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十五年,我出生在江南扬州雷塘郡,父亲是雷塘的私塾老师,母亲经营酒馆,我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大业四年,我十三岁,京官到雷塘甄选秀女,父亲亲自替我画像,那是三月的春天,父亲让我穿了一件鹅黄春衫,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阳光照在我脸上,父亲对住我出神良久,末了叹口气,收起空白卷轴走了。
第二天,父亲将画像送到县衙交给选秀的京官,临走时候我求他将画像展开来让我看一眼,他没有答应。
两个月之后,首批秀女名单公布,我位列其间,被分配到扬州丹阳行宫做宫女。
大业七年,扬州琼花观的琼花盛开,琼花观的观主王世充将这件事送报朝廷,圣上因此乘坐龙舟,自长安沿着大运河到扬州看琼花,当时就住宿在丹阳行宫,这天夜间,圣上坐着任意车在行宫巡幸,拉着任意车的白羊莫名的停留在我跟前,圣上用羊鞭抬起我的下颌,仔细审视我,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圣上,彼时他的年纪约有三十五上下,长眉细眼,面容瘦削清俊,眉宇之间有隐约可见的川字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左颊还有若隐若现的酒窝,“奴婢叫做田碧瑶。”
“今年多大?”
“十六。”
“你上车来。”
我打了个寒战,有宫监过来,将我扶上任意车,我坐在圣上身旁,偷眼看他侧面,莫名的瑟瑟发抖,圣上笑着问我:“你为什么发抖?”
我踌躇良久,说道:“我不知,我又冷有热,仿佛有包裹着蜂蜜的烈焰,在身上燃烧。”
圣上笑出来,他拉住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他的手,柔软坚实,手指修长有力,男子的手,和女子的手,果然有很大区别。
这天夜间,宫监将我洗得干干净净的,裹在一匹红绸里边,送到成象殿圣上的寝宫,我躺在龙床上,手心俱是冷汗,忐忑不安的等待那个将要改变我命运的人出现。
后来他出现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穿着明黄的曳地长袍,乌黑如墨的头发,像春水一样柔软,腰身极其瘦削,仿佛只需要一伸手,就能够全盘包揽,我心中怜惜,脱口说道:“圣上,你真是太瘦了。”
圣上怔了怔,跟着眼中浮现比灯火更温暖的笑意,“大约是因为我吃得少的缘故吧。”
“为什么会吃的少?”
“我最近胃口不大好。”
“为什么会胃口不好?”
圣上笑出来,“你的话太多了,来,我们先做些别的事,等天明的时候,我再回答你这问题。”
跟着他俯身过来,我眼前一片黑暗,他挡住了我的光,他立在我和光明之间,他成了我的光。
我成了圣上的女人。
第二天清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裹着红绸起身,惆怅的想,我可能下一刻就会见到他,也可能一生一世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
三天后,圣上起驾回长安,我爬上丹阳宫最高的观星台顶楼,看见昂扬的龙舟在港口出发,一路东行,最后消失在天水相连的地方,我低下头,泪如泉涌,我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天天见到他,但只要想到他和我一起生活在这座金壁辉煌的行宫里边,我们看一样的风景,喝一样的水,吃一样的甘果,就觉得说不出的安慰和欣喜,可是长安,那么遥远的长安,没有一样物品,和扬州是一样的。
不过,纵然如此,我们总还是生活在同样一片天空下的,不是么?扬州和长安,只不过隔着一条小小的大运河,也许将来有一天,机缘凑巧,我们又会再见面,也说不定。
此后的两年,我仍然在丹阳宫做宫女,唯一不同的是,因为蒙受过圣上的宠幸,我在宫中偏僻的九成殿分到了一间独立的院子,不必再和其他宫女挤大通铺,也不必再做事,宫中岁月寂寞悠长,我百无聊赖,开始读书习字画画,打发时间,有这样的寄托,日子也就不紧不慢过下去了。
这期间我时常想起圣上,有时候甚至还会梦到他,但我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起,那是我最最私密的记忆,我记得他那张棱角清晰的脸,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他比灯火更温暖的笑容,记得他柔软的嘴唇,和坚实有力的拥抱。我常常跪在佛前祈祷,祈祷他幸福安康,因为他是我的光,有了光,我才有希望。
大业九年,父亲托人送信给我,说大弟和二弟受征入丹阳宫骁果营做了兵勇,第二年,两人调入内宫,等我知道他们分在内宫哪一区,已经是大业十二年的事了,这年大弟十八岁,二弟十六岁,都在骁果营第七路当差,大弟是第七路千牛左直长,二弟是他副手,两个人和第七路的千牛右直长李孝本是十分要好的军中袍泽。
骁果营是大业二年组建、专事负责圣上各处行宫宫禁安全的禁卫部队,骁果营兵丁大多数都是从民工中征集的,扬州骁果营尤其如此,不过李孝本却是贵族出身,他父亲是本朝的银青光禄大夫李佗,丹阳行宫就是李佗督察修建的,因为这一层关系,李孝本在骁果营说话很是有些分量,许多兵丁因此刻意讨好他,但他独喜我大弟和二弟,得知大弟有姐姐在九成殿做宫女,就特意调用资源,让该处的宫禁改由第七路负责,方便大弟探望我。
大业十四年,我二十三岁,这年六月的某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汲了井水,正在梳洗,听到隔壁院子的宫人议论,说是圣上驾临丹阳宫,我心口大跳,梳子应声落在水桶里。
这天傍晚,我正在吃饭,宫监在院子外边尖着嗓子说道:“圣上有旨,宣田碧瑶过成象殿伺候。”
我心里很是惊讶,又忍不住的欢喜,七年了,没有想到圣上还记得我。
我跟着宫监去成象殿,推开宫门,扑面而来一股药汤的味道,宽大的卧榻绣帐低垂,隐约可以看见上边躺着一个人,卧榻旁边站着一名男子,身形高大威武,腰间别着一把三尺见方的长剑,床上那人问道:“东海,她来了没有?”
那是圣上的声音,虽然阔别七年,我还是一耳朵就听了出来,卧榻上重重绣帐遮掩着的那个人,确实是圣上无疑。
男子看我一眼,撩开绣帐,“回圣上,她来了,”又对我说道,“田氏,过来见过圣上。”
我照着年少时候学的规矩,远远的跪在地上,双手合在膝前,“奴婢田碧瑶,见过圣上。”
圣上坐起身,说道:“你近身来,让我看看你。”
我跪在地上一步一步挪到卧榻前,抬起头,望着圣上,圣上墨黑眼珠闪烁幽光,“碧瑶,你比以前更加好看。”
“但是圣上比以前更加清瘦。”
“是啊。”
“为什么?”
“因为我病了。”
“你既然病了,就该留在长安宫中,让太医好生看顾你的身体,丹阳宫没有太医的。”
“我知道,但是我想念你,所以特意赶来丹阳宫找你。”
我没作声。
“你不相信?”
我说道:“圣上如果想念我,可以差人接我过长安,不需要亲自来的。”换言之,圣上决计不可能是因为想念我赶来扬州的。!
圣上放声大笑,苍白如雪的面颊泛起潮红,“碧瑶,你说的不错,如果我想念你,应该差人接你过长安才对,呵,不对,我当年就该带你回长安,”他话锋一转,“这七年你在丹阳宫过得可好?”
“还好。”
“有没有想起过我?”
“有,”我心下叹息,“时常。”
这一句取悦了圣上,他露出绮丽笑容,“很好,碧瑶,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近身宫女,专事替我熬药汤,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以后就住在成象殿。”
那高大男子微蹙双眉,快速扫了我一眼,低声问圣上:“圣上,这样合适么?”
圣上笑道:“合适,”他寂寥说道,“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
“圣上为什么这么肯定?”
圣上自得的笑,“你仔细看,她看着我的样子,仿佛我是无价的珍宝。”
我满脸通红,为自己那一番说不出口的心事,给当事人识破。!
男子不以为然,“圣上本来就是无价的珍宝。”
圣上大笑,那笑声听来有种说不出的苍凉,“碧瑶,来,我同你介绍,你跟前这男子,是我朝的左候卫将军夏东海,我最信任的近身护卫,今后我的安危,就系在你和他的手中了。”
第二天清晨,我回九成殿自己住所,在院子外边碰到早班轮值的李孝本,笑容满面说道:“田姐姐,早安,圣上驾临丹阳宫的事,你听说了么?”
我点点头,想起圣上说的话,遂吩咐李孝本,“孝本,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
“从今天开始,我就不住在九成殿了,烦请你帮忙和我大弟二弟说一声。”
李孝本很是惊讶,“你不住九成殿,要住哪里?”
“成象殿,圣上调了我去做近身宫女,专事负责替他熬制汤药,昨天夜间我就住在圣上寝宫。”
李孝本大吃一惊,“有这种事?”
我点点头。
李孝本沉吟了阵,单刀直入说道:“田姐姐,你昨夜事后有无喝避孕的汤药?”
我两颊腾的通红,支吾了半天,说道:“圣上身子不大好,昨夜只是让我压帐,没有伺寝。”
李孝本松了口气,甚是诚恳对我说道:“田姐姐,圣上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你千万要小心,别怀上圣上子嗣。”
我心里甚怒,冷笑道:“孝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圣上现在已经今非昔比?这里是丹阳行宫,你在圣上眼皮底下胡言乱语,简直其心可诛。”
李孝本没作声,沉吟了阵,又跟我确认,“田姐姐,圣上真的调了你去做近身宫女,专事负责熬制汤药?”
“是。”
“好,我知道了,我会告诉田文和田武的。”
田文和田武,就是我的大弟和二弟。
李孝本离开后,我进门拿了几件衣服和洗浴膏液,用锻布包裹起来,带去成象殿,在大殿门口遇到夏东海,他拦住我,“你包裹里边是什么东西?”
“一些衣服和洗浴膏液。”
“打开来我看。”
我解开包裹,夏东海仔细检查,这当口有一位穿着白服的医正官从正殿出来,问我话:“是专事给圣上煎药的宫女田氏?”
“奴婢是。”
医正官和颜悦色说道:“我是太医院医正张恺,圣上身子不适,都是我在调理,”他打量我一阵,“刚刚圣上告诉我,他亲点了你做近身宫女,专事负责煎药,我因此很想知道,你是否懂得读药方?”
夏东海立即接口道:“张大人,田氏不仅懂得读药方,她还熟读《濒湖脉学》和《四诊发明》,虽然不会看病,但只要圣上脉象稍有变化,她一搭手就能诊治出来。”
我心里纳罕,《濒湖脉学》和《四诊发明》是专门教人辨识人体脉象和内息的医书,我确实是读过,但从来没有在真人身上演练,当然更加不可能一搭手就诊治出人体脉象变化,那是需要多年的诊脉经验的。
张恺试探问道:“换言之,田氏是诊脉高手?”
夏东海斩钉截铁说道:“对!”
我心下汗颜,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实情,却发现夏东海犀利鹰眼正注视我,严厉之中有莫名的恳求,我因此打消坦白的念头,断定夏东海这样说,一定有他的用意。
张恺笑容不改,“这真是太好了,田氏,你现在跟我去一趟尚药局。”
夏东海皱眉问道:“你带她去尚药局做什么?”
张恺说道:“我想把今次带来的圣上历年病例翻给她看,使她对圣上病况有深入了解,以便更好护理圣上。”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夏东海沉吟了阵,转对我说道:“好,你去吧。”
“我的包裹。。。”
“检查完毕,我自然会还给你。”
我没有办法,只得留下包裹,跟着张恺去尚药局。
丹阳行宫虽然没有太医,但编制内有一处尚药局,养着两名主药和二十名医博士,主药是高阶医官,负责给宫人看病,医博士是低阶仆从,负责抓药送药,因为存放了许多药材,尚药局建在行宫最偏僻的梁东殿背后,十分难找,我在丹阳行宫住了十年,对这里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难得的是张恺初来乍到,走在前边带路,居然也没有走错路。
两个人走到梁东殿的正殿入口,张恺突然回头问我:“田氏,你想不想知道,圣上今次抱病赶来扬州,是为什么?”
“是为什么?”
张恺趁机反问我,“你果真是诊脉高手?”
“这点很重要?”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诊脉高手?”
我沉吟了阵,笑着说道:“张大人,有两件事,我要向你说清楚,首先,我并不是非知道圣上抱病赶来扬州的原因不可,其次,就算我想知道,你也并不是唯一的途径,我可以直接问圣上的,在这种情况下,你就不是我必须要求助的对象,因此,假使你好心,愿意告诉我原因,我会非常感激,但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会强求,至于我是不是诊脉高手,”我直视张恺,“你不妨自己去找答案。”
张恺脸色微变,沉吟了阵,“田氏,我得承认,你是个有点头脑的人,圣上选人,果然还是有些眼光的。”
“奴婢不敢当。”
张恺没再作声,两个人进到尚药局的诊房,有主药正在给宫人问诊,见着我们进门连忙起身,给张恺请安,张恺从壁柜之中抽出一本装订妥当的卷册,扔在大方木桌上,“这是圣上二十五岁至今的病历汇集,你拿去仔细研究,”他沉吟了阵,转口说道,“我今早去圣上处问安,发现他身体燥热,面颊通红,脉象寒中带虚,似羽毛漂浮在水面上,怀疑他是被暑气伤了气分,我稍后会开一张镇气定心的药方,交给医博士抓药,”他扫了我一眼,若有若无问道,“田氏,顺便问一句,你懂不懂药材?”
我心里打了个突,“懂又如何,不懂又如何?”
张恺笑得甚是圆滑,“就我个人的看法,对于像近身宫女这样的小人物来说,会不会诊脉,懂不懂药材基本上都是次要的,懂得识时务才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我微微皱眉,“张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恺轻巧的笑,“没什么,你自己去领会,我手上还有好些紧要事务要处理,就不多留你了,药包配置妥当之后,我会让医博士送到成象殿交给你的。”
我拿了圣上的病历,从尚药局出来,一路低头细细思索张恺话中含义,虽然没理出问题的根本所在,但是心里隐约总觉着莫名沉重。
行出梁东殿的时候,有人拍了我肩膀一记,我吓了一跳,手上病历卷册失手滑落到地上,抬头看却是大弟田文,笑着问我,“姐姐,想什么事这么出神,叫你好几声都不应我。”他弯腰拣起地上卷册,想要翻阅,“这是什么?”
我连忙把卷册抢过来,“是圣上的病历卷册,你不方便看的。”时间过得真快,我离开家的时候,田文才八岁,转眼之间,他已经变成十八岁的英俊少年,身形结实,双臂有力,如果是搁在雷塘老家,登门求亲的媒人只怕把门槛都要踩断吧。
田文也不以为意,“我听李孝本说,你调到成象殿给圣上做近身宫女了?”
“是。”
“那真是太好了,姐姐,你终于得偿所愿,心里一定开心之极。”
我脸色发红,却没有否认,“你来梁东殿做什么?”
田文却笑,“我不是来梁东殿的,我是想要去尚药局,”他抬起右臂,“刚刚集训的时候,我给刺刀刺伤,来找医博士包扎。”
这才发现他右臂有一道狭长伤口,兀自汩汩流着鲜血,我皱眉问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先不说了,你赶紧去尚药局包扎伤口。”
田文含笑点头,却不急着走,“成象殿的宫禁现在由第十路骁果营在负责,第十路千牛左直长许弘仁是我们雷塘同乡,和我也十分要好,刚刚集训那阵,我已经特别嘱咐他照顾你的了,你要是遇到困难,可以找他帮忙,或者让他带口信给我也行。”
我甚是感动,“大弟,我是姐姐,按理说应该是我照顾你才对的。”
田文笑眯眯说道:“话是不错,但爹爹也说过,男子强悍,女子柔弱,所以男子照顾女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可不柔弱。”
田文只是笑,“我知道,姐姐只是看来柔弱,其实内心比谁都坚强,要不然也不能够在这样寂寞冷宫中独自一人生活这么多年,”他笑着说道,“不过现在好了,姐姐显然要出头了。”
我干笑,“赶紧去包扎伤口,晚上我做些糯米粑,托那位许大人带给你和小弟。”
“好,姐姐做的糯米粑最好吃,记得要放多些冰糖。”
我忍不住笑出来,“知道了。”两个弟弟都十分喜欢吃甜食,倒是现在十三岁的妹妹碧桃反而不喜欢。
这天下午,尚药局的医博士拿了一张药方,连同一个药包送到成象殿交给我,我仔细辨认药方上的字,觉其一行行简直像是鬼画桃符,根本无从认起。
我沉吟了阵,对医博士说道:“可否请你帮忙,把这药方上的药材名字、剂量以及熬制方法帮我重新誊写一遍。”
医博士面有难色。
我恳切说道:“求求你了,我不认识这上边的字,万一熬制方法不对,伤了圣上身体,那是死罪。”
“那我把熬制方法誊写给你。”
“稍后我端汤药去给圣上服用的时候,圣上要是问我汤药都是由什么药材多少剂量熬制成的,我回答不上来,一样也会被赐死。”
医博士踌躇了阵,说道:“好吧,药材名字和剂量我也写给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帮你誊写药方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张大人。”
“为什么?”
“张大人特别交代,任何人都不得对他开出的药方,提出任何异议,至于和别人讨论,又或者解释给别人听,更是严令禁止的,一经发现,会被处以很重的刑罚。”
我笑道:“放心,我不告诉任何人,你写给我的纸条,我背熟之后,立刻销毁,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
有了这个备书,医博士打消顾虑,将药方工整誊写过,吹干墨湿交给我,“我得走了,还得回去向张大人复命呢,你说话可要算话。”
我笑道:“放心,我说话从来算话,而且以后的药方,一样也要请先生帮忙,我怎么敢出尔反尔。”
医博士却摇头,“没有以后了。”
“为什么?”
“今天是我做医博士的最后一天,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丹阳行宫尚药局的正式主药了,以后抓药送药这种事,会交给其他人负责。”
我呵呵笑出来,“是么,那真是恭喜你。”
医博士腼腆的笑,“谢谢。”
医博士走后,我开始替圣上煎药,照着药方上边写的,用文火足足熬了一个时辰,这才倒出汤汁,滤过药渣,盛在青花瓷碗里边端到成象殿去给圣上服用。
圣上彼时正在卧榻上看书,夏东海立在卧榻旁边,双手紧紧握着长剑的剑柄,那样子仿佛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扑上去将闯入禁区的猎物生生撕裂。
圣上见着我手中漆黑的汤药,微微皱眉,“估计味道不怎么好。”
“是的,闻起来已经很苦,可以想见,喝起来绝对不会美味。”
圣上玩味的笑,一口气喝干药汤,“碧瑶,服药真辛苦。”
我自衣内掏出一粒糖果,放在他手中,“就是要辛苦,圣上才会长记性,懂得爱惜身体,以后就不会再生病了。”
“有道理,”圣上面容恬淡,弯弯唇角边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笑意,“碧瑶,我向来是个性情多疑的人,今天又是你第一次替我煎药,可是我半天都没有犹豫,就喝了你的汤药,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两颊刷的红了,有一种甜沁沁的感觉在心里悄悄蔓延,“为什么?”
圣上合上手中卷册,意味深长笑道:“因为我知道,至少到目前为止,你都还是很值得我信任的。”
我怔了怔,细细咀嚼圣上这句话,没作声。
圣上轻叹,“碧瑶,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我不会的,”我想了想,“另外,我有件事,想请问圣上。”
“你说。”
我脸红了红,“我应该睡在哪里?”
圣上笑出来,“你想睡在哪里?”
“我听圣上安排。”
圣上沉吟了阵,“我寝宫外边的房间,好似有一排耳房,你自己挑一间住吧。”
我没作声,但是心下大是失望。
圣上柔声说道:“碧瑶,你将来自然会明白我的苦心。”
我勉强笑道:“是。”
圣上寝宫外有十间耳房,我挑选了最靠近寝宫入口的一间,稍事打扫过,就住下了。
夏东海住我对面房间。
傍晚我打算沐浴,遂去找夏东海,“我的包裹你检查完了没,什么时候还给我?”
夏东海轻描淡写说道:“因为你包裹里边好些膏液,我无法判断用途,所以已经全部丢弃。”
我气结,真想踢他一脚。
这天晚上,我正在房间里给大弟二弟做糯米粑,夏东海来敲门,“田氏,门口有人找你。”
“是谁?”
“他自称是骁果营第十路千牛左直长许弘仁。”
我想起大弟说过的话,连忙打开门,“带他进来。”
夏东海说道:“现在已经入夜,圣上寝宫,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他不是闲杂人等,他是骁果营第十路千牛左直长,本身就是负责成象殿宫禁安全的人。”
夏东海冷笑,傲慢说道:“那是以前,现在成象殿的宫禁安全由我独自一人负责,我说他是闲杂人等,他就是闲杂人等。”
我心下有些怒,忍了忍说道:“那行吧,我出去见他,他人在哪儿?”
“成象殿前殿大门口。”
我去到大门口,果然见到一名满头大汗、面色惊惶的男子,“是否是许弘仁大人?”
其人点头,“我是,你是田姐姐么?”
我点头,“我是,你是来拿糯米粑的吧?”
许弘仁擦了把额头的汗水,“不是,田姐姐,田文快不成了。”
我顿时懵住了,“你说清楚,什么叫田文快不行了?”
许弘仁说道:“田文中毒,危在旦夕,你赶紧跟我去一趟骁果营,晚了可就。。。。”
我听得险些昏过去,“怎么会这样?他中了什么毒?”
许弘仁说道:“不知道,尚药局两名主药都替他诊治过了,但是查不出中毒的原因,只是说毒素已经攻入他心房,眼看着就只剩一盏茶的功夫了。”
我急得几乎哭出来,但也知道当下不是哭的时候,“你快带我去。”
这时夏东海从阴暗角落冒出来,拦住了我,“你不能去,你是圣上近身宫女,须得随时伺候着,以备圣上不时之需。”
我一字字说道:“让我去,我弟弟快死了。”
“恕难从命。”
我深吸口气,“夏东海,让我去,你现在阻拦我,将来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夏东海冷笑,“你在威胁我?你好大的胆子。”
这时圣上在寝宫说道:“东海,让她去。”
夏东海犹豫了阵,到底还是让到一边。
又听到圣上说道:“碧瑶,快去快回。”
我也无心回话,跟着许弘仁一路飞奔去骁果营第七路驻地大弟的僚所,刚刚走到门外,就听见小弟在里边失声痛哭,“大哥你醒醒,大哥你别丢下我。。。”
我脑中轰的一声响,只觉眼前漆黑,身形摇摇欲坠,许弘仁连忙扶住我,“田姐姐,田姐姐。”
我立在原处,呆若木鸡,百思不解,泪如雨下,“怎么会这样?”
“姐姐,怎么会这样?”田武泪如走珠,毕竟是才只十六岁的小孩,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对死亡。
我坐在大弟逐渐僵硬的身体旁,“我也想知道答案。”
许弘仁此时已经离开,只剩我和小弟两人,一盏孤灯如豆,照在大弟惨白面容上,森森泛寒。
我出了会神,对小弟说道:“你把今天大弟去尚药局包扎伤口之后的行程报告来我听。”
田武说道:“哥哥今早受伤,去包扎伤口,约是在上午九时左右,回到第七路营区,因为今天不当值,他交代了我几句,就回僚所休息,傍晚时候我回到僚所,发现他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连忙差人去尚药局请主药来诊治,结果主药验诊之后说,哥哥中了剧毒,因为拖延就医,毒素攻入心房,回天乏术。”
“主药有没有诊断出大弟中的是哪一种剧毒?”
“没有。”
我皱眉,“主药既然能够诊断出大弟中的是剧毒,又为什么说不出剧毒的名字?”
“他说哥哥有中剧毒的症状,但判断不出是什么种类的剧毒。”
我沉吟了阵,又问道:“大弟临去时候,有没有特别吐露什么字句?”
“没有,一个字也没说。”
“他在僚所休息期间,有没有人来找过他,或者他有没有去找过谁?”
“没有,今天当值的亲兵说,哥哥回僚所那阵,特别嘱咐他,说自己伤口疼痛,身子很乏,想要休息,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午饭也不用给他送。”
“也就是说,大弟从上午回僚所,到傍晚你发现他昏迷不醒之前这段时间,他都是独自一人在,没有出门,没有进食,没有见任何人,对不对?”
“对。”
我皱眉。
田武问道:“姐姐,你在想什么?”
“我在猜测,谁是投毒谋害大弟的凶手,”我沉吟了阵,“小弟,我再问你,你们兄弟俩平时在骁果营有没有同人发生过冲突,或者与什么人有过节?”
“没有。”
“这样看来,投毒谋害大弟的人,应该不大可能是骁果营里边的人?”
“我觉不大可能是。”
“那会是谁?”
我沉吟了阵,拔下头上的银钗,卷起大弟右臂的袍服,露出包扎妥当的伤口,“小弟,帮我找一把剪刀或者匕首来。”
小弟抽出腰间匕首递给我,“姐姐你要做什么?”
“验证下我的猜测。”
“什么猜测?”
我深吸口气,“小弟,通常来说,要投毒谋害一个人,可以有千百种方法,但这千百种方法归根结底,不外是通过两种方式,第一种,把毒液融入食品或者饮水或者烟雾中,使人服用或者吸入,经由人体内循环,毁损脏腑器官,造成死亡;第二种,直接在人的伤口上投毒,让毒液顺着血液流动,攻入心房,麻痹脏腑,使人心力衰竭而死。”
田武瞪大了眼,“这房间中没有水,没有怪味,哥哥中毒之前,也没有进食,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有人在哥哥的伤口上做了文章。”
“我也这么想,不过这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我托起大弟的右臂,小心割开层层包裹的纱布边角,一点一点解开,发现纱布的最里层还残留着些黄色的药粉,我将这层纱布小心揭下来,钗头朝前,沾了些黄色药粉,两秒钟之后,钗头变成了墨绿色。
田武脸上变色,“药粉有毒!”
我问道:“大弟有没有和你说过,今天早间是哪一位医博士给他包扎的伤口?”
田武握紧双拳,双目几欲喷出血来,“没有,但是我迟早会查出来,尚药局翻来翻去只有那么几个医博士。”
我心念翻转,冷笑道:“你不用去查。”
田武愣住了,“为什么?”
“我已经猜到那个人是谁了。”
“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不要紧,明天我就问到了。”
小弟咬牙切齿说道:“你问到他姓名之后,务必告诉我,我要将他碎尸万断,替哥哥报仇。”他放声大哭。
我说道:“小弟,这件事你不要插手,让我来,”我轻声冷笑,“只要确定是他做的,我会回馈他一百倍不止。”
夜半十分,我独自一人回成象殿,行至前宫的明秀殿时候,夏东海从黑暗角落走出来,“田碧瑶?”
我应了声,“是,”又疑惑问道,“你不守在成象殿,跑来这里做什么?”
夏东海冷哼了声,“皇上久等你不回,担心你路上遇险,让我来接你。”
“圣上真是有心。”
“所以你要知恩图报,不可背叛皇上。”
我叹了口气,“我今天心情不好,没有心情听你说教,改天清早。”
夏东海又哼了声,默不作声跟在我身后,没再言语。
两个人沉默的行至成象殿,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倒在卧榻上,浑身酸软,内心之中有一种无比不祥的预感,大弟的死,可能才只是一切厄运的开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势必要想方设法,让小弟尽快离开丹阳宫,以策安全。
我躺在卧榻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苦思让小弟离开丹阳宫的办法,一直到黎明十分,才迷迷糊糊睡着。
等我再度醒来,外间已经红日高照,我披衣下床,打开窗户,正看见夏东海领着张恺进圣上寝宫,张恺的身后另外有一名主药打扮的人,替他拎着药箱,我看得很清楚,那人正是昨天送药包给我并替我誊写药方的医博士。
我心里冷笑,关上了窗户,就着铜盆里边的清水草草洗漱过,也进到圣上寝宫,彼时张恺正在替圣上诊脉,四下寂寂无声,连从纱窗洒落满室的阳光,都格外的温柔。
圣上见着我来,笑着说道:“今天膳事房送来的早点当中,有一种很好吃的糕点,叫做桃片糕,我特意给你留了两片,就在你右手方向的茶几上,那只绿色的瓷碟子里边。”
我朝茶几望去,果然见着一只绿色瓷碟子里边,放有两片雪白的桃片糕,糕身用糯米做成,两头点缀红糖,非常养眼,这是扬州的特产,我自小吃到大,已经不怎么有感觉,但圣上估计是头一次吃到,所以觉得味道特别好。
张恺半眯着眼,五指轻轻扣着圣上右手腕间尺脉,出了半天神,笑着说道:“圣上今天的脉象比昨天平和不少,看来昨天那幅药方还是有些效果的。”
圣上懒洋洋笑道:“是吧。”
“圣上今天觉得身子怎样?”
“和以往差不多,懒洋洋的,不怎么有精神,也不怎么有力气,时冷时热的,另外胸肋附近有刺痛感。”
“圣上觉着乏力,时冷时热,那是因为你身子虚寒,元气不足,我稍后开一张温补的药方,服上几天就会好转,至于胸肋有刺痛感,那是因为最近天气湿热,使得圣上旧伤发作,我稍后开两桢麝香虎骨膏来,烧得热热的替你贴上,会稍稍缓解这种疼痛,不过,还是那句话,”他沉吟了阵,“要彻底治愈圣上的旧伤,是必须要回长安才行的,圣上应该早做打算,丹阳宫的就医条件,着实是太差,许多药材都找不齐,没有办法抓药。”
圣上不置可否的笑,没有接他话头。
我问道:“圣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
张恺扫了我一眼,若有若无的笑,“这个夏将军最清楚,老臣告退。”
张恺走后,我问夏东海,“圣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
夏东海没作声,圣上恬淡笑道:“东海,告诉她也无妨。”
夏东海沉吟了阵,说道:“年初的时候,被人刺伤的。”
“谁这么大胆?”
夏东海没作声。
我心念流转,适时停止发问,这种事,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倒是另外有件事,可以趁机问个明白,“圣上,有件事我十分好奇,很想知道答案。”
圣上笑道:“什么事?”
“你今次抱病来扬州,究竟是为什么?”
“碧瑶,你终于还是问了,”他弹指轻笑,“我抱病来扬州,是因为我和东海都觉得,扬州比长安要安全,长安想谋害我的人太多了。”
我无言,心下有一种格外酸楚的感觉。
圣上似是察觉到,遂转移话题,柔声说道:“碧瑶,我听人说,你大弟被人投毒谋害了?”
“是。”
“有没有查出是谁投的毒?”
我踌躇片刻,说道:“我怀疑是尚药局的人。”
圣上不置可否的笑,“有没有圈定对象?”5
“有。”
“谁?”
“就是刚刚张大人身后给他提药箱的那名主药。”
“你为什么怀疑他?”
“直觉。”
圣上呵呵的笑,耐心追问,“那么你可否告诉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直觉?”
我沉吟了阵,反问圣上:“圣上觉得那名主药的年纪有多大?”
圣上笑道:“不大看得出来,三十上下?东海,你觉得呢?”
夏东海说道:“差不多。”
我说道:“对,我猜他也是这个年纪,这个人在今天之前,还是一名医博士,但从今天开始,他正式升任主药。”
圣上沉吟了阵,煦然笑出来,“这样说起来,他确实可疑。”
夏东海却满头雾水,追问道:“其人升任主药,为什么就可疑了?”
我说道:“夏将军,如果你有心就会发现,无论是长安正阳宫的尚药局,还是各地行宫编制内的尚药局,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医博士升任主药的。事实上,自先周朝开始,因为是给宫妃看病的缘故,门下省在选拔尚药局主药,或者让低阶医博士升任主药的时候,都会参考一条不成文的法则,即是该医官年纪必须要在五十岁以上,以此避嫌,一百年间,唯一的一次例外,发生在开皇二年,当时长安正阳宫尚药局有一位韩姓医博士,因为医治先皇的狐惑症有功,在三十五岁那年,由先皇亲自擢升为主药。”
夏东海想了想,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就算他这职务升得蹊跷,那也不见得就是因为谋害了你大弟的缘故。”
“我大弟昨天早间被刺刀刺伤,曾经去尚药局找医博士包扎伤口,晚间我挑开包裹他伤口的纱布,在内层发现有一种黄色的剧毒药粉,猜想应该是致死的根本原因。”
夏东海坚持到底,“也不见得那伤口就是他包扎的。”
“至少他有莫大嫌疑。”
夏东海沉吟了阵,转口说道:“如果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谋害你大弟?”
我冷笑,“要谋害我大弟的不是他,他不过是受人指使,而指使他的人,无疑就是提拔他的那个人。”
圣上叹道:“身为医博士,为着一个小小的主药职务,就枉顾医德,做出与自己的天职背道而驰的事,真是其罪当诛。”
夏东海又问我:“你觉得指使那医博士谋害你大弟的人会是谁?”9
“我不知道。”
“那么,碧瑶,”圣上坐起身,“试着去找答案吧,顺便告诉你一声,我听张恺介绍,今天来的那主药的名字,好似是叫做许澄。”
许澄,好,我记下了。z