基一眼,解开腰间的流星锤,使出浑身力气砸向城门,他是本朝有名的勇武之士,双臂力大无穷,两锤下去,城门已经轰然倒塌,但就在他跨出门栏的时候,两支长箭夹着风声,同时射中了他两条小腿,裴元庆扑倒在地上,回过头怒视箭头来势方向,“是谁,是谁偷袭我?”

观战台上没有人手中有长弓,射箭的人不在我们当中。

一分钟之后,裴仁基手握长弓,缓步走到裴元庆跟前,面容漠漠如寒霜,平静的注视他,城楼上走马灯的微弱灯火照在裴仁基的脸上,他双眼闪烁波光,“庆儿,鲁莽除了导致无畏的牺牲,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裴元庆扁了扁嘴,似是要极力隐忍,但到底是没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声大哭,“姐姐。。。。”

我也心乱如麻,一方面是为裴翠云之死感到可惜,另外一方面,裴翠云死了,我该如何搜索孔慈,找回弟弟妹妹?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7 17:40

第四三章 领兵

这天晚上所有人都没有睡好,熬到天光大亮,众人早早起床,用过早饭,李密召集西魏顶重要的文臣武将在聚义厅议事,因为劝降裴氏父子有功,我也被捉去列席。

议事的主要内容自然是分封降将和赏赐功臣,李密封裴仁基做了行军左司马,封裴元庆做左司马护军,翟让因为拿回玉玺有功,加封太宰,俸禄增至五千,另赐黄金万两,至于我,因为身为女性的缘故,不好加官,就赏赐了一处上好的住处,聊表心意。

封赏结束,裴元庆主动请缨,要求带兵攻打武牢关,李密沉吟了阵,转问众人意见,但是众人都不表态,迫于无奈,李密开始点名,我自发自觉将身子矮了半寸,缩在人群背后。

首先被点到的是太宰翟让,“太宰认为当不当攻打武牢关?”

翟让推托道:“臣刚刚从扬州回来,都还没熟悉各方军备情况,不好贸然提建议,”他顿了顿,把球踢给左长史房彦藻,“房大人觉得呢?”

房彦藻是个年纪约有三十来岁的文生,他斟酌了阵,委婉说道:“武牢关昨夜发生变故,损伤到什么程度,四军统帅李建成有无派兵增援,增援了多少兵力,这些问题我们都还没调查清楚,因此还是谨慎出兵为善。”

这意见给得也还算中肯,遂有好几人表示附和。

李密不置可否,转问身旁的辅相魏征,“丞相觉得呢?”

魏征很古怪,虽然是丞相,却穿着道袍,“长史说的有道理。”

眼看着不出兵攻打武牢关即将成为定论,裴元庆有些沉不住气,低声对我说道:“田碧瑶,你倒是说句话啊。”

恰好翟让在我旁边,听到裴元庆这话,也笑着说道:“是啊,田姑娘怎么看?”

我叹了口气,“我没看法。”

翟让笑道:“那你在想什么?”

我心不在焉说道:“今天的早餐。”不知道孔慈有没有给田武和碧桃吃早餐。

李密笑出来,“田姑娘,今天的早餐怎么了?”

我据实说道:“早餐份量太少,好像没怎么吃饱,另外我还没洗脸,因为找不到干净水。”

就有一员彪悍武将不耐说道:“这样区区小事,不要在议事时候讨论。”

我扁了扁嘴,没再开口。

翟让却笑,对那武将说道:“王儒信,你不明白田姑娘在说什么。”

李密也笑出来,“田姑娘说的有道理,李渊让刘长恭部驻守南面薄城,切断粮食输送路径,张须陀部抢占正西金堤关,控制住水源,使得我们就像给人掐住了咽喉,处境艰难,因此比起武牢关,我们现在更应该攻打的,是薄城和金堤关,以解决迫在眉睫的粮食和饮水问题。”

众人似有所悟,纷纷点头。

我忍不住笑出来,记得有一个成语,叫作郢书燕说,又有一句俗语,叫做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指的大约就是现在这种情况了,你无意中说出的话,在有心的人听来,总是有含义的。

李密问魏征:“丞相觉得呢?”

魏征淡淡说道:“话是不错,关键是派谁领兵。”

翟让看着裴仁基父子,含笑说道:“左司马大人和护军是不错的人选。”

裴元庆急得额头冒汗,跳脚说道:“你们爱打哪儿打哪儿,别指望我帮忙,我是一定要回武牢关看个究竟的。”

李密却笑,不慌不忙问裴仁基道:“左司马觉得呢?”

裴仁基沉吟了阵,说道:“臣愿意领兵出战,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他顿了顿,“我要先打薄城。”

“为什么?”

我心念一转,“薄城在武牢关侧翼,距离武牢关只有两个时辰不到的路程,左司马大人的意思,大约是想要攻下薄城之后,突袭武牢关。”

裴仁基看了裴元庆一眼,点头说道:“是。”

裴元庆愣了愣,随即明白这是裴仁基在曲线救国,也没再言语。

李密沉吟了阵,说道:“也好,那么就这么定了,稍后点炮出兵,由左司马裴仁基领兵三千,攻打薄城,克城之后直取武牢关,左司马护军裴元庆领兵五千,攻打金堤关,克城之后,留在金堤驻守,以防李建成调兵反攻。”

李密算盘打得精刮响,这样安排,算是把裴氏父子的能量利用得十足十了。

裴仁基和裴元庆都愣住了,裴元庆说道:“不是我们父子一起攻打薄城?”

李密笑道:“小小一个薄城,不需要劳烦我两员大将,让左司马领兵已经足够。”

裴元庆连忙说道:“那么我和左司马替换,我要去攻打薄城。”

李密说道:“不行,驻守金堤关的洛州通守张须陀,勇武好战,又正当盛年,左司马估计不是他的对手,相比之下,刘长恭要薄弱得多,左司马虽然年轻时候骁勇,毕竟年事已高,挑战张须陀着实是危险,万一发生不测事件,护军将来一定会追悔莫及,当然,”他若有若无的笑,“如果护军不介意这一点,我也是可以成全你的。”

裴元庆顿时踌躇,他忧心如焚,想要回武牢关确认裴翠云的生死,但李密说得也很明白,如果换他去攻打薄城,让裴仁基攻打金堤关,裴仁基又是必死的,两相权衡,显然李密的安排更妥当,当然,最妥当的是,让裴仁基父子共同出战,攻打薄城,不过这样安排,对李密来说,就是资源的浪费了,他是不会答应的。

裴元庆左右为难,粉团团的脸颊急得通红,我沉吟了阵,凑到裴元庆跟前,低声说道:“裴元庆,你不要再争,先把事情应承下来,再保荐我随同出征,稍后我替你打金堤,你去武牢关探听裴翠云消息。”

裴元庆漆黑双眼瞪得溜圆,“你替我打金堤?你行么?”

我笑道:“放心,我行的。”

我行么?我当然不行,但我一定要去,因为这是我能够想到的找出孔慈的唯一办法。

不管孔慈劫持田武和碧桃是基于什么用心,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他的打算一定和我有关,要么是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物品,要么是想胁迫我为他做什么劳务,但这必须要有一个前提,就是我还活着,我若是死了,他握着田武和碧桃也没有用处,所以我决定破釜沉舟,去攻打金堤关,我相信生死存亡之际,孔慈一定会出现。

裴元庆心下不无感激,“多谢,”随即回应李密,“末将愿意攻打金堤,另外,我想保荐田碧瑶和我一起出征。”

李密大喜,“没有问题,”立即就分派了三千和五千人马的两张兵符给裴仁基和裴元庆,“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早间九时左右,信号官点炮,裴氏父子从瓦岗出发,裴仁基往南,直奔薄城,裴元庆和我往西,前往金堤关,中途裴元庆把兵符转交给我,独自一人穿着便服去了武牢关。

这是我第一次领兵,军中没有战将和主帅。
当天下午四时左右,我带着五千人马抵达金堤关附近的安丰县,在安丰县一座无名的土山就地扎营,没有再继续前进。

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我喜欢读书,在丹阳宫的时候,除了打理花圃,其余时间都在读书,我读的书内容广泛,不过主攻方向是中医药理和佛经,那时候以为自己一生应该都会在冷宫中度过,到年老的时候,疾病和孤寂就会成为最大的敌人,因此在年轻的时候多多学习药理和佛经就显得十分的必要,至于兵书,只在十五六岁时候,为着打发时间,勉强读过一本孙子兵法,七八年后的今天,兵书上写的大部分内容都已经忘记了,只有极少数直白浅显又容易背诵的字句,隐约还记得一些,这其中最为典型的,莫过于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我记得原话是这样说的: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败。

了解敌方也了解自己,每一次战斗都不会有危险;不了解对方但了解自己,胜负的机率各一半;既不了解对方又不了解自己,一定是每战必败。

我虽然相信孔慈一定会在危急关头出现,但同时也提醒自己要做好孤军奋战的打算,因此,在前往金堤关向张须陀宣战之前,必要的功课是一定要做的:我需要了解张须陀实力究竟有多雄厚,金堤关的防守究竟有多坚固。

要获得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必须要进行周密的调查,而调查的方法,不外是两种:第一种,亲自出马去金堤关侦查;第二种,找熟悉金堤关地形地势的人打听,为着能够使调查内容足够全面,我决定两个办法都用:白天先找熟悉金堤关地形地势的人打听情况,晚上再带着兵勇过金堤关实地侦察,结合两方收集来的情报,确定攻城方案。

主意拿定,我找了军中的传令官,将两个问题说给他听,让他设法帮我在本地找几个百姓来问话,传令官笑道:“田姑娘,何必舍近求远,我就是本地人,对金堤关的历史和现状都了如指掌。”

我高兴之极,连忙说道:“那好,你把你所知道的信息全部说给我听。”

传令官想了想,说道:“洛州境内,顶重要的军事要塞,称之为三门三关,三门是指东北上春门,东南建阳门和西南永通门,三关是指正西金堤关,正东武牢关以及北后方的临清关,三门三关当中,金堤关又是重中之重,因为关内有着全洛州最富庶最产粮食的州郡,比如河阳、略阳、平川等,是洛州乃至整个河南的粮仓,所以从前周朝开始,历任洛州总管都很注重金堤关的防御工程建设。

到了本朝,前废太子杨勇担任洛州总管,更是在这方面花费巨大人力和物力,他加宽加深了金堤关的壕沟和护城河,并用采自深山的巨石重新构建外围城墙和城楼,后来杨勇受封太子,调回长安,窦荣定继任洛州总管,其人深谙军形布阵之法,他担任洛州总管期间,对金堤关的防御工程进行了全面的升级,但他的升级不再是集中在硬件设施上,而是通过对守城的兵勇进行系统培训,实战演习各种兵法要略,全面提升兵勇的快速应变能力,由此带来的结果是:洛州境内目前除了瓦岗以外,还有至少五路以上的义军势力,这五路义军在最近一年中都陆续攻打过金堤关,但没有一路成功,而随着张须陀部率领四万人马入驻金堤关,这间城楼更是固若金汤。”

我听得皱眉,“这样看起来,金堤关无论如何是不能强攻的了。”

“对,不要说我们现在才只五千人马,就是有五万人马,强攻都不见得有胜算。”

我沉吟了阵,又问道:“关于张须陀其人,你知道多少?”

传令官又想了想,接着说道:“张须陀进驻金堤关之后,主公曾经派人搜集过他的信息,不过只共享给高阶的武将,没有普及给我们知道,我唯一能够提供的,只有一点我自己的现场观察体验。”

我精神一振,笑着说道:“比起辗转收集来的信息,现场的观察体验更有参考价值,你赶紧说,我洗耳恭听。”

传令官腼腆的笑,说道:“大约是在十天前,主公曾经派武贲郎将单雄信带着一万人马攻打金堤关,讨伐张须陀,彼时恰好也是我做传令官,因此我目睹了交战的全过程。单将军抵达金堤关之后,因为从来没有和张须陀交手过,不知道他的凶险,就直接点明挑战他,结果张须陀出战,三个回合不到,就把单将军杀得丢盔卸甲,我方连忙鸣金收队,单将军往回败走,张须陀在后边紧追不舍,单将军的副将王伯当朝着张须陀连发三箭,射倒他的马匹,想要阻止他,没想到张须陀虽然失了马匹,仍然徒步继续追赶单将军,非得要打死单将军才肯罢休,后来还是金堤关的长史令郝孝德鸣金擂鼓,才把他召回去。

当时我都想,这位张须陀君,真是狼性坚强,完全不懂得穷寇莫追的道理,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就该先设置好埋伏,然后直接诈败,把他引进埋伏圈,肯定能够除掉他。”

我心念一动,“这想法你有没有和单雄信交流过?”

传令官说道:“有的,但是他没有采纳我建议,说这样做法,就算是侥幸获胜,也赢得不光彩。”

我心里冷笑,大敌当前,能赢已经不错,哪还管得上光彩不光彩,“你叫什么名字?”

传令官说道:“小人叫做徐仁。”

我说道:“好,徐仁,你去做准备,稍后跟我一起夜探金堤关。”

徐仁听得惊讶,“怎么是田姑娘去探金堤关,护军大人呢?”

我避重就轻说道:“护军大人有其他安排,至于这安排的内容,我不方便透露给你知道。”

徐仁犹豫了阵,又问道:“田姑娘夜探金堤关,主要目的是什么?”

我出了会神,轻描淡写说道:“也没什么,就是给张须陀找一个葬身的地方。”

我决定采纳徐仁的建议,在金堤关附近找一处林森草密的地方,埋伏一支部队,然后将张须陀引到这密林里边,群起歼之。

当天晚上,我和徐仁轻骑便服,去金堤关探测地形,最终选定金堤关西向位附近的一片阔叶树林,作为伏击地点,回来后又和徐仁连夜讨论伏击计划如何安排,一直忙到天明,才将整个计划所有细节敲定,这时我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徐仁却仍然精神抖擞,男子和女子在体力上果然有很大差别。

我打了个哈欠,觉得自己困顿得像一团烂棉花,“好了,计划基本就是这样,现在让我睡上两个时辰,起来立即带兵攻打金堤关。”

徐仁却笑,摇头说道:“田姑娘,现在还不能睡,有一件事,你忘记计划了。”

我眼皮几乎黏在一起,“什么事?”

“攻城。屠宰了张须陀之后,我们要怎么攻城?”

“攻城?”

我用力敲了敲脑袋,努力思考,记得孙子兵法上,对于攻城,仿佛有那么一句:攻城掠地时,如烈火迅猛,遂信口说道:“如烈火迅猛,如果我们用火攻。。。”

徐仁摇头,“田姑娘,不能用火攻的,金堤关内汇集有沁水、郑水、孝水、涧水、金谷水等主干河流,汲水十分方便,火攻基本不会有效果。”

我想了想,“火攻不见得就是用火,用炸药也是一样,关键是这个炸药,我要去哪里找。。。。”

徐仁笑出来,“原来田姑娘的打算是这样的,你要炸药,找我可找对人了,我有一个朋友最擅长制作炸药,他家有一个庞大的炸药库,你要多少有多少。”

我精神大振,“他家离这里有多远?”

徐仁笑道:“不远,两个时辰足够来回的了。”

我大喜过望,“太好了,这样,你去他家取炸药,我趁机睡上一小会儿,等你回来,我们立即拔营攻打金堤关,”我顿了顿,“今次你为我提供不少帮助,攻下金堤关之后,我一定会在李密跟前仔细描述你的功绩,至少为你谋取一个武贲郎将的官职。”

徐仁高兴得连眼睛都找不到了,当即挑了五名健壮的兵勇回家,并在上午八时左右,带着二十五包炸药折回营盘,我试用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发现徐仁提供的炸药,虽然是土包装,但是威力比开山雷还霸道,二十五包炸药,如果全部投进金堤关,那城楼就算是铜墙铁壁,也会炸成碎片,我高兴之余,又生出疑心,“这么凶猛的炸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徐仁说道:“我那朋友虽然制作炸药,但他从来不销售。”

“为什么?”

徐仁笑道:“他不愿意惹是非。”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7 17:54

早上九时左右,我带着五千人马,到达金堤关,开始攻城。

攻城的过程,进行得异常的惨烈。

我将带来的五千人,分成三大梯队,第一梯队,负责挑战并诱杀张须陀,第二梯队,负责在第一队调走张须陀之后,向金堤关城楼投掷炸药,炸毁金堤关坚固城楼,第三队,负责带领大部人马,踩着第二队杀出的血路攻城。

我原本是想,三队人马,徐仁领第一队,我自己领第二队,徐仁举荐的一个有着五年军龄的年轻男人领第三队,但是徐仁对这安排不同意,因为显而易见,第二队是属于自杀式攻击部队,在乱军之中很有可能会死于非命,两方争执不下,最后我只好妥协,和第三队的年轻男子互换。

议定之后,瓦岗正式开始攻打金堤关,徐仁先行出马挑战张须陀,并诈败诱使他追去西向位阔叶树林的伏击圈,紧接着第二队出击攻城,匍匐前进到城楼附近,将徐仁带回的炸药分批投掷进金堤关,半个时辰之内,所有炸药全部用尽,这样做法带来的可怕后果是,金堤关的护城河和战壕被全线炸毁,巨石垒成的城楼也被炸出一个缺口,当然,作为近距离攻城的代价,整个第二梯队的兵勇全部牺牲,没有一个幸存。

城楼炸开缺口之后,我带着第三梯队人马立即如潮水一般涌进金堤关,和守城的兵勇进行白刃战,到傍晚时分,金堤关被瓦岗拿下,当城楼挂上瓦岗大旗的时候,我站在城楼顶端,心里郁闷之极。

你问我为什么郁闷,还用问么,我没有见到孔慈。

裴元庆在这天夜间的八时左右,一路风尘仆仆的从武牢关赶到金堤关,发现城楼的瓦岗军旗,十分惊讶,进城之后到官署找到我,劈头就说:“田碧瑶,没有想到你居然攻下了金堤关。”

我干笑不已,“运气好而已。”

裴元庆笑道:“你真是一员福将,一员战将都没有,就给你拿下来这样难啃的骨头。”

我勉强笑道:“过奖了。”想了想又问,“翠云小姐有没有消息?”

裴元庆眉飞色舞说道:“她还活着,已经找到,另外,薄城和武牢关都被阿爹攻破了。”

我笑着说道:“那真是太好了。”却叹了口气。

“怎么了?”

我苦笑,“我担心弟弟妹妹,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

裴元庆说道:“放心,一定会找到的。”

但愿如此。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闲话,我交还兵符给裴元庆,让他安排城里各项防务,同时差人去瓦岗报告好消息,自己一个人离开金堤官署,在硝烟未散的街道上漫无目的行走。

又是一天过去了,在走向死亡的路上,我又走进一步。

而心中的愿望,一个也没有实现。

希望家人平安;成为圣上的宫妃;和圣上葬在一起。

我的愿望太大,我的能力太小。

我走出城,站在污浊的护城河边上,听到附近山上杜鹃长一声短一声的叫声,不禁痛哭出声。

梨花月白三更天,啼血声声怨杜鹃,尽觉多情原是病,不关人事不成眠。

有人在背后唤了我一声,“田姑娘。”

我赶紧擦干脸上热泪,笑着转身,就看见徐仁站在我跟前,“你怎么了?”

“没事,张须陀怎样?”

“已经被我们在阔叶树林内乱刀砍死,尸身带回金堤关,悬挂在城楼上,”他想了想,解释道,“这是两军交战的规矩。”

我哦了声,坐在护城河边上,对着脚下污浊的河水出神。

徐仁沉吟了阵,突然轻笑出声,说道:“徐姑娘,想不想喝酒?”

我愣了愣,跟着脑中轰的一声响,蓦然抬起头,这声音我太熟悉了,那是孔慈的声音!

原来他就在我身边。

我手心冰凉,面上却不动声色,悄悄去摸袖子里的匕首,“你是谁?”

徐仁轻松的笑,慢慢伸手在脸上一抹,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脱落,露出我所熟知的孔慈面容,“诚如你所想的,孔慈。”

“你的声音?”

孔慈笑如春风,“我小的时候,学过一种变声术,可以很轻易的控制发声吐息,改变自己的声音。”

我听得糊涂,但是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扑过去抓住他胸襟,“我弟弟妹妹呢,你把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孔慈却笑,轻轻格开我双手,“放心,他们很安全。”

“把他们还给我。”

孔慈不置可否的笑,自腰间解下一只银灰色扁平酒壶,“要不要来一点?”

我夺过酒壶摔在地上,一字字说道:“我再说一遍,把田武和碧桃还给我。”

孔慈也不动怒,闲适的坐在护城河堤坝上,“田氏,你刚刚对着西方天空出神,在想什么?”

“关你什么事?”

孔慈偏头看我一眼,“是不是圣上?”

我没作声。

“你知道圣上现在什么地方?”

我心里惊跳,竭力隐忍自己好奇心,但终究是没忍住,“他在什么地方?”

孔慈意味深长的笑,“他在扬州,等你回去。”

我听得慌乱,“他怎么又回了扬州,不是由元德太子带回长安了么?”

“是,但是长安时局动荡,朝廷已经被唐王全权把持,元德太子贪生怕死,不想冒险,更不愿意吃苦受累,在发现夏东海带回长安的玉玺全部是赝品之后,他作出决定,要退出杨家和李家的争斗,李家喜欢这天下,只管拿去,因此在屠宰夏东海的第二天,他就悄悄带着圣上回了扬州,这会儿就住在芳林门侧水台他的物业内。”

我握紧双拳,“元德太子他怎么能够违抗圣上的遗命,他这样做,岂非是让圣上死不瞑目?”

孔慈只是笑,轻描淡写戳了我一句,“使圣上死不瞑目的是你吧,如果不是因为你拿走正品玉玺,元德太子就不会有借口杀死夏东海,而只要夏东海活着,他就是赶鸭子上架,也会把元德太子推上朝堂,和唐王一较高下,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你的错。”

我无言以对的低下头,泪水扑簌簌落下,“是,我承认,是我的错,我不该为着一己之私,藏匿玉玺。”

孔慈笑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不该死的已经死了,不该回的又回来了,而我千里迢迢从扬州一路跟踪你到洛仓,也绝对不是为了听你这两句忏悔的话。”

我擦干脸上热泪,“你想做什么?”

孔慈目不转睛注视我,他双眼灿若晨星,我有些招架不住,狼狈避开他眼光,“我想做什么,那还用问么的,当然是为了拿回玉玺,”他顿了顿,“我是圣上的人,你不会忘记了吧。”

我勉强笑道:“我没忘,但玉玺现在西魏国主李密的手里,你想要应该去他那里找。”

孔慈没有作声,看着我的双眼如寒冰,此时暮色四起,偶尔有战马嘶鸣之声传来,凉风吹拂在我身上,虽然是七月暑天,我却觉得背心一阵阵的泛寒,“田氏,你瞒别人可以,但你瞒不过我,你交给翟让带回瓦岗的玉玺,就如同你包在包裹里交给夏东海带回长安的玉玺一样,也不是正品,真正的正品,还在你的手里。”

我没有作声,沉吟了阵,反问孔慈,“你为什么这么说?”

孔慈冷淡的笑,“很简单,我从十二岁开始,到十七岁,一直在圣上身边,是他的侍读,我不像夏东海,只远观过玉玺,我用过,有两年的时间我代替圣上替他批奏折,正品玉玺被我拿在手中把玩了不下一千次,你想用赝品瞒过我的眼睛,绝无可能。

翟让入宫盗取傻二躯体那天,被我发现,我没有惊动他,跟踪他到了福来客栈,后来你说出玉玺的藏身之处给翟让和赵行枢听,我当时就在门外边,获知了具体地点之后,立即折回成象殿,取出玉玺来看,但是我发现,那也不是正品,所以我没有取走,而是留给了翟让。”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我,“田氏,你究竟把正品的玉玺放到哪里了?你一再藏匿这样绝世物品,究竟想为什么?”

我凄凉笑出声,是啊,我这样做是为什么?

孔慈深思看着我,“田氏,你的心真的是像海底针一样,从元德太子传消息给我,说夏东海带走的是赝品玉玺开始,我就着力研究你,想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离开扬州,我一路跟踪你,保护你,细细观察你的行事举止,猜测你藏匿玉玺的用心,你攻打武牢关,我先你一步去找裴翠云打点,你转伐金堤关,我甘愿屈身做个传令官,替你跑前跑后,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原本的打算,是想要借助徐仁的身份,逐步取得你的信任,然后攻入你心里,了解这问题的答案。”

我问道:“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自爆身份?”

孔慈轻巧的笑,“你刚刚站在河堤边上,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我以为你打算自尽。”

我忍不住笑出来,“你看我像是打算自尽的人?”

孔慈笑道:“说不好,据说从宫中出来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严重的失落感,因为找不到依靠和归属,很多人最后都会选择自杀。”

我苦笑,对着漆黑夜空出神,“你问我一再藏匿正品玉玺,究竟是为什么?”我轻声叹了口气,“其实很简单,我有三个愿望,其中一个,因为圣上龙潜的缘故,已经永远没有办法实现,但剩下两个,如果放手一搏,还是有可能实现的,就是为了这两个愿望,离开丹阳宫之前,我考虑良久,私藏了正品玉玺。”

孔慈露出了然笑容,“也就是说,如果我想要拿到正品的玉玺,势必就要帮助你实现这两个愿望?”

我点头,“是的。”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7 19:41

金堤关被攻克的消息送到瓦岗,李密迅速派了瓦岗的将领过来统兵,收回裴元庆的兵权,代替他镇守金堤关。

我和裴元庆在金堤关稍事休息了两天,随后就带着二十名亲兵卫回瓦岗,随行的当然少不了孔慈。

在金堤关的护城河边坦诚布公的谈过之后,孔慈和我最终达成一致意见,他释放田武和碧桃,稍后由我带回扬州,另外,从元德太子手中拿来圣上的躯体交给我,由我带回雷塘家乡安葬。

作为交换,我拿出真正的玉玺,交给他。

我不知道孔慈要玉玺是基于什么目的,他显然对元德太子其人也颇是有些不齿,因此玉玺到手后,转交给元德太子的可能性很小,我猜他也许会拿着玉玺自己举事,也有可能会将它送给某个拥有豪强权势的人,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不在我的关注之中,他爱怎么处置都由他去吧,我只要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就心满意足了。

交易完结,我们就会分道扬镳。

当然,在此之前,我们还有另外一件事需要处理,在这件事上,我和他没有冲突,不需要交易,因为我们目标相同:除掉翟让,替圣上报仇。

七月二十的上午,我们一行人回到瓦岗。

因为解除了迫在眉睫的危机,这两天整个瓦岗都陷入极度的兴奋当中,人人脸上都戴着莫名的笑意,那种劫后余生的欢喜,从内心深处迸射出来,让人感动之余,又忍不住有些忧伤。

现在瓦岗明面上的敌人,只剩下北向位上的荥阳太守郇王庆部了,不过,经过金堤关、薄城以及武牢关大战,瓦岗实力大增,又收编了隋军不少人马,郇王庆已经不构成威胁,解决他只是迟早的问题。

回到瓦岗的第二天,李密在议事厅召开论功会,封赏功臣,因为同时取了薄城和武牢关,裴仁基当仁不让的是头号功臣,紧接着就是裴元庆,我将夺取金堤关的功劳全部让给了他,之前对孔慈的许诺,也就是要为他谋取一个武贲郎将的官职,也因为他自暴身份而作罢,两个人同时退让的结果,就是彻底成全了裴元庆瓦岗第一武将的称号。

裴翠云因此对我感激莫名,我却笑,没有告诉她这其实也是我和孔慈所希望的,因为我和他都不可能在瓦岗久留,如果身上背了功名,走的时候就不方便了。

说到裴翠云,在此简要说明下她是如何脱险的。

按照裴翠云的回复,那天夜间,我和裴仁基父子离开武牢关之后,她和摩勒切叶在武牢关等我们从瓦岗送出的消息,这过程当中,因为发生意外,炸药机关被提前触动,全线爆发,当时他们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在前门官署的督统衙门,两人同时被压在倒塌的横木底下,原本以为是没有办法逃脱的了,但是炸药的爆发力波及到督统衙门附近的一处水泉,强行改变了该道水泉的行进路线,水泉冲进督统衙门,借助水的浮力,摩勒切叶扶持着裴翠云从横木地下钻出来,找了个地方妥善藏身,随后裴翠云让摩勒切叶去地牢救出程咬金,三人准备出奔去瓦岗的时候,裴元庆恰好赶到,并带来裴仁基拿下薄城就要攻打武牢关的消息,四人索性就留在武牢关内,配合裴仁基作业,最后一举拿下武牢关。

战功论定,接着就是盛大的庆功宴,丑丑的程咬金借着三分酒意,请李密出面,向裴仁基求亲,要求迎娶裴翠云,当然,这遭到了裴元庆的激烈反对,大家也都认为程咬金此举有癞蛤蟆吃天鹅肉之嫌,裴仁基也不怎么乐意,才想着要找托辞拒绝,裴翠云却很爽快的就答应了,让众人大跌眼镜。

这中间的原因,我当然是很清楚的,程咬金见过裴翠云沐浴,她不嫁他都不行。

裴翠云同意下嫁给程咬金,虽然让大家惊奇,但都还是很乐见其成的,李密当众宣布,拿下北面的郇王庆部,立即就为裴程二人举办婚事。

这天晚上,所有的人都开怀痛饮,我躲在僻静的角落,把玩手中的匕首,等待着它出鞘的机会。

酒过三巡,翟让带着赵行枢走到我跟前,笑着对我说道:“田氏,我要感谢你。”

我笑出来,“你感谢我什么?”

“如果没有你帮忙,瓦岗不会这么迅速脱困。”

我不置可否的笑,“一切都是裴家父子的功劳。”

“但裴家父子是你引上山的,因此说起来你的功劳是最大的,来,我敬你一杯。”

我玩味的笑,把匕首顶回衣袖,端起桌上酒杯,“好,我跟你喝一杯。”

说着两人一饮而尽。

翟让笑道:“爽快。”

我只是笑,“太宰大人,我也想回敬你一杯,感谢你从夏东海手中救出我弟弟妹妹。”

翟让笑道:“那是应该的。”

有小厮低着头走过来,摇动手中酒壶,替我和翟让的酒杯重新满上,又悄无声息退下。

“请。”

我举起酒杯,先干为敬,至此翟让也不好推托,遂也饮干了。

“田氏,这几天一直忙着,没顾得上问,田武和碧桃找到了没有?”

我避重就轻说道:“已经知道他们具体方位,稍后我会亲自去搜索。”

翟让欢喜之极,连忙说道:“你行动那阵,务必告诉我一声,我和你一起去。”

我笑道:“好。”心里却很清楚,翟让,你没有机会了。

刚刚那送酒的小厮,是孔慈,他手中那把给我和翟让斟酒的酒壶,是有机关的,里边分为两层,一层酒水有毒,一层是无毒的,给翟让饮用的酒水,是有毒的。

有毒的那层酒水浸有两种药草。

第一种是叫做秦钩肠的野葛,秦钩肠也就是通常所谓的断肠草,三皇五帝时候的神农氏,就是因为服食了这种药草,无药可解,毒发而死,但从药理来所,秦钩肠其实也是一种有用的药草,用来解蝮蛇毒液最有奇效,不过,它是下品的药草,所谓下品的药草,就是说它本身药性毒辣,稍稍过量就会使人死亡,并且解毒的药草非常偏僻稀少,很难找到,神农死后,后人研究秦钩肠,只发现一种叫做桂心葱叶的植物叶子似乎是能够克制秦钩肠的毒性,但桂心葱叶非常难找,只生长在非常偏僻非常凄冷的西南蛮荒郊野,数量也很少,因此秦钩肠毒一般情况下,是没有办法解除的。

服了秦钩肠死亡的人,外表不会有任何症状显示,只有内脏会焦黑,肝肠寸断,死前非常痛苦,而且它发作的速度非常慢,服用者疼痛几天不能断气都是常事。

第二种却是一味有用的药材,叫做薇衔,这是用来治疗历节痛,惊痫,悸风等病症的药草,它还有一个别名,即无心无颠,这种药草,本身性情非常温良,但如果和秦钩肠浸泡在一起,药性就会反弹,使人精神失常,吐舌疯癫,做出许多违背常理,匪夷所思的事。

这两种药草,秦钩肠是孔慈准备的,薇衔是我准备的。

孔慈最初有些不解,“翟让行刺圣上,我让他服用秦钩肠,五脏六腑碎裂而死,算是替圣上报仇,但你加入薇衔是为什么?”

我清冷的笑,“五脏六腑碎裂而死,对他来说,都还是恩典,不足以平息我心中怒火,”我将薇衔细细切碎,灌入酒壶,“我要让他死得身败名裂。”

到了夜间十时左右,庆功宴进入高潮,穿着道士服的辅相魏征借口身体不适,提前退席,他走后,不知道是谁提议,说想要见到歌姬表演,于是就有人积极张罗,但是瓦岗山上一向没有这项娱乐项目,一时之间当然也找不到歌姬表演,当中不知道是谁又提了一句,“听说主公的一位妾室王氏,很善于剑舞,曾经是长安清乐坊最有名的剑舞歌姬,不知道是否可以请出来表演一番,为大伙助兴?”

这话一说出,众人立即趁着酒意附和,李密有些尴尬,连连推托,我心怀叵测的笑,不咸不淡的加了一句,“主公想必是觉着大家都是匪徒出身,没有资格观赏到他爱妾的表演,大家就不要再强求了。”

李密给我挤兑,脸上有些挂不住,无奈只好引出妾氏王氏,草草的为众人舞了一趟时下教坊最为有名的六英剑舞,引来众人的如雷叫好声。

喜欢表演的人,最禁不起的就是观众的叫好声,王氏给这样毫不遮掩的叫好声刺激得有些忘乎所以,舞完六英剑,接着又舞大夏剑,大予剑,一套一套接着来,她舞得越是尽兴,众人的喝彩声就越是响亮,李密的笑容越是阴郁,当王氏舞到她自己独创的一套据说只舞给李密看过的登歌剑时候,李密终于忍无可忍,拂袖离开,但在离开之前,他还是把功夫做到了十足十,“我好似是喝醉了,想找个地方休息,大家继续。”

王氏这时也看出苗头来,立即就安分守己收了剑势,跟在李密身后,悄悄退下了,众人虽然略觉扫兴,但是到底已经过足眼瘾,所以也没有阻拦,只有翟让看着王氏窈窕身影消失在垂帘背后,痴痴呆呆的,怅然若失。

我走到他跟前,含笑说道:“太宰大人,你猜王氏今天会不会遭到主公的责罚?”

翟让双眼呆滞看着我,嘴角流出口涎,“不知道。”

我冷眼打量他,知道毒酒的药性已经开始发作,心里冷笑了一声,柔声说道:“你何不跟去看个究竟?”

翟让右手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好,我去看看。”[章节字数:3531 更新时间:08-09-29 12:02

那天晚上,月光如流水一样温柔,像情人含羞的双眼,翟让提着长剑,行至瓦岗内营楼李密独居的下处,躲在李密和王氏的内室外偷听,李密低声的训斥王氏,并狠狠扇她耳光,巴掌拍在脸上的巨大声响,使翟让双眼发红,他恍恍惚惚的就闯了进去,剑尖指着李密,“李密,你欺负女人。”

李密有些吃惊,“翟让,你要干什么?”说话间将王氏拉到胸前做肉盾。

翟让摇摇晃晃的,只觉眼前人影偅偅,王氏惊慌失措的脸有好几张,她张开双臂回护一只巨大怪兽,这怪兽双目喷射滔天的怒火,嘴唇一开一合,却又不知道在说什么,他脑中混乱,头痛欲裂,五脏六腑之间,仿佛有火焰在剧烈燃烧,忍不住仰天嘶吼,“啊!。。。”

有值勤的兵勇听到异样动静,冲进内营楼,见到此情此景都呆住了。

王氏斗胆叫了一声,“太宰大人,你怎么了?”

翟让抬起头,满是血丝的双眼闪烁野兽一般凶狠的光华,他一把拉住王氏的手,“跟我走。”

王氏有些尴尬,奋力想要摆脱翟让的手,“妾身是主公的侧室,要听主公的安排。”

翟让狰狞的笑,“你不跟我走,我就杀了你。”

李密听得皱眉,“翟让,你是不是喝多了?”

翟让手中长剑颤抖,指着李密,开始胡言乱语,“我没有,李密,我一直就对你有所不满,凭什么我们一同举事,你做了主公,我才只是个太宰?你随口一个指令,就差得我东奔西跑,为着你的倒霉玉玺,我甚至还牺牲了和唯一的朋友之间的交情。”

这大约也是翟让深埋在心底的怨愤,被毒酒刺激,悉数都爆发出来。

李密没作声,仔细打量翟让,“你想怎样?”

翟让给他问得茫然,“我想怎样?”

李密冷笑,“难道你想要做西魏国主?”

翟让应了一声,“西魏国主。”

李密不怒反笑,轻蔑说道:“没想到你还有这心思,是不是连我的妻妾也想一并接受?”

翟让被激怒了,“有什么不可以?”

这时有个兵勇小声说了一句,“太宰大人,这有点过分了。”

翟让大怒,回头在兵勇中间搜索,“是谁,刚刚说话的是谁?”

众人沉默了阵,有个瘦小兵勇举手,怯生生说道:“是我。”

翟让狰狞的笑,“很好。”话音才落,他手中长剑出手,刺进那兵勇胸口,“说,我哪里过分了?朋友似手足,妻子如衣衫,我要李密一件衣裳穿,有什么不对?”

兵勇胸口遭受重创,身形晃了晃,倒在地上,血如泉水一般涌出来,眨眼之间就染红了地面,翟让抽出长剑,血淋淋剑尖指向王氏,“你跟我走。”

王氏惊恐的摇头,死死巴住李密。

翟让大怒,“这可是你自找的。”说完提剑刺向王氏,他那一剑刺得十分用力,剑尖力透王氏后背,甚至划破了李密胸前的衣衫。

李密惊恐交加,浑身颤抖,暗想自己今次多半是活不成了,但就在这个时候,翟让却扔掉手中长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用力撕扯身上衣服,捶打自己胸腹,“火,有火。。”

秦钩肠在他体内燃烧,侵蚀他的内脏,使他痛不欲生。

李密当机立断,吩咐呆若木鸡的值勤兵勇,“还不快拿下他。”

兵勇们如梦方醒,连忙一哄而上压住翟让,捆绑得严严实实的,扔在地上。

李密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沉吟了阵,说道:“去请辅相来。”跟着心念一转,又说道,“不必了。”

他眼中波光闪动,斟酌片刻,和颜悦色对在场的兵勇们说道:“大家觉得我平时待你们如何?”

兵勇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李密问出这样问题是基于什么用心,都不敢作声,李密轻笑,又说道:“看起来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那么我换一个,我有没有亏待过大家?”

兵勇们立即都摇头。

李密满意笑出来,“很好。”随后他指着翟让,“你们大家一起上,把他杀了,”他顿了顿,悠然说道,“有重赏。”

半个时辰之后,兵勇们抬着血肉模糊的翟让躯体,从李密内室退出来,其中一名兵勇一路飞奔赶去向辅相魏征汇报,“太宰大人看中了主公的妾氏王氏,趁着酒意闯进主公居住的内营楼,想要意图不轨,被主公撞见,太宰因此想要屠宰主公,刚好我们兄弟值勤经过,听到主公呼救声,连忙进到里间,出手救助主公,混乱之中失手杀死了太宰。”

魏征无比吃惊,立即把仍在狂欢的瓦岗群英召到议会厅,让报信的兵勇把事情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最后魏征问众人,“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赵行枢站出来,“丞相,我觉得不可能,翟让不是好女色的人。”

报信的兵勇犹豫了阵,又说道:“事实上,太宰大人想要屠宰主公,确实也不完全是为了王氏,他一直觊觎主公的位子,今次不过是借题发挥。”遂把翟让和李密的对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赵行枢哑口无言。

魏征叹气,至此翟让酒后失德,谋逆尊长,意图上位的罪名算是坐实,他也因此成为瓦岗的耻辱,被李密判处曝尸三天,葬身瓦岗后山的乱坟岗上。

这件事过去两天,瓦岗重整军威,派裴元庆出兵讨伐北边的郇王庆部,我主动请缨加入战列,李密最初是不同意,但是裴元庆力保我,说他很喜欢和我搭档,李密不好驳他面子,只好同意。

出兵的半途中,我对裴元庆说道:“上次是你半路离开,今次换我了。”

裴元庆有些吃惊,“你为什么要走,你要去哪里?”

我笑着说道:“我之所以会上瓦岗,是因为我和翟让有交易,他帮我做一些劳务,作为交换,我跟他上瓦岗,协助他打败唐王派来四路大军,解除瓦岗的危机,同时接回我两个不听话的弟弟妹妹,到目前为止,四路军中的刘长恭部、裴仁基部、张须陀部已经全线瓦解,而郇王庆部对你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我圆满履行了自己义务,替瓦岗解除了危机,也找到了弟弟妹妹,所以就没有继续留在瓦岗的必要了。”

裴元庆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战场随时有伤亡,我也确实不该继续留你,”他恋恋不舍问我,“你离开瓦岗打算去哪里,我们是否还有机会见面?”

我笑着说道:“回扬州老家,我喜欢的人在那里等着我,至于你问的将来我们是否还有机会见面,”我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未来的事,没有定论,不好猜测。”

裴元庆无言的笑,“你多保重。”

两人分手之后,我行至金堤关,找到先我一步赶到的孔慈,以及躲躲闪闪缩在墙根不敢抬头的田武和碧桃,两人这阵子想必吃了些苦头,衣衫褴褛不说,脸也晒黑了很多,我看得心疼,又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两个,真是有胆识,出来历练这么久,不知道你们的经世伟业都完成多少了?”

两人脸羞得通红,孔慈轻轻咳嗽了一声,用袖子掩着嘴咕咕笑。

田武干笑,“姐姐,是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恨恨说道:“以后再敢背着我做莽撞事,我打折你们两个的狗腿,听到没有?”

两人连声应道:“听到了听到了,以后再也不了。”

碧桃少年老成的叹了口气,“姐姐,外边的日子真不好过,还是乡下好。”

田武也点头,“以前有哥哥和李孝本护着我,不知道天高地厚,现在深刻觉得,人人都好厉害,只有我是笨蛋,看来除了回乡下种田,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我听得几乎笑出来,碧桃白了田武一眼,“听你那意思,似乎觉得种田是件容易的事?”

田武连连干笑,“没有没有,种田也不容易,只是相比之下简单些,适合我这样的笨蛋。”

我忍不住笑出来,却又叹息,世事真的是折磨人,短短一个月不到,田武就变了,他再不是九成殿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连圣上都敢顶撞的小孩,他经历了挫折,渐渐褪去少年人的青涩和鲁莽,开始懂得审视自我,明白自我的价值和极限。

八月初,我带着弟弟妹妹,跟着孔慈,经由水路悄悄回到扬州。

这时的扬州,和我离开时候并没有多大区别,满大街依然张贴着缉拿我的告示,宇文化及和唐王二世子李世民都在搜索我,希望能够找到传国玉玺,鉴于这种情况,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没有进城,而是驻扎在郊区的某间小客栈里,孔慈开了三间房,我和碧桃一间,他自己一间,田武一间。

稍事休整了两天,孔慈即出发去雍陵镇的芳林门侧水台,问元德太子索要安置着圣上的水晶棺,我留在客栈心神不宁的等待。

这天夜半时分,孔慈带回了水晶棺,端端正正停放在我面前,“田氏,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现在你告诉我,玉玺在哪里?”他身上隐隐有些血腥气息,袍角处还沾染着星星点点的鲜血,猜想取棺的过程当中,应该是和元德太子发生过冲突,不过他对此只字不提。

我伏在水晶棺上,看着棺中圣上沉睡的容颜出神,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是欣喜还是酸楚,“如你所见,玉玺就在你面前。”
作者: danny13600    时间: 2009-3-17 19:48

第四八章 劈棺


孔慈狐疑看着我,“玉玺就在我面前?”

“是。”

“在哪儿?”

我直起身,目不转睛看着他,“就在这水晶棺里。”

孔慈沉吟了阵,断然说道:“这不可能,按照元德太子所说的,夏东海从琼花观盗出水晶棺,他仔细看过,里边空空如野,四壁坚韧光滑,两人将圣上身躯放进棺木之后,立即就启动了防腐装置,使棺面和棺身自动密闭钉死,再不能开启,所以这具水晶棺中,不可能藏有玉玺。”

我叹了口气,“我说玉玺在里边,它就在里边。”

孔慈皱眉,将信将疑的趴在水晶棺面上,向内探望,试图看出端倪来,但棺中除了沉睡的圣上,什么也看不到。

“你这样是看不到的。”

“那要怎样才能看到?”

我平静说道:“很简单,两个字:劈棺。”

田武和碧桃都愣住了,孔慈也有些惊讶,沉吟着没作声。

“劈棺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你要知道,这具棺木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一旦被劈裂,就再也没有了。”

我笑着说道:“我知道,所以你要考虑清楚。”

孔慈踌躇了阵,“你凭什么要我相信,劈开水晶棺,就能够找到玉玺?田碧瑶,你一向诡计多端,又最懂得猜测人心,安知这不是你在恫吓我,要我放弃搜索玉玺的初衷?”

我叹了口气,“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孔慈步步紧逼,“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摸着藏在袖子里边的匕首,淡淡说道:“除了劈棺,我没有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让事实说话吧,你若是怕惊扰了圣上,不敢下手,由我来做也是一样。”

孔慈没作声,看着圣上蜡黄容颜出了会神,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圣上,打扰你安睡,真是万分的不应该,但玉玺事关重大,我是一定要将它找出来的。”

说完他先锁上房门,然后抄起墙角一只硕大的落地铜盏,试了试斤两,觉着还算顺手,就举起来,用力砸在水晶棺面上,两样重物碰撞,发出巨大声响,水晶棺面裂开一道长长纹路,却没有破碎。

客栈跑堂的小二听到动静,推门想要进来看个究竟,但是门被反锁着,他没推开,遂在门外询问:“客官,发生什么事了?是否需要帮助?”

孔慈应道:“没事,我们在练功。”

“那么请客官声音小一些,别扰着其他客官休息。”

“好的。”

孔慈放下落地铜盏,“之前我送你那把匕首呢?”

我犹豫了阵,从袖子抽出匕首,摊在手心上,“在这里。”

孔慈拿起匕首,顺着水晶棺面的裂痕小心敲击切割,锋利匕首划过水晶,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吱声,听得很不舒服。

花费了半个时辰左右,棺木的表面被完全清理走,划破的水晶大片被孔慈小心端开,小片则洒落在圣上的袍服上,孔慈伸手入内,将圣上躯体扶起来,安置在地上。移走圣上的水晶棺空荡荡的,除了一个颜色清淡的躺卧痕迹,空无一物,孔慈有些动怒,“田氏,你是存心消遣我是不是?玉玺不在水晶棺里。”

我苦笑,“它现在是不在水晶棺里了,你刚刚把它取出来。”

孔慈怒道:“你说什么鬼话,我刚刚只取出圣上的躯体。。。”他突然瞪大了眼,“难道你把玉玺藏在圣上身上了?”

“是。”

孔慈脱口说道:“这不可能,如果在圣上身上,夏东海和元德太子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

我蹲下身,看着圣上出了会神,“因为我藏的地方,是他们想不到的。”伸手解开圣上腰间明黄的腰带,掀起袍服前襟,露出内衬的明黄中衣。

孔慈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干什么?”

我挣脱开,继续解圣上的中衣,“我找玉玺给你。”

孔慈楞了愣,跟着瞳孔微微收缩,那样子看来不知道是震惊还是震怒,“你该不会是。。。”

我掀开圣上中衣,“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真正的玉玺,被我存放在了圣上的躯体里边,那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足够安全,足够隐蔽的地方,我相信如果我不说,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孔慈张大了嘴,但没有说话,双眼目不转睛看着圣上裸露出的身体,失去中衣和袍服的遮掩,可以清楚看到,在圣上平滑的腹部上,有着一道一尺见方的伤口,缝合伤口用的,是一种银色的丝线,在明亮灯火照射之下,闪烁耀眼光芒,“那是什么丝线?”

我摇头,“那不是丝线,是圣上的白发,头发质地坚韧,具有关格通化,疏通五壅的效果,喝一些用头发熬成的水,能够清肠利气,治疗痫痛,而从巫蛊的角度来说,损伤死者的身体,本身是不道义的,容易招致死者的怨念,这个时候,就很需要一种源自死者肌体发肤的物品,来疏解死者的怨念,基于此,我将玉玺放入圣上体内之后,选择了使用他的头发来缝合伤口,一方面是因为我找不到比头发更坚韧的丝线,另外一方面,也是想要借机疏解圣上的怨念。”

田武和碧桃听得毛骨悚然,两个人躲在远远的角落边上,面色如雪,牙齿咯咯的打颤。

孔慈深思的看着我,“田氏,你确实很会藏东西,这个地方真的是足够安全,足够隐蔽,如果你不说出来,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不过我就好奇,你是怎么想出这个藏匿地点的?”

我轻轻抬起圣上颈项,露出一道狭长伤口,“那天早晨,圣上被翟让行刺,半边颈项几乎都被刺破,血流得满床都是,弄得他浑身脏污不堪,我端了清水为他清理身体,这过程当中,水分不断经由伤口进到他体内,但他的身体并不见膨胀,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把玉玺放进他身体内,外表是不是也看不出来呢?”

“于是你就试了?”

“对,我知道人体的内脏大部分都集中在胸腔内,腹腔内是存在少量多余空间的,男子的腹腔因为没有子宫,尤其如此,所以我背着夏东海,划破圣上腹腔,取出里边的肠脏,将玉玺用不透水的牛油纸包裹了数层塞进去,再将伤口缝合,裹上袍服,收拾妥当之后,圣上外表看来果然没有任何异样,只有在用手挤压他腹部时候,才会稍稍感觉到有硬块。”

孔慈问道:“你不担心夏东海发现这硬块?”

我笑出来,“不担心,”我惆怅的笑,“因为我知道,他不可能会发现。”

“为什么?”

“夏东海崇敬圣上,他每次搬动圣上躯体,都是将他抱在胸前,从来不舍得背在背上,他感觉不到、也腾不出手去摸索圣上的腹部,当然,最主要的是,他以为我深爱圣上,绝无可能会伤害圣上躯体,因此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发现圣上躯体内有硬块,也只会以为那是躯体发生病变,而不会想到是因为我塞了东西进去的缘故。”

孔慈苦笑,“不光夏东海,我也会这么想,”他若有所思看着我,“田氏,你算无遗策这本事,究竟是怎么学来的?”

我叹了口气,自我解嘲的笑,“我没学过,大约是天生的吧,”自孔慈手中抽出匕首,一丝一丝挑断缝合圣上腹腔伤口的白发,然后伸手入内,掏出一样用牛油纸包裹的物品,撕开面上的包装,放在孔慈跟前,“这就是你要的九龙玉玺,你检查看。”

孔慈端起九龙玺,凑到灯光下,眯着眼睛审视良久,满意点头,“是,确实是正品玉玺。”

我拉好圣上的中衣和袍服,系上丝带,“好了,玉玺已经交给你,我们至此两不亏欠,明天就各奔前程吧。”

孔慈小心擦拭玉玺身上少许的污迹,一边漫不经心问我:“你打算如何处置圣上的躯体?”

“带回雷塘我家乡安葬,”我出了会神,莫名的觉得有些欢喜,“我要在他墓前修建一座茅庐,有生之年,就住在茅庐里陪伴他,往生之后,就和他葬在一起。”

孔慈怔了怔,沉吟了阵,收起玉玺,十分认真的问我:“田氏,你今年才只二十三四,人这一辈子,极其漫长,此后的凄清岁月,你确信自己熬得住?”

我冷淡的笑,“这个问题,留给时间来回答吧。”

孔慈又沉吟了阵,似是下定决心,“有一件事,我原本是打算烂在肚子里的,但是现在又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孔慈踌躇了阵,“我曾经差人劫持过你父母。”

我心下一沉,“你差的谁?

孔慈说道:“就是翟让的朋友赵行枢,我曾经开出巨额的奖赏,让他劫持你父母。”

我震惊得瞪大了眼,背后一阵一阵泛寒,赵行枢说的很清楚,指使他劫持我父母的人,同时也是指使翟让行刺圣上的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孔慈说道:“我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令?”

孔慈看着我,一字字说道:“圣上。”

我脑中轰的一声响,“圣上要你差人劫持我父母?”没有问出的另外一句是:圣上也要你买凶行刺他?

孔慈点头,“对。”

我心口冰凉,木然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孔慈说道:“这是圣上的备用方案,他觉得夏东海对你似乎有莫名好感,你心思缜密,迟早会发现这一点,届时善加利用,要求他交还你弟弟妹妹,甚至将他收为己用都有可能,所以,圣上在吩咐夏东海劫持你弟弟妹妹的同时,又暗中传了旨意给我,要我设法劫持你父母,作为夏东海变节之后,继续掌控你的砝码。”

我眼中热潮翻滚,哽咽难言,“圣上不会这么做的。”

孔慈闲闲的笑,“圣上从来性情多疑,凡事做多手准备,是他一贯的作风,那十二颗赝品玉玺,就是明证。”

我睁大眼,竭力隐忍几欲夺眶的滚滚热泪,徒劳的辩解道:“我知道,但我是不一样的,圣上他信任我。。。”

孔慈怜悯的笑,柔声说道:“有什么例子可以证明?”

“我。。。”绝望的发现,没有例子可以证明这一点,事实上,圣上连信任我的话都没说过一句。

“你举不出例子证明,对不对?”

我没作声,只觉心口如针扎一般,疼痛难忍,喉间尝到一股清甜的味道,跟着吐出一口鲜血。

田武和碧桃惊得飞奔过来,一左一右扶住我,“姐姐,你怎么了?”

我却笑,在碧桃清澈的双眼中看到憔悴凄凉的自己,“碧桃,我告诉你,爱情就像是一袭华贵的袍服,这袍服里边藏满了虱子,只要你将这袍服裹在身上,迟早都会感受到那种星星点点的刺痛。”

碧桃似懂非懂,却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不仅有狮子,还有老虎呢。”

孔慈忍俊不禁,“对牛弹琴,”又对我诚恳说道,“我稍后就会联络赵行枢,让他释放你父母。”

我擦干嘴角的血迹,“不用了,他已经释放了我父母。”

孔慈有些吃惊,“有这种事?”

我点头,“这是我答应翟让跟他上瓦岗的先决条件之一,翟让和赵行枢都是瓦岗的人,当时瓦岗境况险恶,他们想要我帮手,就同意了我的条件。”

孔慈疑惑问道:“但你怎么知道父母在赵行枢的手上?”

“我不知道,是他自己主动承认的。”一时心念千百转,很想要厉声质问他为什么收买翟让行刺圣上,转念却又想,都已是木已成舟时过境迁的事,现在追究个中的原因,还有意义么?

孔慈哦了声,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除了这些以外,赵行枢还有没有说过别的?”

我心里打了个突,犹豫良久,最终息事宁人的心态到底还是占了上风,“没有了。”

孔慈玩味的笑,“那就好,”他打了个哈欠,看看窗外的月光,“时候不早了,田姑娘早些休息,我就不打扰了,”他转身施施然步出我房间,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田氏,你不仅善良,还很聪明,这样的人有好报,能得善终。”

我弯唇笑道:“承你吉言。”孔慈这话分明是临别赠言了,猜想其人今天夜间多半就会离开客栈,此次分手之后,我们应该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吧,当然也不会再有机会获知他为什么要买凶行刺圣上。

思及此,莫名的觉得如释重负,是的,我其实根本就不想知道孔慈身为圣上最信任的人却谋逆圣上的原因。

五天之后,我带着圣上的躯体,以及田武和碧桃,回到雷塘老家,原本还想将葬在嶕峣山的傻二躯体也一并带回去的,但是考虑再三,还是放弃了,傻二本来就是扬州人,将他带去雷塘,他未必会喜欢,更何况嶕峣山的风水着实是不错,睡在那里,也称得上是件舒服的事。

我把圣上安葬在雷塘风景最为明秀的金代山脚下,在他旁边建了几间瓦房居住,田武和碧桃跟我住在一起,田武给人打短工,碧桃种蔬菜卖,我就隔一天去镇上替人画像写书信,如此过了两个月,三人生活渐次走上轨道。

这期间,平均十天左右,我会送一次消息给远在幽州舅舅处的爹妈,汇报近况,使二老放心。

二老最初接到我们的消息,曾提出要回雷塘和我们一起生活,我没有答应,扬州地面盘踞着宇文化及大股势力,唐王想要一统天下,出兵讨伐他是早晚的事,雷塘是扬州的东面屏风,战事一旦爆发,必定首当其冲,相比之下,幽州要安全得多,这中间的利害关系我也分析给田武和碧桃听过,希望他们也去幽州,但两人却不同意,说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在雷塘。

日子不紧不慢过着,转眼过去半年。

这天早晨,我正在耙地,准备种花,有一位行色匆匆、看来四十上下的比丘尼走过来向我乞食,她乞食的方式非常有趣,“施主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请出家人为你化解,作为酬谢,请施主布施出家人一点食物。”

我笑着说道:“出家人度人是不讲酬劳的。”

比丘尼挤挤眼,露出皮蛋一样的笑容,“那是在肚子不饿的时候。”

我忍不住笑出来,就把她让进厨房,取了一块昨天做的糯米粑,一杯清水给她,“乡居简陋,请师父将就。”

比丘尼眉开眼笑说道:“不将就不将就,有的吃已经很满足,”又顺口问我,“施主有什么烦恼,说给我听,看我能不能帮到你。”

我摇头,“我没有烦恼,”出了会神,淡淡说道,“最多,也就是有些遗憾。”

“是什么样的遗憾?”

我没作声,从厨房的窗口望出去,现在是春天了,圣上坟前空地开始长出青草,有零星的野花点缀其间,相信假以时日,一定会绿草如茵,繁花似锦。

比丘尼眼中波光转动,体察人意,“是否是为你喜欢的人过早离开人世?”

“是吧。”

比丘尼想了想,说道:“我记得楞严经里边,有一段话,是这样说的:譬如有人,一专为忆,一专为忘,如是二人,若逢不逢,遇见不见,二人相忆,二忆念深,如是乃至从生至生,同于形影,不相乖异,”她喝了口水,解释道,“这是如来做的一个比,翻译成通俗的话,就是说,譬如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专门想念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专门忘记想念他的人,这样的两个人,就算相逢,也不会相认,就算相见,也不会相识,只有两个人彼此思念,才会相互相认,只有两个人彼此思念的感情日益融合加深,才会生生世世如同形影一样相伴,永远不分开,从这样角度来理解,”她嘿嘿的笑,“你和你喜欢的人,大约是属于互相思念的感情不够深刻,所以连如同形影一样相伴一生都没能够,中途就分开了。”

我勉强笑道:“原来如此,多谢师父开解。”

比丘尼又露出皮蛋一样的笑容,“我住在山上的金代寺,你要是真心谢我,得空记得上山找我玩,唉呀,修行真是闷死了。”

我失口笑出来,长久以来郁积在心的诸多痛苦和失落,因这比丘尼的调笑,逐渐舒展开,隐约觉得前尘旧事,就像是南柯一梦,“师父法号怎么称呼?”

“他们都叫我释明,唉,”她叹了口气,“我觉得这法号不好,听起来像是失明,可是没有办法,当时给我两个选择,一个释明,一个释惑,我总不能选释惑吧。”

我听得大笑,“说的是,释惑的谐音更加不祥。”

“就是就是,说起来我俗家的名字,其实是挺好听的,可惜不能用了。”

“你俗家的名字叫什么?”

“徐绿珠。”

“这名字确实好听,我叫田碧瑶。”

比丘尼笑道:“这名字也不错,对了,今天金代寺的主持金代大和尚开坛讲经,有水陆法会,热闹极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笑着说道:“好啊。”

遂关上门,和释明一起上山,路过圣上墓前时,释明顺口又问了一句,“我可不可以知道,这墓里边葬的人,叫什么名字?”

我沉吟了阵,慢慢说道:“他姓杨,叫阿摐。”

释明楞了愣,咧嘴笑出来,“真是凑巧,我也认识一个叫做阿摐的人,这家伙欠我一根金簪,欠了二十多年,也没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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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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